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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YAN:不过在外婆家过也很不错啦,因为我也不太喜欢这么多人,就是要经常做面子你知道吗,撑场面什么的。说实话讨厌死了。我那次去酒店过是因为有我爸来,所以人才巨多,大家都忙着巴结他呢。
      任安乐安静地听着,回复:你爸爸今年也会来吗?
      赵宴怔了怔,咬住嘴唇打字道:谁知道他。
      任安乐:有机会的话还是和他聊聊吧。
      任安乐说得语重心长,赵宴深感不耐,文字里都好似带了一点火气:都快生日了就别说这些扫兴的可不可以
      任安乐:你们毕竟是父女
      赵宴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一整天都没有理会任安乐,直到00:00,任安乐准时准点地给了他发了一句“生日快乐”的语音,他才勉为其难地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宣告这场由他挑起的莫名其妙的冷战结束。
      任安乐真的很直男,难得的生日居然就说一句生日快乐,一般还会说点别的吧?例如永远爱你什么的……
      他又点开一遍语音,任安乐声音舒缓温柔地在他耳畔祝福他生日快乐。于是他又听了一遍,耳朵陡地红了。
      任安乐:该睡了,早点休息
      YAN:现在就睡啦。
      赵宴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闭上眼睛来,安然地坠入梦乡。
      平安夜那天,任春红做了一桌子非常丰盛的菜肴。过去她并不喜爱过这种西方节日,只是她公司分发了圣诞礼物,街上又满满都是圣诞节的气氛,她就有点被感染了,还买了蛋糕和饮料,摆在桌子上用手机拍照。
      任安乐正和张昊聊天,对方体考逼近,肚子里一堆苦水想往外洒,任安乐耐心地听他抱怨,时不时鼓励他几句,就听到任春红问:“乐乐,这个美颜相机要怎么弄啊?怎么拍得好看?”
      任安乐有点意外,他走上前说:“妈,给我吧。我来帮你拍,到时候加个滤镜就好了。”
      任春红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懂这些。”
      任安乐细细端详着她的表情,斟酌着询问:“妈……你是要发给谁啊?”
      任春红脸扑通一下就红了。
      任安乐心里了然,他清了清嗓子,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介意的。我只是希望对方是一个可靠的人,他知道你这边的情况吗?”
      任春红面红耳赤地点了下头:“他都知道。你放心,我这么大岁数了,也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任安乐无奈地说,语气难得带了一点揶揄,“但是都这么久了,也不用藏着掖着吧?”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半晌,任春红支支吾吾地说:“过、过年后,我带他过来见个面吧,明天我和他说说。”
      任安乐的口吻难得有点促狭:“明天和他约会?”
      “什、什么约会啊,我要上班的,你想什么呢……”
      任安乐忍不住笑了,他看着神情害臊的母亲,心里有一片地方突然柔软了下来。

      今天菜做得多了,任安乐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随后提起厨房的垃圾袋准备下楼去丢垃圾。放在裤兜的手机倏然振动起来,任安乐走快了一点,把垃圾袋扔到桶里后,腾出了只手来去拿手机。
      他以为是张昊,点开屏幕一看才发现是李燕燕。
      YAN:在做什么?
      任安乐低头打字:刚在丢垃圾。
      YAN:我收到你的礼物了
      任安乐怔了怔,这才问:你已经回来了?
      YAN:我不是早说过完生日就回来嘛。和我妈说明天还要上学就跑回来了。
      任安乐:不错![大拇指]
      YAN:什么不错,今天平安夜耶,我可是当天就赶回来了
      任安乐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便有些迟疑地打字道:嗯,平安夜快乐
      YAN:笨蛋!回头啊!
      任安乐心倏然一跳。
      他转过头去,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跨入小区,那是任安乐再熟悉不过的人,她围着了个围巾,只露出了有点发红的鼻子和明亮的双眼,手里正提着一个袋子,匆匆地朝他跑来。
      她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额角,然后瞪着任安乐的脸。
      任安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到这了?”
      李燕燕的眼睛弯得好像月牙。
      她用手按住任安乐的后脑勺,前倾身子,很轻地贴住了一下任安乐的嘴唇,然后慢慢地移开,让亮晶晶的唇彩在任安乐的嘴边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无声地说:这是回礼。
      任安乐的脸烫到好像要烧起来了。他想去抱李燕燕,但又想到自己刚丢完垃圾,只能忍住冲动,半晌才问:“这是我买的口红?”
      任安乐给李燕燕送了一支口红。是曾经看电影的时候对方提到过一嘴的牌子,价格确实不便宜,任安乐把自己做家教的和国庆时在咖啡馆打工的钱全部搭上去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礼物,其中一个就是他亲手织的围巾,任安乐不怎么会做手工活儿,虽然是非常简单的双元宝他也织得很慢很久,如今李燕燕正围着那条围巾,一手抓着边上的流苏,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对他点了一下脑袋。
      我很喜欢。李燕燕似乎真的很高兴,她拿起手机又强调了一遍,我很喜欢。
      任安乐失笑道:“你喜欢就好。不过这么晚了,你明天不上学吗?”
      赵宴回道:我请假了,明天下午再去上。我今天去住这边。
      任安乐无奈,最后还是说:“那我上去拿钥匙,你等一下。”
      赵宴点点头,见任安乐上去了,他突然忍不住傻笑着在原地转了一圈,揪紧围巾的尾巴,把整张脸都埋在柔软温暖的毛线里。

      一收到快递短信,赵宴就迫不及待地想飞回家拆快递。吃完蛋糕后他就急急忙忙地说要离开,说要回去上学,随后赶紧叫车走人。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快递边缘,对方会送自己什么呢?手工小饼干?周菲菲就送了玩偶和手工饼干,还是说,那种,礼物就是……就是本人什么的……
      不对!!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红着脸打开快递。里头是用海绵和泡泡纸裹住固定的大礼物盒。他好奇又紧张把泡泡纸拿开,拆开盒子,发现第一层是一条围巾,在四边反复缠绕,把中间的礼盒给围了起来。
      俄罗斯套娃呢?他拿起围巾,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是哪家店做的啊?好粗糙,甚至有漏针,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又看见礼盒的边缘处有张纸条,写着:自己织的,还请不要嫌弃。然后是一个笑脸。
      自己织的?!
      赵宴眼睛一亮,这是自己做的围巾吗?
      他突然希望每天都是冬天,那他就有理由每天都可以带上这条围巾了。
      赵宴郑重地把围巾叠好放在一边,又兴致高昂地去拆下一个盒子。这是个百宝盒,装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有可爱的芒果发夹,装满千纸鹤的小瓶子,一颗小小的爱心拼豆,一盒五彩缤纷的水果糖,一个燕子形状的钥匙扣,干花标本,爱心形状的便利贴,写着“燕”字的印章……
      赵宴一个个拿出来看,感觉心口都热热的。
      其中,这里头又有一个盒子,不过这个盒子就小了不少。赵宴期待地打开一看,发现盒子里装着一只小小的口红,旁边旁边则是用花朵形状的曲别针别住的纸条。赵宴拿起纸条一看,上面一本正经地写着一行字:男朋友使用券。可以凭此券命令男朋友做任何事情。
      还男朋友券……哪里学来的手段。
      口红颜色是中规中矩的豆沙色,当然,就算是死亡芭比粉他也会很高兴的。
      赵宴记得这个牌子是当时自己和对方看电影时随口一提的,他就说了那么一次,任安乐居然也记在了心里。
      这个笨蛋。没必要花这么多钱买口红的呀!
