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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鬼掠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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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需要换上夜行衣。”
蒋驰光翻出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兴奋地催促他们快换上。
“你就这么肯定问题出在祖坟?”明静狐疑地看着他,这傻子激动的样子不像是去救母的,倒像是去探险的。
“当然,”蒋驰光拍着胸脯保证,“我观察了管家好几天,这几日本应是查账的日子,他都推迟了。听城外的乞儿说,他老往外面跑。再加上我娘又是埋在祖坟,肯定没错。”
“可是。”明远顿了顿,视线停留在那只疑似烧鸡的纸包上,鼻子告诉他这不是幻觉。“为何带上一只,鸡?”还是熟的。
“你说这个啊。”蒋驰光自然地捧起烧鸡,深吸一口香气,陶醉地闭上眼。城北徐记的烧鸡果然名不虚传。“晚上宵禁禁车马,要走十里路哎。”他理直气壮道:“万一饿了怎么办?”
明远无奈,明静则是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不坐车马,也不走路呢?”
“啊——娘,我飞起来了!”蒋驰光抓紧明远的衣服,风呼啸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将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看着底下逐渐变小的房屋,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却忍不住瞪大双眼,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我会飞了——”
“小声点!”明静御剑飞到他旁边,瞪了他一眼。“嚷那么大声想全城的人都听见啊。”
蒋驰光悻悻地闭上嘴,明远看了一眼和明静同乘一剑的白芷,见她面色如常,身形稳当,才隐忍道:“蒋公子,你抱得太紧,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可是不紧一点,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蒋驰光不太情愿,这可是在天上。掉下去都不止摔成八瓣了。“算了算了。那我抓你的腰带好了。”驾剑的是老大,不抱就不抱了呗。
剑身猛地一歪,有人恼羞成怒:“还不快住手!我的衣服都要被解开了!”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明远玉面微红,转过身将自己的腰带打了个死结。
明静背过身去,已经笑得不成人样,倒在白芷怀里。
“师姐,下次这样记得告诉我一声。”白芷嗔怪地睨了她一眼,在她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微恼道:“方才真是吓死我了,你差点掉下去知不知道。”
明静笑得浑身颤抖,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白芷悄悄地瞟了一眼背对她的师兄,忍了又忍,好歹没笑出声,只是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情。“好了,还不走?”
罪魁祸首正在无辜望天,闻言立马道:“跟我来。”
调整好心情的明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淡定道:“师妹,你跟在我身后。蒋公子,麻烦你跟在她后面。明静你殿后。”
明静揉了揉笑僵的嘴角,踩着发飘的步子走到最后。乌云蔽月,夜枭的声音此起彼伏,叫得人心中发毛。四人就这么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提心吊胆地走了好一段路,结果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你确定这一片都是你家祖坟?”明静忍不住了,用剑鞘捅了捅蒋驰光,惊得后者一下跳起来。“怎么一路走来连个碑都没有。”
“应该是吧,我记得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蒋驰光挠了挠头,努力分辨了一下眼前的山路。“没错啊,这有棵歪脖子槐树,不会有错的。”至于没有碑,这很正常。他认真道:“你是不是忘了,我爹,就是个逃难来的穷鬼,上哪找那么多祖宗。”
白芷微微低垂着脸,轻轻地喘了口气。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黏在脸上有些许痒意。她松开紧握到有些汗湿的手心,拢了拢发丝,胸口克制地起伏。
“累了吗?”明远温和道,“要不休息一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没吐出,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平稳一些。“我……”
“嘘,有人来了。”明远警惕地偏过头,拉起她的手迅速躲到旁边的树干后。
“他娘的,大半夜跑这鬼地方来。”刘肥牵着一条狗,嘴里骂骂咧咧。
“行了行了,五两银子呢。”一旁的刘壮给他壮胆。“再说有这条黑狗在,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想想银子,老子穷得叮当响,还怕什么妖魔鬼怪!”
也对,刘肥觉得火气一下子上来,胆子大了不少,五两银子!就是前头真有鬼他也不怕。
“我们悄悄跟上去。”明远松开拉着白芷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白芷轻轻地点了点头,才意识到夜色浓厚,无人看见,她快步跟了上去,步子稳当,心却乱了半拍。她下意识握紧剑柄,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沉默地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几人终于走到了所谓的祠堂。
只见那两人走到朱红大门前,你推我我推你。终于还是刘壮鼓起勇气上前敲门:“刘大师,刘大师,我们兄弟回来了。”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缓缓打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自黑暗中走出。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的月亮重新冒出头,将月光倾泻在大地上。月光下,此人竟是满头白发,脸色,唇色皆是惨白,毫无血色。刘肥刘壮离得更近些,他们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白色的眼睫。
一声惊叫卡在嗓子里,刘壮哆哆嗦嗦,好悬忍住转头逃跑的冲动。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要的东西呢?”
