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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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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是一身毫无杂色的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衣袂在微弱的夜风中无声拂动。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审视猎物般的漠然。
他抱着臂,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腰间那柄狭长的刀,在阴影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幽光。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像一尊从暗夜中走出的杀神。
安潇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手肘却按在了一片冰冷湿滑的粘腻上——是刚才被拖拽时,颈后被刀锋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月白的袖口,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不祥的暗红色。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屈辱、愤怒、被污蔑的痛楚,还有这濒临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安潇。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阴影中的面具人,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愤怒而嘶哑颤抖:
“污蔑……咳咳……是谁……谁在污蔑我安家清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丹凤眼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烧穿那片阴影。
凌昀抱着臂的姿势纹丝未动,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安潇染血的袖口和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直,没有任何波澜,却像带着冰碴:
“污蔑?”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江南道三州十八县,去冬雪灾,朝廷拨付八十万两赈灾银。户部清吏司郎中安文清,你的父亲,” 他带着一种冰冷的、拷问般的意味,“主理赈灾,监察发放。雪灾未过,百姓尸骨未寒,你安家京中老宅却翻修一新,购入良田千顷。你安潇,更是在今春的会试、殿试中,一路高歌,金殿夺魁,被点为今科状元。”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安潇心上。
“赈灾银前脚刚入江南道库房,你安家的富贵后脚便攀上新阶。这时间,未免凑巧得令人心惊。”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那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骤然增强,“若非你父监守自盗,以赈灾银贿赂考官,打通关节,为你铺就这青云路……你一个十七岁的黄口小儿,何德何能,独占鳌头?!”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愤怒和鄙夷,狠狠砸向蜷缩在地的少年!
“你胡说!!!”
安潇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悲愤而彻底撕裂!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染血的月白袍袖在夜风中簌簌抖动。他指着凌昀,指尖因为愤怒而抖得不成样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焚心的怒火和巨大的冤屈:
“家父一生清正!两袖清风!去岁江南雪灾,灾情如火!朝廷的赈灾银……根本不够!”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家父为了活命,散尽了我安家在江南的所有祖产田庄!连同京中这座老宅的积蓄,也全都换成了米粮药材!他亲自押送,顶风冒雪,深入疫病横行的重灾区!”
安潇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去岁寒冬那炼狱般的景象:千里冰封,哀鸿遍野,父亲青布棉袍上沾满泥泞和冰碴,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在倒塌的窝棚前,亲自为冻僵的灾民搓手呵气,家中值钱的物件一件件消失,母亲陪嫁的首饰都变卖了,就连父亲自己也因在冰水里抢运药材,落下了严重的咳疾……
“散尽家财?!呵……” 凌昀的嗤笑声再次响起,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不信,“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你安家京中翻新的宅邸是假的?新置的田产是假的?你头上的状元桂冠,难道是假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向安潇。
“证据?!” 安潇怒极反笑,那笑声凄厉又悲凉,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巨大的冤屈和被质疑父亲清名的痛楚,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抬手,狠狠指向凌昀,因为激动,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你要证据?!好!我告诉你证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