      可是赵宴还是忍不住感到很高兴。他真的好高兴。原来被人爱着的感觉是这么幸福的吗?他都快陷在云朵上了!他真的没有在做梦吧?
      随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换衣化妆,大晚上赶到了那边。
      当他看到任安乐回头的时候,赵宴突然觉得任安乐好帅。心黏糊糊得像是搅成一团的糖浆了,赵宴情不自禁地亲了他一口。

      任安乐牵着赵宴的手往前走去。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按住赵宴的肩膀,很温柔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像是落叶,像是羽毛,这个吻轻飘飘的,转瞬即逝,赵宴的心脏却因为这个柔和的吻都快跳出来了。
      “生日快乐。”任安乐对赵宴说,“都有点不想让你回去了。”
      赵宴啪地一声打了下任安乐的脸颊,力度很轻,打完他就后悔,涨红脸退了一步。他以为任安乐是在耍流氓,但仔细一想任安乐这种人不可能会那么做,他那么保守,这句话应该只是单纯的意思……
      果然,任安乐被轻轻地打了一下后都懵了,他尴尬地解释:“我不是,我就……”
      任安乐百口莫辩,最后也说不出什么,就诚实地说:“就是想你。能看到你我很高兴,这是我今天最好的圣诞礼物。”
      赵宴又红脸了,他真佩服任安乐可以这么坦率地把心里的想法给表达出来,这种话他还真是不知道怎么接。他把手里的袋子给任安乐,腾出只手打字:平安夜快乐。
      任安乐也没拒绝,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发现是一些小零嘴和苹果。
      他拿出来两个苹果,说:“我去给保安叔叔送一点吧。”
      他去保安亭和保安打了个招呼,把两个苹果塞进保安亭的窗口,两人都客气地问好、道谢。赵宴在身后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保安大叔换了个人,不是以前认识的那个大叔了,心里就不知道涌出什么感觉来,感到有点落寞。
      任安乐打完招呼转身走来,牵住他的手,往他所居住的那栋楼走,手心温热,一下子把他心中的落寞给扫得一干二净。任安乐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牵着他,认真地嘱咐道:“早点回去休息,现在很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我会心疼的。”
      赵宴点头,看到任安乐俯下身来,亲了一口自己的脸颊,然后对自己笑了笑:“晚安。”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任安乐长得又那么帅吗?没有吧,他到底用了花招变得这么帅的呀!
      赵宴的心跳得飞快,他蠕动着嘴唇,像逃避一样地飞快上楼。回去后他才发现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任安乐肯定有经常过来收拾。冰箱里甚至装着一些速冻食品,还有一些饮料,一定是他备着的。
      赵宴环视一圈后,跑去浴室用毛巾搓脸,敷了好久才觉得热度降下来。他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按着毛茸茸的围巾,觉得浑身上下烫得要命。
      要命,太要命了,赵宴想。
      他用手指把玩着围巾上的流苏,心脏跳动的鼓点越发急促,大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了,只能塞着任安乐那张带着温柔笑脸的面庞。
      他不想欺骗任安乐了……赵宴咽了口唾沫,抓紧了流苏。他不想骗他了,他想和任安乐在一起,永远的那种。
      可是……
      好害怕。
      说出口的话,任安乐会讨厌自己吧。
      噩梦一定会成真。但有时候,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飘出一点希翼来,想着说不定哪天任安乐知道了真相,也会原谅自己,继续和自己在一起,就像过去他无数次地包容自己的坏脾气那样。
      他选择性地把这件事情压在箱底,像是缩头乌龟一样第二天匆匆赶回了学校。

      每年在期末考试之前,学校都会举办一次元旦晚会,今年也不例外。由于场地原因,舞台是在操场上临时搭建的,而三个年级的学生们都得坐在操场上吹着冷风看表演,一开始还觉得冷飕飕,但后面一上头,就忘却瑟瑟的寒风了。
      去年就是这样,赵宴本来觉得无趣,看了几个后就想直接翘掉走人,却在舞台上看到了舞姿曼妙的林玥,从此坠入爱河,在追求林玥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如今赵宴想起那些回忆都觉得有些羞耻。已经过去了!他这么安慰着自己,随后翻了一下节目单,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今年也有林玥的独舞表演。他继续往下看,一个熟悉名字映入眼帘,他不由得睁大眼睛。
      高二(20)班任安乐、郭雨琪表演小品《上课了》
      于是,今年赵宴又留了下来。他压根没在意自己班级的节目,一直在玩手机,直至任安乐的节目开始了,才把目光投向舞台。
      小品挺出彩,大家都在笑,赵宴从笑声中回过神,对小品的内容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脑子里都是任安乐的一颦一笑,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赵宴把包抱住,弯下腰,偷摸摸地绕过去,转到舞台右侧附近。那位置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找准了个角度,正欲拿出手机来拍几张照片,眼神一定,落在前方的一个短发女孩身上。赵宴认得她,她正是郭雨琪的女朋友。
      赵宴莫名有点紧张,他时不时偷摸去看旁边的贺兰,又时不时拿起手机对着舞台上拍拍,自以为掩藏得好,实际上小动作明显得过分。
      女生终于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赵少。”
      “你知道我是谁?”赵宴很吃惊。
      “雨琪提起过你。”女生说,她有点不耐烦了,很警惕地看着赵宴,“你拍谁呢?拍雨琪?”
      赵宴立即否决:“我没有!我只是……”
      女生目光怀疑,赵宴慌得拿出手机自证清白,女生顿时一阵无语,因为赵宴拍的照片全部都是任安乐,而且角度抓得都很好看,赵宴也意识到什么,非常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就、我就随便拍拍,你别误会,我就觉得这小品挺有趣的。”
      贺兰神情诡异,她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起来:“……哦,我知道了。”
      赵颜神情非常狼狈,他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你、你是郭雨琪的女朋友吧?”
      对方大大方方地点头,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是贺兰,高三(12)班的。”
      原来是高三的。赵宴揪紧衣角,观察着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同性恋,清了清嗓子,说:“可以加个wx吗?”
