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嫁前夜 ...
-
远赴鲁国嫁予公子息姑的前一夜,母亲伯姬屏退了奴仆,缓步上前,将盛着副笄六珈的漆木托盘轻轻捧到仲女面前,那顶华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六串玉珠垂旒随着动作轻轻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是……”仲子不禁屏住呼吸,玉指轻轻抚摸着这顶副笄六珈,即便舅父郑庄公称霸诸侯,自己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远没有这顶华冠奇珍……
“姒儿,这是你姑母之子公子息姑亲遣使臣所献的聘礼。”伯姬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这玉笄温润如月华,垂珠摇曳似星坠,诗中所载“君子偕老,副笄六珈”之礼器,六珈垂旒,上应天罡,下合地维,这是诸侯正妻都不可僭越之物。昔年为夫人庄姜戴此谒庙,今见此物,尤闻鄘国咏叹:“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仲子怔怔地望着铜镜,她没想到母亲就会唤她“兰姒”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闺名,多少年了,人人都换自己“仲子”,连自己也快忘记了,“仲”只不过是排序,而“兰姒”才是那个在宋宫赏花扑蝶的小姑娘。
“姒儿……”母亲又唤了一声,伯姬的声音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久违的温柔,手指抚过仲子的青丝,“这是母亲最后一次为你束发插笄。”
铜镜中,仲子看见母亲的眼角泛着水光,那双她梳了十五年头发的手,此刻正将她的长发缓缓挽起,每一缕青丝都被温柔地拢入掌心。
“记得你及笄那日,也是这样坐着……”伯姬取过放在黄花梨折叠镜台上的虺龙纹玉梳,“那时你还嫌笄太沉,总想偷偷取下来……”
玉笄入发的瞬间,仲女感觉一滴温热落在颈间。铜镜中,母亲正用袖角拭去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从今往后,你就是公子息姑的夫人……”伯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双手……再也不能为你绾发理妆。
“姒儿……”母亲又轻唤一声。
仲子——不,仲子突然鼻尖一酸。嫁往宋国后,她又要被称作什么呢?息子还是公子妇,还是另一个冷冰冰的排序,她望着妆匣中那支母亲刚为她簪上的玉笄,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兰姒”这个名字,怕是只能活在我和母亲的记忆里了。
铜镜映出母亲通红的眼眶,兰姒悄悄攥紧了衣袖。她多想再听母亲唤一声“姒儿”可她知道,待明日红妆加身,那个叫兰姒的少女,就真的要永远留在故国了。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仲子抬头望向门外,只听见公子和焦急的声音穿透门扉:“求求姑姑通融,让我进去,好让我见姒姐姐最后一面。”
“公子,万万不可啊!”门外,衡蕙宫人跪伏在地,声音里带着惶恐,“请公子恕罪,礼有云“女子将嫁,父醮而命之,母戒之。”此刻夫人正在为君主仲子行醮戒之礼,您贸然闯入,既是对夫人的不敬,更是对君主仲子的冒犯啊!”
“衡蕙姑姑,求您通融一次,诗也有云:“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明日姒姐姐就要远嫁于宋国,我……就想再见姒姐姐一面……”
衡蕙左右为难之际,殿内母亲伯姬轻叹一声,对着门外柔声道:“诗经有云仲氏任只,其心塞渊。公子和与姒儿姐弟情深,让他进来吧!”
珠帘轻响,公子和快步入殿,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走了进来,他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王室子弟特有的清贵气质。气质美如兰,身材俊俏,眉清目秀,面如傅粉,唇若施脂,俨然一个俊俏郎君。
“姒姐姐……”他哽咽的唤道,声音满是不舍。那双与仲子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泪水不停的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他望着盛装的仲子,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将少年通红的面容映得愈发清晰。
伯姬见状,轻轻握住仲子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两下,这才转向公子和,温声问道:“和儿,怎么只见你一人前来?你兄长公子力呢?”
