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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别 ...

  •   公子力缓步走在朱红的宫墙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那点朱砂。远处钟磬齐鸣,宋国的迎亲车队已经驶入中庭,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听说宋国公子息姑……”公子和突然开口,又急急住口,偷眼去看兄长的神色。

      公子力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抽动:“听说什么?”

      “听说他……他院里种满了梨花。”公子和的声音越来越低,“姒姐姐最喜欢梨花了……”
      一阵风过,檐角的铜铃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公子力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片上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像极了谁人的泪痕。

      “力公子!”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宫女突然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个锦囊,“君主仲女……仲女让奴婢交给公子的……”

      锦囊里静静躺着一枚白玉扣,正是那对连环缺失的一角。公子力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是他们儿时的约定,若有一日分离,便各执一环。

      小宫女又取出一个绣着梨花的香包:“仲女说……说让公子别再熬夜看书,这里的安神草药……够用到……到……”话未说完,自己先哽咽起来。

      公子和突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公子力却只是轻轻将香包贴在掌心,那里还留着今晨攥竹简时勒出的红痕。香包上梨花的针脚有些凌乱——他记得仲子最不擅女红,这必是她熬了许多个夜晚才绣成的。

      “走吧。”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深潭。转身时,一片梧桐叶从他袖中飘落,恰好盖住了地上未干的水渍——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

      另一边,寅时的钟声穿透薄雾,宗庙内的青铜灯树将人影拉得修长。伯姬身着玄色祭服,双手捧着鎏金酒盏,指尖在盏底蟠螭纹上轻轻摩挲。仲子跪坐在蒲席上,纯衣纁袡的裙摆铺展如夜色中的芍药。

      “姒儿。”伯姬忽然唤了声闺名,声音比盏中醴酒还要温软。她俯身为女儿正了正腰间玉组佩,动作慢得像是要记住每一块玉的纹路,“公子息姑的母亲是你的姑母,当年我们同在宋宫赏过海棠……”话到此处突然哽住,只得借着斟酒的动作掩饰颤抖的手。酒液落入玉杯的声响格外清晰。伯姬忽然抓住仲子的手,语速急促起来:“他既是鲁惠公独子,你便不必忧心妯娌之争。只是……”指甲不自觉掐进女儿掌心,“只是鲁国三桓势大,若遇难处,定要遣心腹送信……”

      仲子仰头饮尽醴酒,唇畔沾了酒渍也顾不得擦:“母亲放心,女儿记得您教的……”她突然压低声音,“曲沃代翼的故事。”说罢调皮地眨眨眼,倒把伯姬逗得破涕为笑。

      庙外传来礼官的唱诵声。伯姬突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塞进女儿袖袋,附耳道:“这里头是宋宫的土,若……若想家了,就取一撮沏茶。”话音未落,自己先被这孩子气的举动惹红了脸。

      仲子却珍重地按了按袖袋,忽然说起儿时旧事:“记得八岁那年,女儿偷穿您的翟衣被傅母责骂,是您说……”

      “说我们姒儿将来要穿更好的。”伯姬接话,手指抚过女儿冠上垂珠。两人相视一笑,竟同时哼起仲子幼时的摇篮曲。庙宇森严,唯有这缕温柔的调子盘旋在梁柱间,久久不散。

      醮礼将毕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香风。仲子抬眼望去,只见几位盛装女子款款而来,为首的是向姬。

      “是向姬、萧妃、兰姬。”伯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指尖在女儿掌心轻轻一按。

      “向姬来迟了。”声音像浸了蜜的冰片,清甜中带着丝丝凉意。她身后,两位同样容色出众的女子也随之行礼

      仲子第一次看清这个活在传闻中的宠妾。向姬不过双十年华,肌肤胜雪,未点星砂已漾清辉。唇间一点朱樱,似雪中红梅初绽,腮凝新荔,身段纤秾合度,若琼枝映月,行动时翩若惊鸿,婉若游云。肌肤欺霜赛雪,透骨生香,看人时似嗔似喜,连身为女子的自己都不禁心头一颤。在看母亲容色肌肤虽不似雪,却也莹润如玉,如春日里的一缕清风,恬淡宜人。

      “妾身斗胆前来,为仲女添妆。”向姬盈盈下拜,露出的后颈如玉琢般光洁。她捧上鎏金妆匣时,腕间九鸾镯叮咚作响——仲子认出那是去年楚国进贡的珍品,父亲竟全赏了她,果真受宠。

      萧妃亦上前,她生得一副娇俏玲珑的模样,杏眼盈盈,似含春水,顾盼间灵动生辉,唇若樱桃,不点而艳,眉如远山含翠,不画自秀,肌肤莹润似雪,娇嫩可人。萧妃递上一方素帕,帕上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腻如画。“此帕可拭泪,亦可拭汗。”她的声音清冷,却莫名让人安心。

      仲子忘了一眼兰姬她容貌虽非绝色,但朱唇未启已生春,身姿袅娜若惊鸿照影。

      萧妃献完后,兰姬则笑吟吟地奉上一盒胭脂:“这是妾身亲手调制的桃花胭脂,宋国干燥,女儿家总要有些润色的。”

      伯姬淡淡说道:“你们都有心了。”却不接那匣子。向姬等人也不恼,自顾自打开匣盖,取出一支累丝金凤簪:“听闻宋宫尚华美,这簪子……”