      贺兰想了一下,拿出手机给赵宴扫了二维码。
      赵宴攥紧手机,还在那里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真的就是看看小品内容而已,你千万别想多。”
      他话语一顿,舞台上的小品差不多结束了,两人正对着下方的观众们鞠躬,赵宴身体一颤,慌张地告别:“我先回去了,那、那个,微信聊。”
      贺兰若有所悟地看着他的背影。
      郭雨琪从台上下来,看到她后眼睛一亮,冲上去挽住她的手臂,说:“怎么样,我表演得不错吧?我和任安乐排练了很久呢。”
      贺兰的目光跃过她去看刚下台的任安乐,郭雨琪有些不满地捅了一下,贺兰收回自己的视线,说:“好看的。我拍了很多照片,等会给你看。”

      晚上赵宴刷到了任安乐的动态,是他和郭雨琪表演小品时的几张图片。赵宴看了一会儿,又从图库里调出自己所拍的照片,觉得还是自己拍得好看,但他还是点了个赞。
      任安乐的聊天框弹了出来。他给他讲今天他们元旦晚会的事情,赵宴故意找茬:你都没告诉过我你还要上去表演小品。
      任安乐:我有和你说我最近在班级排练
      YAN:你没说是小品!而且还是元旦晚会!
      任安乐:抱歉抱歉
      赵宴完全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之前他也没问排练内容啊,任安乐无奈地顺着他往下说,说都是自己的错,哄了他半天,赵宴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任安乐:你元旦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YAN:明天去外婆家呢
      任安乐:那你也别忘记复习。元旦过后就是考试周了。
      YAN:知道了——
      赵宴看了下日历,不由得觉得有点郁闷。好想和任安乐一起度过新年啊,不知道可不可以中途偷偷溜走?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赵宴打算见机行事,能早走就早走……那可是元旦呢!新的一天,应该也要和男朋友见个面才行!
      任安乐像是感应到他在想什么一样,发了一句话过来:你可别过来了,大晚上来这边多危险
      赵宴心里不快:你嫌弃我呢?
      任安乐:我过去吧?然后晚上我再打的回家,怎么样?
      赵宴怔了一下,抓紧了手机。
      YAN:算了,你别来
      他又不理任安乐了。这一不理就等到跨年十分钟前,赵宴收了一堆红包,给那些亲戚们发元旦快乐,一个接一个,他还给周菲菲也发了,顺便感谢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到最后赵宴想起之前刚加的贺兰,便给贺兰也发了个祝福。贺兰回复得很快也很官方,祝他新年好,生活顺利,平安快乐。
      平安快乐,赵宴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他突然绷紧脸,往下滑,按了任安乐的聊天框出来。
      他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几周前任安乐很客气地说以后不打算再帮他写作业了,说自己事情很多,赵宴都没回,他都忘了自己有没有看过这条消息。他盯着界面很久,打了“元旦快乐”四个字在上面,就停滞在那里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赵宴的手心居然还渗出了一点汗来,他的手指虚虚地浮在“发送”上面,直至0点的钟声一响,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烟花炮弹声,他才按下这句准时准点的简单祝福,又快速地给任安乐发了个两百元的红包。
      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起q了q的消息铃声。
      wx的聊天框迟迟没有动静。
      任安乐给李燕燕的那个账号发了条消息。他说新年快乐,希望以后还能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新年。赵宴看到这句话,突然攥着自己的衣角。
      他扑倒沙发上,用抱枕捂着自己的眼睛,感觉心里像是塌下一块,莫名其妙地感到难受。
      最后赵宴还是回复了任安乐:我也是。

      任安乐祝他元旦快乐,然而这个元旦赵宴过得很不快乐。
      外婆在元旦前一天悄声无息地去世了,快得让赵宴都没反应过来。她就这么晕倒了,被他人急急忙忙地送进医院,然后再也没有睁开过双眼。赵宴觉得茫然,他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外婆大限已至,但是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
      他去看李玉霞,她的眼睛红肿得不行,面容是难得一见的憔悴。
      “我没有妈妈了。”她看着赵宴,突然冷不丁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赵宴难受得要死。他突然想起外婆的话,他是李玉霞的儿子,他要呆在李玉霞的身边。他站前一步,握着李玉霞的手,说:“妈,您还有我呢。”
      在母亲如此需要他的时候赵赫都不出现,赵宴越发厌恶这个男人。
      李玉霞抓住他的手指,她盯着赵宴,张着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是赵宴有史以来度过的最糟糕的元旦,赵宴对任安乐抱怨了很多,他也只能对任安乐抱怨这么多。任安乐不停地安慰着赵宴,虽然言语苍白而又无力,却的确给了他很大的慰藉。
      赵宴请了事假,去参加了外婆的葬礼。葬礼来了很多人,甚至还包括赵赫,他看到赵赫就眼睛发红,恨不得给对方一巴掌,但是他忍住了,他不能在外婆的葬礼上和赵赫大吵大闹。
      葬礼一结束他就想去找赵赫,但对方已经离开了。他是个大忙人。李玉霞也看到赵赫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他的工作很忙,应该有很多事……”赵宴瞪着自己的脚尖,心想,忙着和哪个恶心的女人鬼混还差不多。
      也许是因为外婆去世的缘故,李玉霞简直变了个样。她都不出去了,就在家里陪着赵宴,时不时还给他做晚饭,对他嘘寒问暖。
      “妈妈现在想多陪陪你。以后妈妈就回来住吧,我不出去了,寒假我们去哪儿玩,我们全家一起去旅游,怎么样?”
      赵宴却有些不太情愿。他希望李玉霞回来,但是李玉霞真回来,他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去做了,天知道他多久没见任安乐了。而且,旅游——他和李玉霞就算了,赵赫怎么可能去?还家庭旅游?
      “妈……你是认真的?”
      “去S市吧。”李玉霞自顾自地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当年他是在S市向我求婚的。啊,不过宴宴喜欢S市吗?”
      赵宴把话咬牙切齿地给挤了出去:“……您高兴就好。”
      这一定是个糟糕透顶的旅行,他愤恨地想。但是看着李玉霞他又说不出话来了,有什么办法,他心里不甘地想,李玉霞喜欢赵赫。他真不明白那种家伙有什么好的……任安乐比他好一万倍。
      赵宴突然很想见任安乐,他从裤兜里拿出钥匙,轻轻晃了晃,目光和钥匙上燕子形状的钥匙扣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期末考试那两天,赵宴硬着头皮去考了,他心不在焉,知道这次成绩一定不怎么样。但他来学校压根也不是为了期末考试,铃声一响,他就冲出考场,提着书包的带子就往楼上跑,结果在拐角处和一女生相撞,两人“哎哟”一声同时抬起头,赵宴看着心就凉了。
      “你做什么!”林玥柳眉直竖,她怒瞪赵宴,“赶着去投胎呢?”
