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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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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沉默地看着唐晓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骇、痛苦、茫然和那丝被剧痛和虚弱掩盖却依旧倔强闪烁的求生意志。
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因为“疯病”而产生的疑虑,在这三日三夜守护于生死边缘的过程中,早已被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取代——是确认,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捆绑,更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
“王爷,” 夏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必须好起来。”
他俯下身,凑近唐晓的耳边,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刀,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们想让您死。”
“想让您带着‘疯王弑人、遭天谴报应’的污名,无声无息地烂在这座王府里!”
“想让您背负着所有的罪孽和秘密,彻底消失!”
“我们……没有退路了。”
“您若死,属下……必让这王府,让这京城,乃至让那金銮殿上的……某些人……为您陪葬!”
那“陪葬”二字,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玉石俱焚的疯狂,如同烙印,狠狠烫在唐晓的灵魂深处!
唐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夏衍话语中那赤裸裸的杀意和疯狂,让她灵魂都在颤抖!这不是忠诚的誓言,这是绝望深渊边缘的诅咒!是将她和他,彻底绑上同一条不归路的宣言!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公式化冰冷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寝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院正奉旨,前来为王爷请脉换药。”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内侍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
夏衍眼中的疯狂杀意瞬间敛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他迅速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痛而恭谨的护卫姿态,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冰封的寒潭。他对着门外沉声道:“有劳秦院正,请进。”
殿门无声地开启。秦邈那清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深绯官袍,提着药箱。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医童,以及……两名穿着玄色劲装、腰佩狭长弯刀、气息沉凝如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陌生侍卫!他们的衣袍袖口和领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若隐若现的鳞片纹路!
金鳞卫!皇帝的影子,竟然直接登堂入室,踏入了宁王的寝殿!
秦邈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床榻上气息奄奄、脸色惨白的唐晓,又扫过侍立在一旁、眼窝深陷、难掩疲惫的夏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是凝重?是探究?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床榻边,对着唐晓的方向微微躬身:“老臣奉旨,为王爷请脉换药。”
夏衍立刻躬身退开一步,让出位置,姿态恭谨,但那紧绷的身体和垂在身侧悄然握紧的拳头,却昭示着他内心的戒备已提升到了极致。那两名金鳞卫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一左一右立在寝殿门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笼罩着整个空间。
秦邈没有理会夏衍的戒备和金鳞卫的监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唐晓露在锦被外、冰凉而布满冷汗的手腕。他的指尖依旧带着那种微凉的药香,但这一次,唐晓却从那微凉中,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秦邈凝神诊脉,眉头渐渐锁紧。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唐晓微弱的呼吸声和秦邈自己悠长的气息。
许久,秦邈缓缓收回手指。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夏衍,声音苍老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王爷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察,如游丝悬于风烛。毒虽暂遏,然深入脏腑,气血两枯,元气大损。此乃……油尽灯枯之兆。”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沉沉地敲在夏衍的心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唐晓更加惨白!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即将喷发的毁灭烈焰!
秦邈仿佛没有看到夏衍眼中翻涌的绝望风暴。他打开药箱,取出早已备好的药膏和洁净的白布。那药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混合着腥甜与腐败的古怪气味。
“此乃‘续命生肌膏’,需每日更换,辅以金针渡穴,或可……延缓生机流逝。” 秦邈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示意医童上前,准备为唐晓肩后的伤口换药。
夏衍如同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秦邈枯瘦的手伸向唐晓肩后那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他看着那诡异的暗绿色药膏,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绝望,在胸腔里疯狂地燃烧、冲撞!延缓生机?这药……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毒饵?!皇帝……这是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愿给,要让她在“油尽灯枯”的折磨中,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就在秦邈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绷带的刹那——
“滚……开……”
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冰冷戾气的声音,如同游魂般,在死寂的寝殿里响起!
声音来自床榻!
秦邈的动作猛地顿住!夏衍霍然抬头!
只见床榻上,那个被所有人判了“油尽灯枯”死刑的宁王,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布满骇人的血丝,瞳孔浑浊黯淡,如同蒙尘的琉璃。然而,在那浑浊的深处,此刻却燃烧着两簇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如同地狱鬼火般的幽冷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茫然。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被死亡和背叛彻底激发的、如同受伤凶兽般的、最原始、最冰冷的戾气和……嘲弄!
她死死地盯着秦邈伸过来的手,盯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绿色药膏,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翕动着,挤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
“拿……开……”
“这……脏……东西……”
“本……王……看……着……”
“恶……心……”
“想……吐……”
最后一个“吐”字,如同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痛苦的抽气声,头一歪,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唯有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深入骨髓的厌恶和抗拒。
寝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秦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和……一种极其深沉的复杂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夏衍如同被雷击中!他死死盯着唐晓再次“昏迷”过去的脸,又猛地看向僵住的秦邈,最后扫过门口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金鳞卫!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狂喜、震撼、冰冷和彻骨杀意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绝望!
王爷……没认命!
她在抗拒!
她用她仅有的、最微弱的方式,向这碗“催命汤”,向这无处不在的监视和算计,发出了最决绝、最疯狂的宣战!
即使油尽灯枯!
即使身陷死局!
她也要……吐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