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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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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更漏刚刚滴尽,整个宫室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一群身着素衣的宫娥手捧鎏金漆盘鱼贯而入,为首的掌衣女官恭敬地跪在仲子面前。
“吉时已至,请女君更衣。”为首的女官恭敬行礼,声音如珠落玉盘,“今日良辰美景,天作之合。愿仲女着此礼衣,承天地之德,继宗庙之礼。”
宫人们齐声应和:“永结同心,百世其昌!”
随着祝祷声,那袭玄色礼服在烛光下徐徐展开。女官以朱砂染就的指尖轻抚衣缘,吟诵道:“玄象天色,纁法地德。阴阳相济,鸾凤和鸣。”
仲子展开双臂,感受着丝帛加身时的凉意。女官为她系上腰间的纁色蔽膝,又取来玉带环扣,口中念念有词:“玉带金环,永固同心。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当最后一缕衣带系妥时,殿外恰好传来第一声晨钟。女官后退三步,行大礼:“礼成!愿仲女此去,承欢君子,宜室宜家。子孙满堂,福泽绵长!”侍女们跪地为她整理裙裾,每一道褶皱都按照礼制要求抚平。当最后一条纁色蔽膝系上腰间时,铜镜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在宋宫赏花的少女,而是一位即将远嫁的诸侯夫人。
金猊炉中的沉水香氤氲缭绕。八名梳妆宫娥手捧鎏金妆匣跪坐四周,为首的掌饰女官手执犀角梳,轻声道:“请仲女梳万缕青丝,结百年良缘。”
仲子望着铜镜中宫女为自己打散长发,忽而轻笑:“记得小时候最怕梳头,每次都要乳母拿蜜饯哄着才肯安分。”
年长的傅母正在整理玉笄,为首的掌饰女官以浸过玫瑰露的象牙梳,轻轻梳理着仲子如瀑的青丝。闻言眼角泛起细纹:“可不是,那时老奴总说,君主这一头青丝啊,将来定要绾作诸侯夫人的发髻。”
两名侍女捧来鎏金九子奁冠,女官以朱砂点过冠上九格香匣,吟诵道:“沉檀龙麝,九子延祥。”冠上垂落的明珠随着动作轻颤,在仲子额前投下细碎的光影。
宫女们灵巧的手指将秀发分作三缕,绾成象征玄鸟朝凤的高髻。当鸟形玉笄插入发髻时,仲子忽然“嘶”了一声。傅母连忙查看:“可是扯疼了?”
仲子摇头:“无妨。只是想起及笄那日,母亲为我簪笄时手抖得厉害,反倒是我安慰她。”
女官捧来副笄六珈,六串玉珠在晨光中流转:“六珈垂旒,天地同寿。”仲子却调皮地眨眨眼:“这般沉重,怕是连转头都要小心翼翼了。”
正在为她插螭纹玉梳的小宫女忍不住抿嘴一笑,被女官瞪了一眼。仲子反而安慰道:“无妨,我正愁没人说笑。你们说,这九子奁冠里的香料,可能盖过宋国宗庙的檀香?”
傅母为她正冠的手突然一颤,声音哽咽:“主君……”
仲子从镜中看见老人通红的眼眶,伸手覆上她布满皱纹的手背:“傅母放心,我会记得每日都用您调的香。”话音未落,自己眼中却也泛起水光,赶忙仰头道:“这冠上的珍珠晃得我眼花,快些理好才是。”
殿外,朝阳终于跃上檐角,将梳妆台前的金盆映得波光粼粼。为仲子画婚妆容的宫人们来到殿内,忽然噤声——铜镜映照着仲子的脸庞,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俏丽灵巧,雪作肌肤,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宫人们连连感叹世间竟有如此貌美之人!