      赵宴赶紧一骨碌地爬起来,顺手把林玥散落一地的卷子给捡起来了,说:“抱歉抱歉,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林玥哼了一声往前走,赵宴回头看了眼林玥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感慨。他现在确实不喜欢林玥了,心都不跳的,从前看到她赵宴的心都躁得慌……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他居然喜欢上了自己的情敌。
      赵宴摇摇脑袋,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跑去厕所洗了把脸然后,撩了撩头发。确认今天自己也很完美后,他才满意地点头,冲向二十班门口,随后脚就在地上生根了。
      走廊里人声嘈杂,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周围一片喧哗。赵宴眼神愤恨地盯着班门口,林玥正站在那里,和任安乐说着些什么,赵宴瞪大眼睛,这个角度的林玥和任安乐靠得很近,像是帖在一起了一样。周围有人知道他们的绯闻,在起哄,林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随后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宴盯着他们的背影,感觉自己戴着的不是隐形眼镜而是滤镜,那两人的氛围都是粉色的,周围像是有爱情泡泡弥漫一样。
      他脑袋一昏,突然冲了上去,一手按着一个人的肩膀往旁边一推,挤进他们中间,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去做什么?”
      两人都懵了,林玥面色黑得很:“关你什么事?”
      她气急败坏,见四周眼神朝这里投来,深感丢脸,怒骂:“赵宴,能不能不要这么烦人?”
      若是别人赵宴就这么骂回去了,但对方是林玥,赵宴就有点不敢出声。
      任安乐看一眼赵宴有些怔愣的模样,安抚林玥:“没关系,可能赵宴是有事情要和我说。你先回去吧,行吗,林玥?”
      林玥的气一下子就没了。她面色晦涩地看着任安乐,想说点什么,最后挤出来的却是苍白的告别:“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赵宴盯着任安乐,任安乐也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现在已经走到走廊尽头,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很多,赵宴隐隐约约传来学生的打闹声,还有任安乐清浅的呼吸声。
      任安乐问:“有什么事吗?”
      “林玥找你做什么?”赵宴不客气地问。
      他的口吻像是妻子来捉奸。任安乐眉头蹙了蹙,说:“我和她在一个考场考试,她借了我一支笔,刚才是来还我的。”
      赵宴冷笑:“还笔?还笔你们聊得这么开心,和你说什么事情呢?”他笃定林玥还是对任安乐有所眷恋,不由得冷声道,“你别忘记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任安乐的神色也变得有点冷淡起来,说:“她说她下学期结束后就要出国了,想趁这个机会和我道个别而已。”
      “哦,就,等等,出国?”赵宴有些意外,林玥要出国了?
      “我和她不会在一起,但是你也……”任安乐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他觉得林玥摊上这么一个纠缠不休的追求者也是可怜,便说,“你也放弃林玥吧。”
      赵宴一开始还纳闷,后来才理解了任安乐的话,怒道:“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任安乐没什么反应。在他看来赵宴喜欢谁都不关他事。
      “我和她没关系!”赵宴不想让任安乐误会,于是急匆匆地解释,“我喜欢的人是——”他卡了壳,话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就是挤不出去,最后成了个生硬的话题,“你元旦的时候为什么不收我红包?”
      任安乐客套地说:“可能是我忙忘了吧。再说,都是同学,收什么红包啊。”
      赵宴一怔,任安乐客气地告辞:“那我先回去了。提前祝新年快乐,开学见。”
      任安乐走了。赵宴看着自己被夕阳扯得很长的影子,很久才转身离去。

      寒假到了,赵宴本以为真要去什么家庭旅游,结果李玉霞像是忘了一样,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就安分地呆在家里不出去。这反而让赵宴松了口气,他还不乐意和赵赫去旅游呢,只是,李玉霞在家住他心也慌,赵宴都不敢穿女装出去了。
      他也可以去住酒店,可以把自己的女装带到酒店里去换,但是他不敢。因为李玉霞需要他。她让赵宴陪着她,然后给他絮絮叨叨地讲过去的事情。她说赵宴的童年,说小时候赵赫有抱过他,给他买衣服,还哄他不要哭……
      童年赵赫确实是对自己很不错的,他很仰慕自己的父亲,赵宴现在也记得。那时候李玉霞不搭理他,赵赫却对自己很温柔。他觉得他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我和他是初中同学。初中我低血糖,他总是带着奶糖或者巧克力给我吃,后来知道我喜欢奶糖,就每天都在兜里放着。”李玉霞抿嘴笑着,说着她和赵赫的恋爱史,“他从初中喜欢到我大学,喜欢了十年,然后他向我求婚,他说永远喜欢我,即使我不能给他他所想要的,他也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答应他了。”
      李玉霞曲起自己的无名指,上面的钻戒在灯光下散发着无比绝伦的耀眼光芒。她有些甜蜜地笑了。
      赵宴兴致缺缺,心里想着男人当真是得了好处就甩手走人,面上却很认真地听着。
      “宴宴晚上想吃什么?”李玉霞说,“我们出去吃怎么样。还可以顺便去商场逛逛街,快过年了,得给你买新衣服才行。”
      “……我都可以。”
      “那等会吃完饭,我们就去买新衣服……啊,我们今年去你奶奶家过年,怎么样?”李玉霞眼睛一亮,“你好久没见你奶奶了,应该也很想念吧?顺便叫上你爸爸,一起吃个团圆饭。”
      赵宴硬着头皮点头。奶奶爷爷对李玉霞和他都还不错,偶尔李玉霞会带着他经常去看看,直到后来赵赫出轨,他们就很少再和那边往来了。
      “得去挑点礼物给他们。”李玉霞喃喃说,手指在手机里上下滑动,手机反光衬得她的脸有点阴森森,自言自语道,“挑什么呢……”
      赵宴心里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他咽了口唾沫,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李玉霞最近怪怪的……外婆去世给她的打击这么大吗?简直变了个人一样。
      他缩着身体,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回了自己的房里。
      任安乐知道他心中的不安后,安慰他说,外婆刚去世,母亲应当还没调整过来,作为儿子,赵宴应该多陪一下自己的母亲,让她趁早走出丧母的阴影。
      赵宴明白任安乐的意思,捧着手机却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他转移话题,问任安乐过年有什么打算,是否要回老家。
      任安乐:应该是,得回去一趟。明天就出发,要年后才能回来。
      YAN:我可能要去奶奶家过年……那就更没办法见面了。
      任安乐:年后再见也不迟,寒假还没结束呢。
      年后……还有好久。赵宴又叹一口气,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压住,难受得很。

      任安乐回了老家,还拍了几张照片给赵宴看。他老家在一个小乡村,所住的地方居然还有一口水井。赵宴看得新奇,乡下天空湛蓝无暇,泉水清澈见底,还有排着队的鸭子黄头晃脑地在岸上走过,搞得他这种城市人觉得有些心痒,觉得像是在看一场乡村纪实电影。
      任安乐:对了,我还看到一个你呢
      YAN:?什么?
      任安乐:[图片][图片]
      YAN:这不是燕子吗!等下,这个时候怎么还有燕子?