      仲子突然发现簪头的凤眼竟是用波斯琉璃镶嵌,在幽暗的宗庙里泛着诡异的蓝光。她正迟疑,忽见向姬凑近为她簪发,呵气如兰:“仲女可知?这支簪原是……”

      “时辰到了。”伯姬突然打断,起身时翟衣扫落了案上酒盏。醴酒泼在向姬裙角,她却恍若未觉,仍含着笑将金簪插入仲子鬓间。那一瞬,仲子嗅到她袖中传来的冷香——竟是传闻中千金难买的龙脑香。

      礼官在门外连催三遍。向姬退后两步,忽然对仲子深深一拜:“愿仲女此去……”她抬头时眼波流转,“得偿所愿。”这话说得古怪,待仲子想细看,她已隐入帷帐之后,唯有那缕冷香久久不散。

      伯姬死死攥住女儿的手:“那簪子……”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记住,永远别用向姬等人给的胭脂。”仲子愕然,却见母亲眼中竟闪过一丝惧色——这是她第一次在端庄的君后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宗庙外,晨光渐盛,宋国的迎亲车队已列阵于宫门前,朱轮华毂,旌旗猎猎。仲子缓步而出,身后跟着母亲伯姬、兄长公子力、幼弟公子和,以及一众姊妹。然而,父亲宋武公却始终未见身影。

      “父亲……”仲子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宫门,却只见到几位低眉顺眼的内侍,并无宋武公的影子。

      伯姬似是察觉女儿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父亲昨夜忙于朝政,不便相送。”她的声音平静,可指尖却微微发颤。

      公子力上前一步,面容沉静如常,只是眼底暗潮汹涌。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仲子:“路上可看。”竹简上系着一条红绳,正是当年仲子教他编的样式。

      公子和却红了眼眶,一把抱住仲子:“姒姐姐!你……你一定要常写信回来!”他的声音哽咽,眼泪打湿了仲子的肩头。仲子轻抚他的背,柔声道:“好,我每月都写。”

      几位姊妹也纷纷上前,最年长的伯子率先上前。她生得端庄雍容,凤目含霜,朱唇似焰,眉目间与母亲伯姬有七分相似,今日特意着了靛青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通身气度沉静如水。“姒妹。”伯子执起仲子的手,将一枚双鱼佩放入她掌心。玉佩温润,鱼尾相缠处刻着细如发丝的“永谐”二字。“这是用崧山玉雕的,”她指尖轻抚过鱼鳞纹路,“当年外祖母赠我时说……”话音忽哽,竟难得显出一丝慌乱,匆匆把玉佩系在仲子腰间,“总之你要日日戴着。”

      二姐淑子突然从旁挤过来。她生得明媚娇艳,眉目间自含温润。唇色浅淡如初绽樱蕊,双眉舒展若远山含黛。肌肤匀净似新雪初霁,杏眼菱唇,今日绯色罗裙衬得肌肤如雪,鬓边金步摇随着动作清脆作响。“让让!”她嗔怪地推开伯子,突然往仲子袖中塞进个鎏金香球,“里头是照着古方调的合欢香——”俯耳低语时带着促狭笑意,“宋国公子若敢欺负你,燃此香管教他……嘿嘿。”

      最小的季子才十岁,梳着双鬟髻,藕荷色襦裙上还沾着糕点屑,眉目如画含春,肌肤胜雪透新荔。她趁淑子不备,猛地扑进仲子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急急往嫁衣暗袋里塞:“我偷藏了蜜浮酥柰花!”甜香透过油纸氤氲开来,她挂着泪珠小声嘀咕:“宋国厨子要是笨手笨脚……姒姐姐饿肚子怎么办……”

      伯子突然用袖角按了按眼角。淑子别过脸去,金步摇乱晃着映出碎光。季子索性"哇"地哭出声,把脸埋在仲子缀满珍珠的裙裾上蹭出湿痕。

      “好了。”伯子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怀中取出素绢,依次为淑子拭泪,替季子擤鼻涕,最后才轮到自己。三人不约而同地伸手为仲子整理嫁衣,六只颤抖的手拂过她腰间玉组佩、臂间金钏、裙上蔽膝——像是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缝进这袭华服里。

      时辰已至,女官高唱:“请夫人行障面却扇!”

      伯姬深吸一口气,从女官手中接过一柄素白纨扇,扇面绣着比翼双飞的青鸟。她缓步上前,亲自为仲子执扇遮面。

      “姒儿,”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此扇一遮,便是别家新妇。母亲最后护你这一程。”

      仲子透过纨扇的薄绢,隐约看见母亲含泪的眼。她低声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伯姬微微颔首,终于松开手,将扇面轻轻覆在仲子面前。女官们齐声贺道:

      “纨扇却面,福泽绵长!”
      “鸾凤和鸣,百年偕老!”
      “宜室宜家,子孙满堂!”

      在一片祝福声中,伯姬亲自搀扶仲子登上婚车。车帘垂落的瞬间,仲子终于忍不住掀起扇角,最后望了一眼故国的天空——那里,朝阳正破云而出,洒下万丈金光。

      而宫门的高台上,一抹玄色身影悄然独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去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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