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处，风飘絮》逢五

4、试探 沈知微

　　沈知微攥着寝衣的系带走出屏风，发梢的水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凉得她微微一颤。原以为屏风后早已空无一人，抬眼却撞见书桌旁坐着个身影。
　　是萧珩。
　　看来当时那个人确实是他，高看他了。
　　他面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束得整齐。案上摊着张纸，手里的狼毫悬在半空，似乎正凝神思索。烛火在他肩头投下片冷硬的阴影，衬得那背影愈发疏离。
　　沈知微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他们除了洞房时的缱绻，再没有过其他。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
　　案上的烛芯爆了个火星，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同僚。“洗好了”他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更沉些，听不出情绪。
　　“嗯。”沈知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发梢的水珠滴在地面，洇出小小的湿痕。她该说些什么？问他为何在此？还是像母亲教的那样，问他“是否需要添茶？”
　　萧珩似乎看出了沈知微的不知所措，继续低下头，重新执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沈知微悄悄抬眼，看见宣纸上写着些她看不懂的字，像是军务布防，又像是粮草清单，一笔一画都透着凌厉，和他本人一样，带着生人勿近的冷。
　　空气静得发紧，只有烛火跳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她攥着系带的手松了松，想退回屏风后，脚刚挪动半步，就听见他头也不抬地说：“过来。”
　　“……好。”她应道，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笔尖的声响没停，他似乎再没别的话要说。沈知微靠近，望着他挺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满室的烛火都暖不起来——他们明明是夫妻，却隔着比屏风更厚的墙，他在他的军务里，她在她的规矩里，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
　　发梢的水珠又落了一滴，这次她听见了，他大约也听见了，却依旧没抬头。
　　沈知微坐在萧珩身边，目光停留在那份军务布防图上，却不知此时萧珩凌冽的目光正在观察着她。
　　“看看这里。”萧珩没抬头，指尖点在图上一处峡谷，“若敌军从侧翼突袭，该如何布防？”
　　沈知微迟疑着走近，发梢的水珠落在图边的空白处，洇出小小的湿痕。她自幼随父亲看些兵书，却从没想过会被萧珩这样问。目光落在那处峡谷，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她轻声道：“可在此处设伏，断其后路。”
　　萧珩抬眼，目光扫过她微湿的鬓角，又落回图上：“如何断？”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在图上轻轻敲着，“说仔细些。”
　　她往前凑了半步，衣襟几乎要碰到案沿，指尖悬在图上，指着峡谷尽头的河道：“此处水流湍急，可在上游筑坝，待敌军入谷，便掘坝放水……”话未说完，忽然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气，飘进鼻腔，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悬在图上的指尖，那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他喉结微滚，移开目光，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还有呢？”
　　沈知微定了定神，继续道：“需分两队，一队佯攻，引敌军主力入谷，另一队……”她边说边比划，没注意到萧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从她蹙起的眉峰，到她抿紧的唇瓣，再到她因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些：“你懂这些。”不是疑问，是陈述。
　　“幼时听父亲说过几句。”她轻声应着，不敢抬头。方才靠近时，她看见他耳后有颗小小的痣，像被朱砂笔轻轻点了下，竟让他冷硬的侧脸添了几分烟火气。
　　萧珩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狼毫，却没再画，只看着图上被她指尖划过的痕迹。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这些试探让这原本疏离的夜，悄悄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