      第一张图片是驻扎在屋檐下的一个燕子窝,第二张图片是站在任安乐手心里的一只黑白分明的燕子。它模样乖巧地看着镜头,看着让人喜欢得紧。
      任安乐:外婆说它之前落单,没跟着大部队一起飞回去,她检查窝里的时候发现的,好像翅膀受伤了
      赵宴听得紧张,忙问现在怎么样了。
      任安乐回复:现在好多了,你看图片,它精神得可以。我外婆简直把它当孩子养,照顾得无微不至的。
      任安乐家里的屋檐下驻扎着个燕子窝。等天气再暖和一点,燕子们就会叽叽喳喳地纷纷归来,回到原本的巢穴。外婆迷信,认为燕子来搭窝代表吉祥如意,就算燕子飞走了,她也时不时去看燕子窝,偶尔有麻雀过来抢巢,她就用衣杆子把它们赶走,从以前起就是这样。任春红并不喜欢燕子,她觉得燕子飞进飞出,还拉许多屎,偶尔会抱怨说外婆真是把那些燕子们当做自己的宝贝一样。
      外公也喜欢燕子。他经常笑眯眯地说:“那确实。燕子来自家里搭窝,是看得起我们家哟!得护着,好好照顾,它们会带来好运的哩!”
      今年有一只燕子因为翅膀受伤而落单,没跟着去南飞过冬。这只燕子它飞不起来,还掉了几根羽毛,可怜巴巴地躺在外婆的手心里,外婆心疼得不得了。小县城没有宠物医院,舅舅帮他们上网搜该怎么救,几人都小心翼翼地照顾这只小燕子,还做了一个暖和的人工巢。
      在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这只燕子的翅膀也恢复了。恢复后它也没走,时不时用身体蹭着两位老人家,还会飞到他们的肩膀上,把两位老人都高兴坏了。回老家的任安乐听说了这个故事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赵宴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心想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任安乐似乎很喜欢这只燕子,还给他科普燕子所谓的南飞,是飞到东南亚或者南亚,甚至更远一点,可每年无论飞到多远,燕子都会回到自己的巢里,这实在是非常神奇。后面他经常给赵宴发燕子的照片,喝水啊、吃东西啊、在窝里睡觉啊,赵宴一开始还听得兴致勃勃,到后面都腻了,又有点酸,最近发消息老是说燕子燕子的,不能说点别的吗!忍不住又对任安乐发火。
      任安乐一开始茫然,不懂为什么赵宴又生气了,赵宴咬咬牙,十分别扭地把心中的想法表达了出去。
      YAN:你老是说燕子,它是你恋人还是我是你恋人,不能说点别的吗!
      那边一阵寂静。
      赵宴突然有些羞恼,自己好像在和一只燕子吃醋一样!他立刻撤回了,这很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他才不理睬。他急冲冲地想说让任安乐忘记他刚才发的话,对方的消息气泡就冒出来了。
      任安乐:别担心,你才是我最喜欢的燕子。[抚摸]
      任安乐:以后我会做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巢穴的。你愿意呆在那里面吗?
      赵宴的脸扑通一声红了,大脑无法运转,被任安乐一句话搅得乱七八糟。
      笨蛋笨蛋笨蛋!好油腻啊这种话!从哪儿学来的?土死了土死了……
      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种话说出来……也太像求婚了啊!
      真是受不了任安乐了!赵宴耳尖像是染上了血一样,红通通的,手抖了几下,才把话完整地打了出去,然后把头立刻埋进被子里,抬都不敢抬起来。
      YAN:……那要看那个巢穴舒不舒服了。
      赵宴正和任安乐在那里甜甜蜜蜜,外头门就被敲了敲,他立刻警醒地抬起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才说:“怎么了?”
      外头是李玉霞,她声音温和地说:“宴宴,别聊天了,该吃饭了。奶奶他们还在等着呢。”
      赵宴一骨碌爬起来,把手机一扔枕头底下,忙说:“我赶紧出来。”
      李玉霞带着他在除夕前一天光临了奶奶家。他们有些惊讶,却也态度热情地迎接,还做了一桌子好菜来招待孙子和儿媳妇。李玉霞带了礼物,礼数到位地向他们问好,赵宴在一边则是深感不自在。
      爷爷奶奶显然都知道赵赫出轨的事情,却并未阻止,显然是站在儿子那边。把独生子当做心尖肉来疼,但他们对赵宴还不错,逢年过节红包也算丰厚,赵宴还是愿意亲近他们的,可他和两位老人的关系还是不如和外婆亲近,因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他也不太愿意和两人说话就是了。
      饭桌上,李玉霞隐晦地问两人赵赫今年除夕回不回来吃饭。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一声,说对方工作忙,可能回不来。
      赵宴心底又是一声冷笑!赵赫就鬼混去吧!
      李玉霞有点失望,但她把自己的失望掩藏得很好,随后很得体地和奶奶聊一些家常,看上去其乐融融的,爷爷则是在一边看电视,叫赵宴陪他一起,顺便聊会天。
      所谓的聊天,都是那种赵宴已经听腻的问题:“学习怎么样,在学校过得还好吧?”“和朋友们相处怎么样?”“有没有谈恋爱?”
      最后一个问题赵宴卡了一会儿才准备回答,李玉霞端着果盘过来,听到这个问题后就笑了,说:“那肯定有。宴宴这么受欢迎。”
      赵宴:“妈——?!”
      “上次看到他脸红红地给人发消息呢,刚才肯定也在和人家聊。不过今天情人节,和对方聊久了也难免。”李玉霞的笑容难得有点揶揄,她并不觉得早恋不对劲,两位老人家显然也这么觉得,居然有些八卦地询问赵宴是怎样的女孩子,把赵宴说得面色通红,突然,他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等等,今天情人节?
      赵宴这才回神,今天原来情人节!
      “还不知道今天情人节呢?”李玉霞看这样就笑了,她给赵宴递了块茶几上的巧克力,笑道,“也不逗你了。情人节快乐,赶紧去和女朋友聊聊吧。”
      赵宴脸更红了。他长得白,红起来特别明显,老人们在那打趣,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就狼狈地跑回房间,把巧克力扔在桌上,然后扑到床上,嘴角却禁不住地翘了一下。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任安乐,任安乐回他,那他岂不是也算见家长了?就差你爸爸了。
      提到爸爸赵宴就沉下脸来,今天是情人节,赵赫那混蛋也没有给李玉霞什么表示。等等,任安乐也没给什么表示……他想了一下,旁侧敲击,问任安乐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任安乐:除夕前一天?
      YAN:不是!情人节啊!
      任安乐:你喜欢过情人节?
      YAN:???我们是恋人,过情人节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任安乐:我们是恋人。所以不是每天都在过情人节吗?
      YAN:这哪算?那情人节是特殊的!
      任安乐:好吧,那我回去给你做巧克力行不行?
      YAN:原谅你了。
      赵宴喜滋滋地一笑,眼睛又瞥见桌上的巧克力,倏然想起母亲,眉头忍不住轻皱。
      他心里不是滋味地盯着那巧克力,突然为自己的母亲感到不甘,赵赫那混蛋到底哪里好了?
