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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述(妮娜) 归途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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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引擎的轰鸣像背景噪音,淹没不了心底的沉寂。从西安返程,疲惫不再是简单的劳累,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铅冷,沉甸甸地坠在五脏六腑。身旁的晓哲歪着头似乎睡着了,我望着舷窗外翻涌的灰白云海,那些精心策划的浪漫碎片,此刻像锋利的玻璃碴,一遍遍切割着记忆。
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他捏着登机牌,眉头紧锁地嘟囔:“啧,这么贵的机票,都够买多少斤排骨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根刺扎进我期待已久的雀跃里。
他举着我那部不便宜的相机,对着精心打扮的我按下快门。预览图里,1米6的我被生生拍成了五短身材,背景歪斜,表情扭曲。旁边路过的女孩捂嘴轻笑,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在网红泡馍店时,邻桌女孩们点的菜摆满了桌子,拍照打卡,欢声笑语。他瞥了一眼,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啧,还是她们会吃(浪费)。” 我碗里的羊肉瞬间失去了滋味。
酒店房间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底裤,笑嘻嘻地爬上我的床,“挤挤暖和嘛,因为我喜欢你啊!” 那自以为是的亲昵混合着汗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用力把他推开。
甜蜜的幻影彻底破碎,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失望和一种黏腻的、无法言说的别扭——仿佛穿了一件不合身又脱不掉的衣服。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里空空如也。出发前,晓哲兴冲冲送我的那条银锁项链,说是保平安的“老物件”,我觉得样式土气,临行前偷偷摘下来塞进了箱底。
回到花城,窒息感如影随形。直到学校的毕业照通知像一根救命稻草递到眼前。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
“晓哲,学校催得紧,我得回去几天拍毕业照,处理毕业的事。”我拉上行李箱拉链,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里掠过一丝被遗弃般的不安:“这么快?要几天?我送你去车站吧?”他伸出手想帮我提箱子。
“不用了,东西不多。”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毕业季事多,宿舍姐妹也要聚聚,可能…会特别忙。” “忙”字被我咬得很重,像一道无形的墙。
踏进熟悉的校园,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拥抱久违的室友,穿上宽大的学士服,在图书馆前、林荫道下、操场上肆意奔跑、大笑、拍照。散伙饭上,啤酒泡沫和眼泪一起飞溅,青春的喧嚣像温暖的潮水,暂时冲散了心底淤积的阴霾。**这短暂的回归,让我找回了那个尚未被“晓哲的未来”完全覆盖的“妮娜”。
晓哲的信息如影随形。
“妮娜,拍毕业照了吗?肯定美翻了!发我看看?”
“妮娜,什么时候回来?想你了…”
“妮娜,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说,我一定改…”
屏幕的光映着我复杂的表情。失望是真的,可看着他字里行间透出的卑微讨好和浓重焦虑,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他或许没有恶意,只是…我们仿佛生活在两个无法兼容的波段。他的世界是直白的加减法,而我的世界,渴望的是乘方,是更广阔的风景,是他无法理解也无暇顾及的“矫情”期待。
毕业聚餐那晚,微醺。室友林薇搂着我的肩,凑近耳边,带着酒气和关切:“妮娜,你跟花城那个…晓哲,还好吗?这次回来,感觉你心事重重,提都很少提他。”
沉默片刻,我将西安的种种不快,他那些让我如鲠在喉的“土气”和“小家子气”,像倒苦水一样倾泻而出。
林薇叹了口气,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们俩…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对你好,瞎子都看得出来。但妮娜,问问你自己,甘心吗?跟着他去那个三线小城,过一眼就能望到退休的日子?**你的野心呢?他配得上你的野心吗?**” “野心”和“配不上”两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不甘和恐惧。
野心?我有宏伟蓝图吗?没有。我只是不想活得…如此憋屈。不想为了一杯矿泉水被指责“不会过日子”,不想在陌生的街头淋成落汤鸡还要心疼一件“昂贵”的雨衣,不想连一张记录青春的照片都要将就成灾难现场!我想要的生活,应该有起码的体面、尊重和对未来的期许,而非在斤斤计较中磨损掉所有光彩。
晓哲的电话又固执地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和他亮晶晶的、写满讨好与不安的眼神重叠。心,终究还是像被温水泡软的皮革,塌陷了一块。爱情有时就是最有效的蒙眼布,让人甘愿暂时忽略脚下的悬崖。
“喂?”我接起,声音有些生硬。
“妮娜!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你喝酒了?嗓子有点哑。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给你买了你最爱的草莓蛋糕!超大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