十二名梳妆宫女手持螺钿妆匣款款而入。为首的傅母捧着鎏金铜镜,镜面映着仲子未施粉黛的容颜。
“请仲女开妆。”
傅母以银刀轻刮珍珠粉,细白的粉末簌簌落在和田玉制的调脂板上。“这是用南海贡珠研磨的香粉,”她边说边用丝绵蘸取,“当年夫人大婚时用的也是这一盒。”
仲子闭目感受着冰凉的粉扑扫过面颊。忽然眉心一凉,睁眼见傅母正用朱砂笔点染花钿。“这是玄鸟朝阳的样式,”傅母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奴画了三十年,今日……今日最是……”
一旁的掌饰女官急忙接话:“今日最是精美。”她取来青雀头黛,为仲子描眉。“诗经有云“螓首蛾眉”,仲女君的眉形最是相宜。”
小宫女们捧着胭脂盒窃窃私语:“听说宋国公子最爱看女子笑靥,该多扫些胭脂在颧骨处才是。”仲子闻言,铜镜里的容颜突然飞起红霞,倒省了胭脂。
仲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那个春日的初见。那是三年前的桃李宴上,她因贪看新开的梨花,误入了公子息姑读书的凉亭。
铜镜里盛妆的容颜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当日情景,十一岁的公子息姑一袭月白深衣,面若三月桃花,白里透红,身量纤纤如嫩柳扶风,唇若涂朱,不笑也带三分春意,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更添文弱书生的清雅之气。十指修长如削葱,正执卷坐在落英缤纷的梨树下。忽闻环佩叮当,抬头时恰好接住一朵被惊落的梨花。
“桃花公子?”自己当时慌得连团扇都拿反了,绢面上绣的蝴蝶被攥得变了形。
记忆中的少年郎君起身行礼,衣袖带起几片花瓣:“非也,难道姑娘觉得,汝乃公子息姑。姑娘莫非……”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她腰间佩玉上,“是仲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玉佩不知何时从裙绦滑出,上面“仲子”二字清晰可见。正要解释,却见对方已弯腰拾起她慌乱中掉落的绣鞋。年轻的公子单膝触地,将鞋轻轻放在她脚边三尺处,随即背过身去:“唐突了。”
此刻回忆起来,仲子才发现自己竟记得每一个细节,他转身时发梢沾着的梨花瓣,阳光下透出淡青色的耳廓,还有那刻意保持距离却微微发颤的声音。
“仲女?该戴冠了。”傅母的轻唤将她拉回现实。铜镜中,宫女正捧着沉重的九子奁冠等候。仲子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唇上的口脂不知何时被自己咬淡了些。
傅母取来金箔剪就的额黄,轻贴在她光洁的额间。“这是新制的木樨花露,”老人用尾指蘸了水晶瓶中的香露,轻点在她耳后,“宋国干燥,记得每日……”
话未说完,一滴泪珠落在仲子交叠的双手上。满室宫人突然都红了眼眶,却听见仲子轻笑:“傅母的香露比九子奁冠的香料还熏人呢。”众人破涕为笑,殿内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吉祥话。
当最后一缕鬓发用桂花油抿好时,朝阳恰好透过雕花窗棂,为新娘的侧颜镀上金边。铜镜中盛妆的容颜,既熟悉又陌生。仲子恍惚看见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原来出嫁的女儿,都会变成母亲的样子。
另一旁,公子力独自站在庭前的梧桐树下,手中攥着一卷尚未展开的竹简。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忙碌的宫人们进进出出。
“力哥哥!”公子和气喘吁吁地跑来,发冠都有些歪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姒姐姐那边已经开始梳妆了。”他这哥哥身量八尺有余,宽肩窄腰,猿臂蜂腰,剑眉斜飞入鬓,不过今日怎么装成一个病弱书生?
公子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那里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三年前桃李宴后,他偷偷刻下的。
“我刚从那边过来,”公子和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姒姐姐穿着纯衣纁袡,美得像神话中的仙女一般……”话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兄长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一阵沉默后,公子力终于转过身来。晨光中,他的面容平静得可怕,唯有眼底泛着些许红丝:“和弟,你去把我书房那对白玉连环取来。”
“现在吗?可是……”
“就当是……我们兄妹三人最后的一个念想,姒妹妹日后远嫁了也见不到。”公子力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抬手为弟弟正了正发冠,“去吧。”
待公子和走远,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褪色的香囊,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那是去年仲子亲手绣的,说是给他装安神的草药,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梧桐叶飘落在肩头,公子力终于展开那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治国策论,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一行小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公子力站在梧桐树下,手中的竹简不知何时已被攥出了裂痕。远处传来阵阵礼乐声,是宋国使团正在入宫。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仲子及笄那日的模样——她穿着杏黄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兰花,却比满园春色都要明媚。
“力哥哥!”公子和抱着锦盒匆匆跑来,额上沁着细汗,“我找到了!”他献宝似的打开盒盖,里面一对白玉连环在晨光下莹润生辉,“这还是八年前姒姐姐教我们解的,记得吗?”
公子力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环,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仲子的手——那日她手把手教他们解环时,指尖也是这样微凉。“她总说我们笨,”他的声音有些哑,“教了三个月还学不会。”
公子和突然红了眼眶:“姒姐姐走了,以后谁还会……谁会……话到一半哽住了,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片梧桐叶飘落在锦盒里。公子力轻轻合上盖子,忽然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走吧,该去送她了。”他的动作很轻,却让公子和愣住了——这是仲子常做的动作。
转过回廊时,公子力最后望了一眼仲子居住的宫室。窗棂上还挂着去年他们一起编的艾草香囊,已经褪成了浅青色。风过时,香囊轻轻摇晃,像是在同他道别。
“力哥哥?”公子和疑惑地回头。
“没事。”公子力收回目光,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作响——那是仲子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玉上刻着平安二字。他忽然想起教她刻字时,她不小心划破手指,血珠滴在玉上,竟成了平安二字里的一点朱砂。
礼乐声越来越近,公子力挺直了脊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宫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