      明天可是除夕啊。
      ……虽然满是怨愤,可赵宴还是心底生出一点渺茫的希望。他希望明天除夕赵赫可以回来,和他们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赵赫最后并没有回来。
      当天晚上,两位老人撑不住困意,很早就去睡了。李玉霞坚持美容觉,也没有留下来守岁。
      赵宴本来也没打算守,结果任安乐以为人人都要守,问他是不是在看春晚。赵宴硬着头皮说是,还说大家一起在看,任安乐说他也是。他和自己的家人们守夜,那边习俗折腾得多,热闹得不得了,回复赵宴也慢了一点,赵宴一个人捧着手机,孤独地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小品。
      任安乐在乡下,不像市里放烟花看管得这么严,年过得特别有烟火味,他拍了好多视频给赵宴看。赵宴看到任安乐放了好多烟花,大大小小各种种类都有,还有爆竹,噼里啪啦响得震耳欲聋。赵宴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在贴着春联的门口放烟花,一家人看上去和和睦睦开开心心,赵宴有些寂寞地蜷了下身体,顺手点了赞,想了想,又切换成小号给他点了个赞。
      他想评论点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特别酸。他怕不是柠檬精了!赵宴恼怒地想,逼着自己不去在意任安乐的回复时间。
      十二点一到,赵宴就低头紧盯着屏幕。窗外也在放烟花,炸了好久也不消停。他心想要是任安乐没有准时准点发消息他就趁着这个机会和任安乐闹脾气。只是这次任安乐也很准时地给他祝新年快乐,还说祝他吉祥如意,恭喜发财。
      财是肯定有的,就不知道别的事情能不能如意了,赵宴想。
      大年初一,赵宴拿到了非常丰厚的红包,他顺势下单了不少自己种草的东西,又给李玉霞买了个很贵的女士皮包作为生日礼物。
      初七是李玉霞的生日。李玉霞一向喜欢大张旗鼓地举办生日宴,但今年好像不一样,回到家后,赵宴试探地问了一下,知道对方没什么计划后,就偷偷定了蛋糕,趁着李玉霞洗澡的时候跑出去拿,想给她一个惊喜。
      李玉霞洗完澡出来,发现外面灯都黑了,不由得有些困惑,温声询问:“宴宴?在吗?”
      没有人回应。
      李玉霞蹙眉,走到客厅想去看看开关。她刚走到客厅门口,就看到幽幽的黑暗里亮起一点浅黄色的光。她呆怔在原地,那是一支蜡烛。赵宴手里捧着蛋糕,昏暗的烛光照亮他轮廓柔和的侧脸,他轻轻唱着生日快乐歌,把蛋糕放在桌上,真诚地说:“妈,生日快乐。”
      李玉霞呆呆地看着赵宴,两行眼泪就这么突然地落了下来。
      赵宴吓了一跳,他慌张地跑上去,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李玉霞,说:“妈,怎么哭了啊?”
      李玉霞只是默然地摇了摇头。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在做这种举动的时候,她面上的神情流露出一点让人怜爱的忧郁。赵宴看得心疼,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语气佯装开朗地说:“这是今年的礼物!要不要拆开看看?”
      “我回房间再拆。”李玉霞的声音已经镇定下来,她温柔地对赵宴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揉了揉赵宴的脑袋,说,“宴宴真是好孩子,妈妈很感动……真的很感动……”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虚,像是水蒸气消散在空气里了,近乎是用气声发出来的,赵宴差点没听清。
      “妈妈,许愿吧。”赵宴催她。
      李玉霞凝视着蛋糕上有些倾斜的蜡烛,点了点头,双手合十,虔诚地开始许愿。
      那天李玉霞对赵宴聊了很多。她说以前赵赫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赵宴想象不出,但他也不会说,就嗯嗯嗯地附和着,听李玉霞讲他和赵赫的过去。赵宴这次非常认真地听着,他之前都是当耳边风,但今天突然很有感触,听着李玉霞和赵赫的点点滴滴,感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李玉霞又突然说谢谢赵宴,说她很爱赵宴,把赵宴说得脸都红了。
      “我、我也爱妈妈。”他鼓起勇气说。
      李玉霞上前,倏然抱住赵宴。这个拥抱太温暖了,赵宴有点赧然,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被母亲抱着有点丢脸,但是李玉霞抱他的次数太少了,赵宴没想过自己都高中了还能得到对方的一个拥抱,他舍不得推开。
      “要是你爸爸回来就好了。”李玉霞轻轻地叹气。
      赵宴身体一僵。
      “你爸爸回来,我们才是一家人。”李玉霞喃喃说,“我们两个一起,把你爸爸接回来好不好?你讨厌他吗?”
      赵宴伸出手环住李玉霞不说话。他不喜欢赵赫……直到现在也是。可是他确实是希望赵赫可以回来的。现在李玉霞回到了这个地方,他也忍不住希翼赵赫会回来。要有父亲,有母亲,有孩子,这个房子才能被称之为一个家。他讨厌赵赫,却从未期盼过他们离婚。
      “好。”
      李玉霞看着他。赵宴松开手退了一步。
      “他会回来的。”他郑重其事地拍着母亲的肩膀,他突然觉得自己长大成人了,变得成熟,可以放下对赵赫的那些厌恶了,说,“妈,这里终归是他的家。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么多年,赵赫在家彩旗飘飘,在外红旗不倒,但李玉霞却自始至终是正主,那些女人都是随便玩玩,赵宴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忍气吞声。赵赫心里……应该还是有李玉霞的。
      他看了一眼李玉霞有些黯然的面色,心紧了一下。
      睡觉前,赵宴看了下时间。任安乐昨天就回来了,开始恢复夜夜学习的日常,这个时间他应该也复习完了……赵宴纠结半晌,还是在手机里把这件事情简单地和任安乐提了一下。
      对方秒回,表示他很鼓励赵宴想让父母重归于好的想法,赵宴应和赵赫多多沟通,免得之后他们离婚了才感到后悔莫及。
      赵宴有些烦,他知道任安乐的意思,但任安乐又不清楚实际情况!他以为赵赫就是工作忙才不顾及家庭,不知道赵赫还出轨呢。说实话答应李玉霞后他又有点后悔。方才被李玉霞说得心动,眼前展现出家和万事兴的和睦场景,现在想起来,他只想对赵赫重拳出击。这么不顾家,哪有资格当一家之主……他讨厌死赵赫了。
      但是这些不知为何他都对任安乐说不出口,只能气恼地叹口气,回复:我知道。
      赵宴下定决心。任安乐有一点说得很对,如果他们离婚了的话,赵宴一定会后悔莫及。

      赵宴心里琢磨应该怎么和赵赫沟通,无缘无故去和赵赫说话对方若不理自己,那也太丢人了。
      新年刚过,发新年祝福是没戏的了。生日,赵赫从不给赵宴送生日礼物,赵宴也懒得给他发生日祝福,现在连赵赫的生日都记不得起来,但约莫不是最近才是,否则李玉霞早就说了。他为难地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不丢自己脸地和赵赫靠近乎,次日李玉霞就携着喜讯过来了。
      原来几天后是某知名企业家婚宴,赵赫受邀参加,李玉霞也拿到了结婚邀请函,问赵宴要不要一起去。
      赵宴略一犹豫,李玉霞似乎恍然大悟,又贴心地说:“如果你想和女朋友出去约会也没关系。毕竟你这个寒假都没怎么出去。”说罢又补充,“女朋友是要哄的,你可要好好对待,千万别做对不起她的事。”
      赵宴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他实在说不出自己交的其实并不是女朋友的这回事。但听完后,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寒假都到尾巴了,他还没和任安乐见过一次面呢!思忖片刻,他就留在家里,让李玉霞一人去赴婚宴了,反正赵赫的事情也不急……男朋友比较重要。
      于是,他没告诉任安乐,当天拖着装有化妆包和女装的行李箱去了外头的酒店,换好女装后径自坐地铁过去,暗搓搓地期待着到时候任安乐见到自己突然出现会是怎样的表情。
      快到任安乐小区门口的时候,赵宴收到了一条wx。
      是贺兰发来的。她言辞恳切地询问赵宴是否能借她一点钱、
      赵宴心里感到有点意外,问借多少。
      贺兰:两千块可以吗?我一定会还的,我发誓。
      一般来说这种誓言都是放屁,更何况他和贺兰也不算特别熟。赵宴曾经也遇到过那种见他有钱来勾搭巴结他的家伙,此时面对贺兰的请求不由得也多了几份提防之心,便打字询问:你要做什么?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宴都走到任安乐楼下了,贺兰才回复他。
      贺兰:私奔。
      ……?!