公子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回母亲的话……力哥哥他……此刻在公夫的议事殿中……”公子和想了片刻低下了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公父说……说力哥哥他已及冠,该学着处理朝政……所以……”
仲子注意到弟弟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既是对兄长得宠的羡慕,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殿内的烛火映在他稚嫩的脸上,将那抹黯然照得格外清晰。
伯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轻叹一声,伸手为公子和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原来如此,你兄长确实也应该担起责任,公子力是你公父的长子,朝中不少士大夫都对他寄予厚望,连你公父都夸公子力往后继承就业有“明君之相。”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会辅佐哥哥,让哥哥成为盛世明君,只不过……公子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微微低头,状似无意地轻声道:“母亲有所不知……力哥哥近来在公父面前颇为得宠。前日儿臣偶然经过议事殿,还听见力哥哥对公父说……”他故意顿了顿,抬眼偷觑伯姬的神色,“说君后为姒姐姐准备的嫁妆太过奢靡,恐有违礼制……”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儿臣是不该说这些的……只是……不忍母亲一番苦心被人误解……”
仲子敏锐地注意到,弟弟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不住地瞥向母亲,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烛光下,他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掩去了眸中闪过的算计。
伯姬的手突然一顿,玉梳停在半空。她缓缓抬眼,目光如炬地看向公子和,“和儿,你兄长当真如此说?”语气虽平静,却隐隐透着寒意。殿内霎时静得可怕,连铜灯爆芯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仲子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微妙变化。她轻轻按住母亲持梳的手,温声道:“母亲且慢。公子力刚处理朝政要笼络人心,言语或有失当之处。”她转向公子和,目光柔和却带着几分审视,“和弟,你可记得力兄长说这话时,公父是如何回应的?也让我们有一些应对策略。”
公子和眼神闪烁心中有些慌张,支吾道:“这……和儿当时走的急,只想赶紧把这件事给姐姐和母亲讲好让你们有应对策略,并未听全……”
伯姬闻言眉头微蹙,手中的玉梳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仲子见状,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明鉴。力兄长向来谨守礼法,即便真有此议,也定是为国家考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女儿虽为女子,亦知为国分忧。此番远嫁,若能结两国之好,使百姓免于兵戈,便是女儿最大的心愿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况且和弟素来与力兄长亲近,今日之言,怕是舍不得姐姐远嫁,一时情急所致。”
公子和闻言,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他扑到仲子膝前,哽咽道:“姒姐姐……弟弟只是……只是舍不得你。”那稚嫩的声音里,再不复方才的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不舍与依恋。
伯姬的目光在两个子女之间来回游移,忽然轻叹一口气声。她伸手抚过公子和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泪珠,“傻孩子,你与力儿都说了是为娘的心头肉。力儿稳重,你机敏,你们都是母亲手心手背的肉,何须如此……”话未说完,却见公子和突然扑进母亲伯姬怀中,抽泣道:“儿臣知错了!只是……只是怕姒姐姐走后,力哥哥更得公父宠爱,就再没人疼和儿了!”
仲子望着弟弟颤抖的肩头,心中既觉好笑又感酸楚。她缓步上前,将公子和从母亲怀中拉起,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襟:“和弟多虑了。你可知力兄长昨日还特意来寻我,说要我好生劝你多读些书?他说你天资聪颖,只是性子急躁,将来必成大器。”
公子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力哥哥真这么说?”
伯姬此时终于展颜,轻点公子和的鼻尖:“现在可放心了?你们兄弟啊……”话中满是慈爱,方才的猜疑早已烟消云散。殿内烛火摇曳,显得格外温馨。
伯姬见状,轻轻拍了拍仲子的手背:“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你们姐弟再说说话罢。”说罢便带着宫人们悄然退出了内殿。
“和弟弟……”仲子刚开口,便见少年猛地扑到她膝前,将脸埋在她的茜素红诃子裙上。那件绣着杏花的礼服顿时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们说宋国路远,以后再也见不到姒姐姐了……”公子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书里都是骗人的!什么“惠而好我,携手同归”都是……”
仲子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发顶,指尖触到他束发的丝带已经松散了。她忽然想起公子和五岁那年,也是这样趴在她膝头,因为背不出周颂而被太傅责罚。那时她也是这样,一边为他重新束发,一边轻声安慰。
“和儿听我说”仲子取过案上的玉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为他梳理散乱的鬓发,“有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我们永远是血脉相连的姐弟。”
殿外传来更漏声,已是酉时三刻。暮色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姐弟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公子和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姒姐姐要答应我,若是宋国有人欺负你,一定要派人来告诉我。等我长大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仲子突然将他紧紧搂住。嫁衣上的金线硌得少年脸颊生疼,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姐姐在他耳边轻声念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姒姐姐教你的第一首诗,还记得吗?”
公子和用力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殿外,伯姬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手中的帕子早已被绞得皱皱巴巴。她想起《小雅》里的句子:“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可如今,她的姒儿却要远赴异国,再不能日日承欢膝下了。”
殿内,仲子感受到怀中的公子和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手臂,发现弟弟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她取出绣着兰草的帕子,轻轻为他拭去泪水。并吩咐宫人将公子和送回和氏之宫去。自己躺在雕花檀木床上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