“在,在这里。”刘肥颤抖着把手中的绳子递给他,努力提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费,费了几天才找到的狗,纯,纯黑,连舌头都是黑的。全,全身没有一丝杂毛,包,包你满意!”
“很好。”刘大师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去牵那狗绳,没拉动。
“你看这银子……”刘肥搓搓手,示意他先给钱。
刘大师不情不愿地从身上掏出几角碎银,在手里倒来倒去反复掂量了几次,才犹犹豫豫地放在刘肥手上,“少不了你的。”
“是是。”刘肥咧开半口牙,使劲从他紧握的手中抠走了银子。刘壮眼神火热地看着那几角碎银,这钱挣得真值,也不枉费他为了找狗腿肚子都跑细了。“下次还有这等差事可别忘了我们兄弟。”绳子一扔,两人绕过他,抬脚就要往祠堂里走。
“哎,干什么你们。”刘大师赶紧喝住他们,不耐烦道:“这没你们事了,快走。”
“是这样的。你看这大晚上的也不好走山路,怪吓人的。”刘壮往黑沉的山路努了努嘴,赔笑道:“所以我们兄弟俩打算在这将就一晚,天亮再下山。”
“是啊是啊,”刘肥帮腔道,“这大晚上,怪吓人的,还是天亮再走吧。”
刘大师气结,哪来的两个蠢东西,那里面的东西能让你们见到吗?“本大师要开坛作法!你们两个在这里只会碍我的事,速速离去!”
“这人谁啊,你认识吗?”明静躲在树后看着三人在那儿拉扯,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看上去他好像是你爹找来的人。”
“不认识,但好像有点印象。”蒋驰光皱着眉,这一身黑袍,他好像在家中见过啊。“经常有个穿黑袍的来家里,会不会就是他。”
白芷冷眼看着那两人就现在走不走的问题和那个黑袍男子讨价还价,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已是月上中天,百无聊赖地想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累了吗?”明远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关心的暖意。
白芷收回放空的眼神,微微偏过头,嘴角向上弯了弯,“还好。”
见她神色如常,明远也笑了笑,叮嘱她:“到时你跟在我身后就好。初初茅庐,可别闷着头往前冲。”
看着他温柔,关心的眼神,白芷轻轻地应了一声,“嗯。”不经意间抬眼看到他滚动的喉结,慌忙收起自己的视线,盯着鞋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
这一边,三人终于拉扯完了官司,以一口价五两银子两人的价格当做深夜路费,刘家兄弟必须即刻下山不得逗留。
可算是把这两个瘟神送走了。刘大师松了口气,有些心疼自己的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呢。牵着狗绳迈过门槛。刘大师口中念念有词,用脚丈量了几步,“嗯,就是这里了。”
黑狗摇摇尾巴,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尾巴轻轻地摆动,歪着狗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黑豆大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咬他一口。
“小畜生。”刘大师也不在意,笑骂了一句,感慨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俗话又说,无毒不丈夫。蒋夫人,是你的枕边人指使我这么做的,我刘白只是听命行事。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别怪我啊。”
抄起刀想要放狗血,刘大师又迟疑了。要不别宰了这狗?反正蒋老爷又不知道,到时候就说已经做完法事了不就得了?刘大师纠结地看着这乌黑发亮的狗,花了他十两银子呢。就这么宰了怪可情的。
四人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躲在门外,看这刘大师想耍什么把戏。就在他犹豫间,月头西移,云气散开,皎洁的月光直直洒进祠堂,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刘白脚下那块砖。
“好亮的月光啊。”蒋驰光小声感叹,“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月光呢。”
“春阴月华。”明远看了一眼明亮厚重的月色,若有所思。“二月十五前后,春气最盛,与月华交织,春气生发,以阳催阴。”
话音刚落,手中的罗盘指针飞转,那块砖石头窸窸簌簌,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不好。”明远神色一凛,如临大敌。他握紧剑柄一马当先,还不忘叮嘱其他人:“明静随我克敌,师妹你保护蒋公子。”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一道清正剑气挥下,那底下的鬼物凶性不减,砖石如同暴沸的开水,激烈地起伏。
旁边的刘白哪见过这架势,吓得两股颤颤几欲逃走。“你们,你们,这是什么东西?”