      赵宴吓得手机都摔在地上了。他惊骇不已,停下脚步飞快地打字:等等,你私奔,你要和谁,郭雨琪?你疯了吗?
      贺兰:我没疯。拜托了,可以借给我吗?
      贺兰:求求你。
      贺兰:我求求你了。现在没有人可以帮我们……
      贺兰:我一定会还的。
      赵宴明知自己应该拒绝。两个女孩,同性恋,高中还没毕业,居然打算私奔!但是他却发不出去拒绝的话,手在那里不停发抖。他的目光凝滞在“求求你”三个字上面,烦躁地用脚尖碾了下地板,咬咬牙,还是转了两千块过去。
      贺兰不停地给他发道谢。赵宴心情沉重地问:为什么向我借?
      贺兰:因为你是我列表里最有钱的
      贺兰:而且你也是同性恋
      赵宴愕然,随后恼羞成怒地说:我不是!
      贺兰也不知有没有相信他,不再提起这个问题,而是感谢道:谢谢你。真的。我一定会还的。希望你能终成眷属。
      什么终成眷属……赵宴咬牙切齿地看着信息,但很快,心里的那一点恼怒就消失不见了。
      他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忧地问:为什么要私奔?这很危险啊
      贺兰:被迫出柜了。
      贺兰说得轻描淡写,赵宴看着有点焦虑,两个女孩子私奔多危险啊,能坚持得下来吗。
      贺兰回复:不知道。可能会坚持不下来吧,同性恋太难了。
      赵宴怔住了。他突然觉得胸口闷痛得不得了,还想深入询问,对方却没有再回复,他不死心地发了几条消息,又去加郭雨琪好友想私聊他,可两人都没有理会自己,只能悻悻然作罢。
      希望她们都没有出事……应该不会出事吧。他惴惴不安,在楼下走来走去,都忘了自己是来找任安乐。正当他忧心忡忡地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贺兰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燕燕?”
      他茫然回头,看到任安乐有些诧异地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才忽然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
      他有些尴尬地看着任安乐,任安乐提着两袋菜,对他笑了笑,眉眼弯着,显出一幅温柔模样:“怎么突然来了?吃饭了吗?”
      赵宴支支吾吾,打字倒是打得很利落:吃了。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那确实很惊喜。”任安乐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什么来,说,“我没想到你会来,也没有准备巧克力,抱歉。”
      什么巧克力?赵宴有点疑惑。
      “之前情人节欠你的巧克力。”任安乐解释,又笑着摸了一下赵宴的下颌,他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动作。“你下次再来一定告诉我一声,我得提前做好巧克力才行。”
      赵宴心神不定地点头。
      任安乐注意到他神情不对,思忖片刻,说:“先上去说吧。”
      到家后,任安乐把菜放到冰箱,顺便从里头拿出一瓶椰子水,坐在赵宴跟前。赵宴见他坐在眼前没回房间,就纳闷地打字:你不回房间复习吗?
      “你难得来一趟,我还复什么呀。”任安乐把椰子水的瓶盖拧开,放在赵宴面前,“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爸妈怎么样了?”
      赵宴勉强回了神:今天我爸一个同事结婚,我妈去参加婚宴了
      任安乐说:“你之前说你父母很少见面吧?这算是一个契机。你妈主动低头了,你父亲应该也会上前一步。我觉得你父母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任安乐又和他聊了一会儿,顺便把赵宴的钥匙给拿了。他租的房子过期好一阵子了,赵宴一直忘记去还钥匙,任安乐打算下次帮他去还。期间赵宴魂不守舍,时不时看着自己的手机,任安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问:“不能告诉我吗?”
      赵宴一怔。
      任安乐语气真诚:“看你这么苦恼的样子,我也挺难受的。我不能分担吗?”
      赵宴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击中了,麻得不行。他手指颤了一下,才慢慢地打字道:不是我,是关于我朋友的
      任安乐这才有所恍然。他还以为是家庭问题,听到这句话后就为难又无奈地笑了一下,毕竟朋友的烦恼是他人的隐私,自己作为无关者没有必要知道,便打算把话题掠过去,赵宴却很快把心事坦诚地呈现在任安乐面前:她们要私奔。
      任安乐睁大了眼睛。
      “她们……?”他有些艰难地问,立刻联想到过去对方所说的自己的同性恋朋友。
      赵宴点了点头,看到任安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有些欲言,说:“已经私奔了?”
      在任安乐看来这是一个大秘密,而李燕燕能知晓这个秘密,对方应该是她很重要的朋友。于是他迟疑片刻,说:“如果来得及的话,最好阻止你的朋友。她们还是高中生吧?还不能彻底独立,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私奔是没有办法解决事情的。应该先稳住父母,等到上了大学,出去住了再另做打算。”
      赵宴哑哑地看着他。一个隐秘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他心里,半天,他又打字道:那如果我是男生,你会怎么做?
      这个假设让任安乐有些诧异。但对方表情很认真,于是他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又苦笑着摇摇头:“抱歉,我接受不能。我无法想象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感觉有点奇怪。”
      赵宴的心凉得和冰块一样。他沉默地打字:你觉得恶心?
