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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卯时风雪课 卯时风雪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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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凡间那种聒噪的土鸡,是昆仑墟特有的雪羽鸡,鸣声清越,能穿透三层殿宇。他猛地睁开眼,窗外还是墨色的,只有天边泛着一点极淡的鱼肚白,离卯时还差一刻。
怀里的《昆仑心法初阶》被压得皱了角。昨夜他几乎没睡,借着偏殿那点微弱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晦涩的句子像石头一样硌着他的脑子,可他不敢停。谢清玄说卯时要去主殿,他不想迟到。
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沈砚咬着牙爬起来,动作比前两日利索了些。他把那件玄色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洗干净之前,他想好好收着。穿回自己那件宽大的白袍时,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了那袍子上的松木香,偏殿好像又冷了几分。
赶到主殿时,卯时的钟声刚敲第一下。
谢清玄已经坐在案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白瓷碗里飘着几粒莲子,香气清淡。他穿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束发,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点柔和的暖意。
“来了。”谢清玄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坐。”
沈砚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童。他偷偷打量着谢清玄,这人即便是穿素色的衣服,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竟让那颗朱砂痣都柔和了些。
“粥是温的。”谢清玄推了一碗到他面前,“先吃。”
沈砚愣了愣,拿起勺子。米粥熬得很稠,入口是淡淡的甜,莲子煮得烂熟,一点都不苦。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以前要么是馊掉的窝头,要么是冷硬的饼子,哪尝过这种熨帖到胃里的暖意。
他吃得很快,却不敢发出声音,像只偷食的小兽,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对面的人。谢清玄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姿态从容,连拿勺子的手势都好看。
“书看了多少?”谢清玄突然问。
沈砚差点呛到,慌忙放下勺子:“看……看了前三页。”
“背来听听。”
沈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那些拗口的句子,磕磕绊绊地背起来:“昆仑心法,以静制动,气沉丹田……呃,后……后天之气,需……需借天地之灵……”
背到一半就卡壳了,他窘迫地低下头,耳朵发烫。那些字单个看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绕口令,他昨晚明明背到后半夜的。
谢清玄没催,只是慢慢喝着粥。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有沈砚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气随意走,意随心转。”谢清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一句。”
沈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心若止水,方能引灵入体。”
“嗯。”谢清玄点了点头,“再往下。”
有了提醒,沈砚反而镇定了些。他定了定神,把后面的内容慢慢背出来,虽然还是有些磕绊,却比刚才顺多了。背到最后一句时,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偷偷抬眼去看谢清玄,那人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不知为何,沈砚觉得那目光里没有嫌弃。
“还行。”谢清玄放下勺子,“心法是根基,背不熟,练再多也是空谈。”
沈砚用力点头:“我会接着背的!”
“不是背。”谢清玄看着他,“是要懂。”他拿起书,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气沉丹田’,不是让你把气憋在肚子里,是要让意念归中,像你受伤时,下意识护住心口那样自然。”
他的指尖很白,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枝沾了雪的梅。沈砚盯着那指尖,忽然想起昨夜谢清玄触到他后背伤口时的温度,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我好像懂了。”
谢清玄收回手,站起身:“去院子里。”
主殿后的院子铺着青石板,雪被扫到了两边,露出干净的地面。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沈砚裹紧了袍子,还是觉得冷,可看到谢清玄只穿了件单衣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他忽然也不想缩脖子了。
“站好。”谢清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闭上眼睛。”
沈砚照做。他闭上眼睛,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能闻到雪地里松针的清香,还能……闻到谢清玄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离得不远,就在他身前几步的地方。
“摒除杂念,感受周围的灵气。”谢清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带着点穿透风雪的清晰,“昆仑墟的灵气藏在雪里,在松涛里,在你脚下的石板里,用心去看。”
沈砚努力去想,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谢清玄的声音,他的指尖,他眼下的朱砂痣,还有方才那碗温热的粥。他越想集中精神,越静不下来,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心不静,气就散。”谢清玄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在想什么?”
沈砚猛地睁开眼,对上谢清玄的目光。那人的眉头微蹙,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像在看一块不开窍的顽石。
“我……”沈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总不能说,他在想师父好不好看。
谢清玄没再问,只是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沈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以为他要像昨天那样检查伤口,却没想到,谢清玄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后颈。
微凉的触感传来,带着点灵力的暖意,顺着脊椎往下走,像一股细细的暖流,缓缓淌进丹田。沈砚只觉得浑身一松,后背的疼好像被这股暖流抚平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突然静了下来。
“跟着这股气走。”谢清玄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吸气时,想着它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呼气时,让它沉下去。”
沈砚下意识地照做。吸气时,真的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往身体里钻,暖融融的;呼气时,那些光点又乖乖地往下沉,落在小腹处,舒服得让他差点哼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阳爬上东边的山尖,谢清玄才收回手。
“今日就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疲惫,“回去把书再看一遍,明日卯时,我要听你讲‘气沉丹田’。”
沈砚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快,连伤口都不怎么疼了。他看着谢清玄转身的背影,那人的月白色衣袍被风吹得扬起一角,像只欲飞的鹤。
“谢……谢清玄。”他突然喊了一声。
谢清玄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我会好好学的。”沈砚的声音很响,带着股豁出去的认真,“绝不会让你失望。”
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远,谢清玄的身影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玄色的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亮得惊人。
他不知道谢清玄会不会失望,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对谁这样上心了。
而谢清玄回到殿内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沈砚后颈的温度。那孩子的皮肤很烫,像揣着一团火,连带着他的指尖都被焐热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瘦小身影,雪沫子落在沈砚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银,可那孩子却站得笔直,像株倔强的野草,在寒风里扎了根。
谢清玄拿起那枚温玉,玉上的温度,竟和方才指尖的暖意渐渐重合。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小徒弟也是这样,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窗外的风雪还在飘,谢清玄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上的“玄”字,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霜,好像又薄了一点。
或许,教他调息,也不算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