蒋驰光已经躲到了白芷的身后,弓着腰,试探着伸头去看。“还真有鬼啊?”他害怕地缩起脖子,偷偷拽着白芷的衣角。后者立刻回头,低头盯着他罪恶的小手。
“呵呵,不是腰带。”他干笑两声,白芷还是沉默地盯着他。“好吧。”他在这无声的怀疑中败下阵来,悻悻地把手放下,“我不拽就是了。”
那一边,两道剑气重压下,那不知名的东西更是被激起邪性,反抗力度更强。明静手臂颤抖着,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不行了师兄。”
话音未落,下一瞬,一道青黑鬼气破土而出。砖石四溅,两人被击飞出去,“咣”一下砸在地上,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见二人惨状,白芷一急,身子向前探了半步,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不行。她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蒋驰光,这还有个拖油瓶。
“娘!”看着一缕轻烟消散,一位身穿暗紫色牡丹花样衣裳的妇人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花开得茶靡,层层叠叠地洇着暗红的血色。她斜斜地梳了一个堕马髻,垂落的南红珍珠璎珞在轻轻摇晃。虽然她面色青白,唇色乌黑,可蒋驰光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激动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道鬼影。十年了,纵使隔着数年的光阴,母亲的面容依旧清渐地刻在他脑海里。
“娘,是我啊娘。”他反应过来,激动地就要向前冲,白芷一把拉住他,厉声呵道:“你疯了?那是厉鬼,你不要命了!”
“不会的,她是我娘,她不会……”蒋驰光急得满脸通红,正要为母亲辩解,只见那女鬼眼露红光,目含杀气,鬼气翻腾,洒脱脱一个典型的六亲不认准备大开杀戒的厉鬼。
刘大师吓得大喘气,双腿一软跪下磕头:“蒋夫人,不是我要杀你,是,是蒋纪。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去找他,不关我事啊。”
“蒋纪!”蒋夫人一朝挣脱束缚,重见天日,乍一听到仇人名姓霎时鬼气暴涨。她一把掐住刘大师的脖子,掐得他面目狰狞涨红,眼珠暴凸,双手徒劳地挣扎着。“就是你和他同流合污,把我关在这里。”
明远挥剑挑开蒋夫人扼住刘大师脖颈的手,“当”一下金石之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女鬼忪手放过刘大师,扭身和二人缠斗在一起。两道白影翻飞,暗紫身影飘忽不定,鬼诡莫测。两人且迎且战,形左右夹击之势,看准时机两剑往女鬼腰间一刺——
“不要!”蒋驰光一时心急,脱口而出,“不要杀我娘!”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就坏了事。许是母子连心,蒋夫人鬼力再次暴涨,黑色长甲“当”一下挡住腰间的剑。一时间,明远明静进退不得,局势再次陷入胶着。
“不行师兄我坚持不住了。”明静已是强挚之末,体内真元即将耗尽。明远死死握着剑,提着一口气继续加大力度,“还差一点,差……”
蒋夫人反手双掌拍出,两人像被巨石击中,横飞出去撞到廊柱上。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诛邪!”白芷不再犹豫,果断出剑,直指她眉心。
蒋夫人冷笑着,缓缓抬手抓住剑尖。桃木克邪,她青白的手被灼伤,滋滋作响,她却好像丝毫体会不到疼痛,凶气愈盛,掌风直冲白芷胸口。
“小心!”白芷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明远一声急喝,身形如箭射来。他横身撞开白芷,反手挥剑隔开那掌。
“噗。”他砸在地上,偏头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白芷惊呼一声,眼神惊惶,气血上涌。焦急。后怕,担忧的情绪随之而来,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还想下手的女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热流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涌动,未知的蛮横力量使灵力暴涨,“斩妖缚邪,度人万千,缚!”
一道金色囚笼应声而现,从天而降将发狂的厉鬼罩了个结实。女鬼面目狰狞,在笼子里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束缚。金光愈盛,像烙铁般烫在她身上。她疼得浑身抽搐,却越发疯狂,凄厉哀嚎。
白芷冷眼看着痛苦挣扎的女鬼,神色淡漠。五指逐渐收紧,笼子也慢慢缩小。突然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将驰光哀求道:“道长,我娘不是故意的,还请手下留情吧。”
白芷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瞟向地上的明远。他还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胸口。见她望过来,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是在安抚她。
白芷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眼中的冷意已尽数消散。指尖的金光渐渐柔和下去,笼中的鬼似乎也安分了下来。白芷缓缓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和布置,望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刘大师:
“这五鬼掠运阵,是你布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