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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刃与新芽 沈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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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被药味呛醒的。
偏殿的窗棂没关严,寒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竟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件带着清冽松香的玄色外袍——不是他那件宽大的白袍,料子沉得很,袖口绣着暗金云纹,一看就不是凡物。
是谢清玄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砚的耳朵就莫名发烫。他想起昨夜自己换伤药时的狼狈,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最后疼得没了力气,竟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那这件袍子……是谢清玄什么时候盖在他身上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后背的伤口就扯得生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就起来。”
屏风后传来谢清玄的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温度的调子。沈砚抬头望去,看见谢清玄正坐在案前翻书,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侧脸,把他眼下的朱砂痣衬得愈发分明。他手里拿着支玉簪,正漫不经心地绾起散落的长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
沈砚抿了抿唇,没应声,只是慢慢撑着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晃了晃,昨夜流的血太多,他现在浑身虚得发飘。
“过来。”谢清玄头也没抬。
沈砚迟疑了一下,还是扶着墙挪了过去。他站在案旁,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是弟子送来的新鞋,布料厚实,比他以前穿的破烂草鞋舒服百倍。
谢清玄终于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淡,却像带着穿透力,把沈砚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停在他歪歪扭扭的绷带上。
“解开。”
沈砚一愣:“什么?”
“绷带。”谢清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看看。”
沈砚的脸瞬间涨红。他自小在泥地里打滚,早就习惯了糙着来,可让别人看自己的伤口,尤其还是谢清玄这样清冷出尘的人,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攥紧了衣角,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谢清玄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带着股压迫感。沈砚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着牙,伸手去解背后的绷带。指尖刚碰到结,就被伤口的疼刺得一哆嗦。
“废物。”谢清玄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沈砚滚烫的皮肤时,像雪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清玄绕到他身后。松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飘过来,很近,近得能听见谢清玄平稳的呼吸声。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绷带被解开的声音,动作很轻,竟没怎么扯到伤口。
“这里,”谢清玄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肩胛骨下方,“伤及筋骨,再乱动,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的指尖带着点灵力,触到伤口时,传来一阵暖暖的麻意,疼竟减轻了不少。沈砚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谢清玄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以后每日卯时来这里,我教你调息。”谢清玄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昆仑墟不养闲人,想留下,就得学东西。”
沈砚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教我?”
谢清玄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本线装书丢给他:“先把这个背熟。”
书册落在沈砚怀里,封面上写着《昆仑心法初阶》。纸质光滑,字迹工整,是他从未见过的好东西。他低头摩挲着书页,突然想起以前在市井里听的话本,说昆仑墟的仙师从不轻易收徒,能得他们指点一句,都是天大的机缘。
“我……”沈砚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要收我做徒弟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能被留下已经是侥幸,哪敢奢求更多。
谢清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只是重新拿起书,淡淡道:“滚回去接着养伤,午时再来。”
“是。”沈砚抱着书,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谢清玄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晨光落在他身上,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沈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摸了摸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突然觉得,昆仑墟的雪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他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像揣了颗小太阳,暖烘烘的。
他攥紧了书册,指节泛白。
学东西就学东西,他不怕。别说只是背书练功,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留在谢清玄身边,他都愿意。
偏殿外的雪还没停,可沈砚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像株刚破土的新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韧劲,要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拼命往那个清冷的身影身边生长。
而谢清玄坐在案前,听着沈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方才触到沈砚后背那道狰狞伤口时,他心底竟莫名抽痛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拿起那枚温玉,玉上的“玄”字被体温焐得温热。
三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却没想到,会被一个浑身带刺的少年,搅起这一点点微澜。
谢清玄合上书,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眼底情绪不明。
或许,留下这孩子,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可不知为何,他竟不怎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