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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血茧中的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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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淬着死亡气息的乌黑箭矢,如同地狱探出的毒爪,深深楔入唐晓肩胛骨下方的血肉深处。
剧痛在意识沉沦的瞬间达到了顶点,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爆裂!随之而来的,是冰冷。彻骨的冰冷,如同跗骨之蛆,从伤口处迅速蔓延,贪婪地吮吸着滚烫的血液,吞噬着残存的生命力。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飞速下沉,沉向无光的深渊。
周围的一切——夏衍嘶哑绝望的咆哮、万寿宫震耳欲聋的混乱喧嚣、杯盘碎裂的刺耳噪音、侍卫奔走的沉重脚步、还有那些穿透混乱空气、如同毒蛇般冰冷黏腻的窥探目光——都瞬间被拉远、模糊、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嗡鸣,沉入意识的海底。
只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冷。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冷。还有那粘稠温热的血液,不断从身体里涌出,带走温度,带走力量,带走……生的希望。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感知。只有沉沦。意识如同破碎的浮木,在冰冷的、无声的死亡之海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极其遥远,极其黯淡,在绝对的黑暗深处艰难地亮起。
光晕摇曳着,扩大着,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是烛火?是……油灯?
沉重的眼皮仿佛被胶水黏住,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唐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毛玻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深色的、绣着狰狞兽形暗纹的帐幔顶。空气里,那浓烈到刺鼻的沉水香气依旧弥漫,但这一次,却无法掩盖另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深入骨髓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药味!浓烈、苦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药味!
她……没死?还在……宁王府的寝殿?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庆幸,但瞬间就被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和虚弱感淹没。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喉咙干涩灼痛,仿佛被砂纸磨过,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牵扯着肩后那撕裂般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痛苦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这微弱的声响,在死寂的寝殿里,却如同惊雷!
“王爷?!” 一个压抑着狂喜、却又带着极致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如同离弦之箭般在床榻边响起!是夏衍!
唐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床边跪着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那身影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守护的姿势,此刻猛地挺直了脊背,布满血丝、深陷眼窝的双眸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紧紧锁在她脸上!
“王爷!您醒了?!您……您感觉如何?!” 夏衍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却又不敢触碰唐晓,只是伸着手,悬在半空,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
唐晓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她只能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茫然。
“水……水……” 夏衍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急促地吩咐,“快!温水!”
一个身影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递上一个温热的玉盏。唐晓眼角的余光勉强扫到一角深青色的衣袍下摆。不是熟悉的侍从。这人动作极其利落,气息沉敛,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夏衍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温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喂到唐晓干裂的唇边。清凉的液体滋润着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她贪婪地小口吞咽着,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但她顾不上了。
喝了几口水,唐晓终于积攒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力气。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夏衍,用眼神询问着。
夏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被一种沉痛到极致的阴鸷和冰冷所取代。他放下玉盏,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无法宣泄的暴怒:“王爷……您昏迷了整整三日。那支箭……淬了毒。”
毒!唐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是‘牵机’。” 夏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噬骨的恨意,“见血封喉!若非……若非秦邈那老匹夫拼了老命,用金针封穴、以毒攻毒的险招,强行吊住您一口气……若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若非王爷您……身体底子……异于常人,对剧毒的抗性远超预估……此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口更加冰冷刺骨。
异于常人?对剧毒的抗性?唐晓心中剧震!是这具身体原主萧凛的底子?还是……她这个穿越者灵魂带来的某种未知影响?她来不及细想,夏衍接下来的话,如同冰锥刺入她的心脏。
“那箭矢……” 夏衍的眼神锐利如刀锋,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并非宫外之物!箭杆尾羽上,沾着内务府督造司特有的‘金鳞粉’!是宫里的东西!是金鳞卫惯用的‘乌啼箭’!”
金鳞卫!皇帝的爪牙!宫廷最深、最隐秘的影子力量!只效忠于皇帝一人!
轰——!
唐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柳明堂残余势力的报复!不是朝堂政敌的暗杀!竟然是……来自皇宫深处!来自那个端坐金銮殿、亲口斥责她“疯得不轻”、将她圈禁的皇帝?!
为什么?!萧凛……他可是皇帝的亲弟弟!就算暴虐该死,何须用如此隐秘、如此歹毒的手段,在太后寿宴、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借刀杀人?杀人灭口?还是……她这个“疯王”,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连皇帝都忌惮的、必须彻底抹去的秘密?!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震怒……” 夏衍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讥讽的冰冷,“下旨彻查。羽林卫、内廷司、甚至大理寺都被搅得天翻地覆……抓了几个替死鬼,杖毙了几个宫人……最后,查到了……一个早已‘畏罪自尽’的小黄门头上。线索……断了。” 他话语中的“畏罪自尽”和“断了”,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恨意。
“柳明堂……” 夏衍的声音更低,更冷,“听闻王爷遇刺,在府中……大笑三声,又呕血不止……已于昨日……殁了。”
柳明堂……死了?唐晓心头一颤。那个在太极殿上泣血控诉、用刻骨仇恨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老人……死了?是悲愤过度?还是……这盘棋局中,又一个被无情抹去的棋子?
“王府……” 夏衍的眼神扫过寝殿紧闭的门窗,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凌,“已被金鳞卫……以‘保护王爷安全、追查刺客同党’为名,‘暂时’接管了外围防务。沈墨……被陛下召入宫中问话,至今未归。府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都说……王爷您……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唐晓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沉水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象征着死亡和囚笼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