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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述(妮娜) 归巢的困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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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青春的盛宴散场,我拖着行李箱,目的地却不是花城,而是我阔别已久的——家。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混合着陈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果然如此”的了然取代:“回来了?毕业证拿到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嗯。”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声音干涩。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头也没抬,只有报纸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像冰冷的嘲讽。空气凝滞了几秒。
“工作呢?”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报纸的屏障,直刺耳膜。“花城方治,实习过那个?还是找到更好的了?” 他放下报纸,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过来,像手术刀在解剖我的失败。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方治?那个灰扑扑的小厂?自动化这个专业是父亲给我选的,我从未正在“学进去过”,不过时满足考试要求能够顺利毕业,实习时我就更加知道那不是我要的。自动化专业?看着那些冰冷的图纸和轰鸣的机器,我只有排斥。可校招季,我在做什么?忙着和晓哲约会、看电影、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爱情泡沫里,错过了所有黄金时机。等泡沫被西安之行戳破,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份像样的简历都拿不出手。
“...还没定。” 我垂下眼睑,盯着地板上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瓷砖缝隙。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冰锥砸在瓷砖上。“读了四年大学,镀了层金,结果毕业就失业?妮娜,你真是出息了。” 他把“出息”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刻骨的讥讽。“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就供出个家里蹲?”
母亲端着水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妮娜刚回来,累了。” 她拿起一个苹果削皮,动作麻利,语气却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先在家歇歇,慢慢找。女孩子,找个安稳工作就行,别太挑。”
“安稳?她拿什么挑?”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高手低!当初报让她自动化,是看见这个行业发展前景好,希望她学有所成,结果大学开始不学无术,现在好了,高不成低不就!” 他站起身,报纸被他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下周开始,家里不开闲饭!找不到工作,就给我去你表舅的超市帮忙收银!”
他摔门进了书房。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更多的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埋怨。“你爸...也是为你好,着急。听他的,别犟。” 她拍拍我的手,触感冰凉,“收银...也先干着?总比在家闲着强,让人笑话。”
笑话?原来我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个笑话了。我接过苹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这就是我的避风港?比西安的风雨更冷,更令人窒息。
那一晚,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却无比陌生。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无声的嘲笑。手机屏幕亮起,是晓哲的信息:“妮娜,到家了吗?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等你回花城,我加倍补偿你!【拥抱】”
那天晚上的可能是喝了酒,人会变得柔软,他拨过来的的电话我接通了,但他热烈的询问我没有恢复就挂断了。而后他打电话我都没有再接,他只敢发短信给我了。
他说补偿?用什么补偿?他自顾不暇,在方治也只是个普通销售。我烦躁地按灭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接下来的日子,像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家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父亲几乎不跟我说话,偶尔目光扫过,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母亲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但眼神里的焦虑和偶尔脱口而出的“隔壁王阿姨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你李叔叔的儿子进了大厂年薪几十万”,像细密的针,不断扎着我本就脆弱的神经。
我疯狂地在网上投简历,从滨城到花城,从本专业到文职、销售、客服...石沉大海是常态,偶尔的面试邀请,也因专业不对口或经验不足而折戟沉沙。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开始害怕出门,害怕邻居探究的目光,害怕任何关于“工作”的话题。
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口渴去厨房倒水,发现冰箱门上的磁铁压着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鬼使神差地抽出来一看——是滨城上周举办的一场大型综合招聘会的宣传单!日期已经过了。宣传单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在密密麻麻的企业名单里,有几个名字被红笔用力地圈了出来,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几个小字:“待遇尚可”、“需自动化背景”、“可投”。
那笔迹...是父亲的!
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他...他什么时候去的?顶着大太阳,挤在嘈杂的人群里,一家家摊位看过去,为我这个“没出息”的女儿留意机会?甚至偷偷记下来,压在冰箱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不是只会冷嘲热讽吗?他不是当我是一无是处的累赘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这种隐秘的、笨拙的、甚至不愿让我知道的“关心”,比直接的指责更让我心乱如麻,无所适从。它撕开了父亲冷酷外壳下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我从未看清、也无力承受的复杂情感——是爱?是责任?还是更深的不甘与失望?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晓哲。
“妮娜,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离职了!跳槽了!花城‘启明星’能源,听说过吗?新能源的头部企业!我做方案工程师!工资翻倍了!【得意】【得意】”
文字里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炫耀。
还没等我回复,下一条信息紧跟着跳出来:
“妮娜,别闷在家里啦。回来花城吧!我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衣服、包包、好吃的!你看,我新工资养你绰绰有余!【转账:2000元】”
备注写着:“我的小公主零花钱~”
冰冷的手机屏幕,映着我苍白失神的脸。一边是家里压抑的冷暴力,父亲隐秘却沉重的“爱”,母亲无声的叹息;一边是晓哲滚烫的承诺,物质的诱惑,以及那个“被捧在手心”的虚幻泡影。
哪一个才是出口?或者说,哪一个,才是真正能让我喘息的缝隙?
我看着微信里那笔带着温度的转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被父亲红笔圈画过的、已经过期的招聘单。巨大的迷茫和疲惫,像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