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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家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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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在赈灾途中染上疫病,高烧不退,却依旧在颠簸的马车里,在病榻之上,强撑着咳血写下的《治河十策》!” 安潇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控诉,“他呕心沥血,将毕生所见所感,江南水患之根源、疏浚之法、堤坝修筑之要、灾民安置之策……条分缕析,倾囊相授!只盼能上报朝廷,下安黎庶!”
“那本凝聚了他心血、甚至是拿命换来的心血之作!” 安潇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滚烫地滑过那颗小小的泪痣,“却被你们……被那些构陷者!当作了他贪墨赈灾银、贿赂考官的‘铁证’?!”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凌昀冰冷的胸膛,浑然不顾颈间尚未凝固的伤口和那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月光落在他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上,那双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丹凤眼,死死地锁住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
“他们说……说那奏疏里暗藏机锋,是向朝中大员行贿的密信!说那些治河方略,是遮掩贪墨的障眼法!哈哈哈……” 安潇发出一串悲怆到极致的笑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撕心裂肺的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毁人清名,断人生路!你们……你们与那些构陷者,又有何异?!”
凌昀的身体,在听到《治河十策》几个字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那抱着臂的姿势,似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安潇看着他面具后那双依旧冰冷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绝望和万念俱灰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父亲呕心沥血的遗作成了催命符,母亲的泪眼,家中为了赈灾而彻底掏空、如今连仆役都遣散殆尽的清冷……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清白,在这冰冷的刀锋和荒谬的指控面前,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深不见底的疲惫。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的愤怒之气骤然泄去,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月白色的状元袍上,染血的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凄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指向凌昀,而是用那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修长脆弱的脖颈。那里,方才被刀锋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仰起脸,任由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流过那颗小小的泪痣,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月光清晰地照见他脸上所有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夜风,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若执意认定我安家满门皆污,认定我这状元功名是用灾民的血染就……”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咽下所有的不甘和冤屈。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自认为是最后的话语:
“……那便现在,取了我这项上人头,去交差吧。”
话音落下,他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如同垂死的蝶翼,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挺直的脖颈微微扬起,露出那道新鲜的、还在渗着血丝的伤口,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将最脆弱的命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冰冷的刀锋之前。
夜风卷过废弃酒楼的飞檐,发出呜呜的悲鸣。月光冰冷,将少年染血的、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闭目待死,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冤屈,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
阴影中,凌昀抱着臂的姿势终于彻底变了。那双深潭般的墨黑瞳孔,透过冰冷的银色面具,死死地钉在安潇仰起的、沾满泪痕与血污的脸上,钉在他脆弱脖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上,钉在他紧闭双眼下那颗在月光下如同碎裂星辰般的泪痣上。
时间仿佛凝固。巷子深处只剩下风声呜咽。
许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吸气声,从面具后传来。
凌昀一直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落身侧。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最终并没有拔刀。
凌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闭目待死的少年,面具后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被夜风吹散了些许冰碴,虽然仍旧带着些许愤怒与疑虑,但是眼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凝滞:
“若如你所说,你们家没有贪污,那在你们家财产尽失后,崭新的庭院家具,到底是哪里来的?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