      任安乐立刻解释:“我并不觉得同性恋恶心,只是有点想象不出来……”
      他一向坦诚,对赵宴从不撒谎,赵宴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这不就是拐着弯说落到自己身上的话会觉得恶心吗。
      “你问这个是……”任安乐似乎在思考怎么把自己的困惑表达出来,他斟酌片刻,正欲说出口,赵宴就把自己的手机往他面前放,一下子占据了他一大片的视野。
      我就随便问问。我也不喜欢同性恋,我觉得这很恶心。
      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任安乐,那表情像是对同性恋恨之入骨,让任安乐觉得很茫然。
      “燕燕?”任安乐叫他的名字,赵宴却猛地站起来。
      他拿起包包准备走人,任安乐怔了,也跟着站起来叫道:“燕燕?你要走了?”
      赵宴头也不回地离开。任安乐匆匆跟了上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又生气了,他有点无措。赵宴表情冷冰冰地向前走着,一直到地铁站也没有和任安乐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不怪任安乐,但是赵宴就是愤恨,就是生气。他曾经抱有告知任安乐一切真相的念头,现在那个念头越发缩小,小到近乎赵宴都快忘却自己有过这么一个想法。呆在车厢里的时候他拿出来看着手机,贺兰没有回复。
      他觉得贺兰很勇敢。赵宴不敢,他总是顾忌到很多事情,他明白自己是个胆小鬼。
      赵宴到家的时候,李玉霞还没回来。他把行李箱往房间一放,洗了个澡,换完衣服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到任安乐给自己发了很多条道歉的消息,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起起伏伏,想不清楚。
      明明是难得的见面,他是想给任安乐一个惊喜的……一时冲动弄成这样,自己也真的是糟糕透顶。洗完澡后他的大脑也清醒了,赵宴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今天真是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他借口说自己来了生理期所以心情暴躁,谁知对方听了后一转攻势,口吻严肃地训斥他怎么不早点和他说,还喝冻的椰子水。
      赵宴怔了怔,点头称是,想起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就又打字说知道了、明白了诸如此类的话。他并不讨厌这种这种带着关心的斥责,虽然连关心的出发点都是错误的。
      和任安乐说完后,他想了想,又谨慎地给贺兰发消息,说她最好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要轻易私奔。
      对方还是没有回。赵宴抓紧手机,对自己这么简单地给了对方二千块而感到有些懊恼与后悔。两个女高中生能跑到哪儿去呢?他又存了点隐秘的、有点兴奋的期望,他希望她们两个可以逃得远远的,最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却又有些担忧,她们是否会出事。
      他思忖至深夜,怎么也睡不着,又觉得口干舌燥,便爬起来准备去客厅喝口水。赵宴蹑手蹑脚走出去,突然瞧见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愕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扒着墙壁往前看,看到沙发上有一个女人坐着。赵宴一看到那个背影就知道是李玉霞。李玉霞就坐在沙发上,动都没动,赵宴不敢出去了。他又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现在都十二点多了。李玉霞一向注重美容觉,按道理这个时候早就上床了,难道今天婚宴发生了什么吗……
      赵宴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还做了噩梦,惊醒后却又记不得做了些什么,倏然感觉背后一阵湿粘,一摸,背后全部是冷汗。
      他烦躁地扔飞了枕头,一种不好的预感浮在心头。

      之后几天李玉霞和没事人一样,晚上兴致来了还会给他做饭。在赵宴开学前一天,她去听了一个名气很大的音乐会——去听之前还笑容满面地告诉赵宴,这是她和赵赫都很喜欢的一个音乐家,赵赫应该也会去。赵宴听着她的话,心却有点麻,对那天的情景念念不忘,晚上给赵赫发了微信,态度谨慎地询问那天婚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发不知道,一发不得了。他感到雷声轰隆作响,把自己炸得头晕目眩。
      赵赫居然把他删了。
      赵宴感到难以置信!赵赫居然删了他?!他气得浑身发抖,在心里大骂赵赫,火速删除对方,这种男人根本不值得李玉霞去追求!既然赵赫将他单删,那赵宴也不打算主动对赵赫示好,之后李玉霞谈论起赵赫他也一幅面容冷淡的样子,对赵赫不闻不问。
      任安乐听说赵赫把他单删后,也深感愕然。他试图让赵宴去给赵赫打个电话,或者去他公司找他,但都被赵宴非常恼怒且生气地拒绝了。
      任安乐:……那你就学习吧,要开学了吧?
      YAN:???怎么突然扯到开学??
      任安乐:你上次期末考试成绩我就不问了,这次期中考一定要一雪前耻
      YAN:不是,怎么说突然说学习呢!寒假都没过完呢
      任安乐:玩了这么久,是时候学习了
      任安乐:再说,你成绩上来了,就能考好大学,然后有份好工作,赚大钱,把那个渣男甩身后,让他以后后悔不迭呀
      任安乐循循善诱,苦口婆心,真把赵宴唬住了。他觉得有道理,他得趁早努力,赚大钱,他可不想用那个男人的一分钱!于是他气势十足地开始准备写就动了几笔的寒假作业——虽然坚持了一两天就放弃了。
      随遇而安吧!赵宴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了。他花了点钱买同学的作业,在寒假的最后一天把作业全部紧急写完,可算免了开学的牢狱之灾。
      赵宴心里一直记着贺兰私奔这事,跑去班上找她,结果从她同学那里得知贺兰压根没来上学,他心里扑通一声,心想难不成私奔成功了?就又去找郭雨琪。到她班门口的时候,赵宴瞧见郭雨琪和任安乐手里拿着一叠试卷从楼梯口走了出来,这让一下子就懵了。
      他脑子立刻浮现出几个很不好的念头。他希望那些都是假的。
      郭雨琪看到他,也懵了一下,迟疑半天,才说:“……赵宴?”
      “有时间吗。”赵宴打断她,对方有些不安的表情让他心中一紧,“想和你聊聊。”
      郭雨琪垂着眼睛不说话。任安乐看她一眼,望着赵宴说:“这里是教室门口,不太方便说话,而且都快上课了。”
      “现在就得说。”赵宴冷冷地看着郭雨琪,他不理睬周围人投过来的视线,就看着郭雨琪,“我有话和你说。”
      郭雨琪瑟缩了一下。一边的任安乐皱起眉头,站前一步,很客气地说:“要不我们先回去上课,有什么时候放学再说,好吗?”
      赵宴愤恨地看着他。
      他咬着牙,看着郭雨琪,说:“那就放学再说。”然后甩手走人。
      一放学,赵宴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来了,跑到郭雨琪班级门口,结果就看到郭雨琪慌慌张张地扯着书包往后门跑,他上前一步,立刻按住对方的手,压着自己的气愤说:“借个地说话。”
      她心慌意乱地看着自己。后门任安乐跟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扫把,看着赵宴的眼神有点冷:“还是别对女孩子动手动脚比较好吧。”
      “我和她说说话而已。”赵宴松了手,瞪着他,“不会对她做什么。”
      郭雨琪嗫嚅着说:“可、可以说话。但任安乐陪着我可以吗。”
      “你说什么?”赵宴咬牙切齿。叫任安乐过来怎么说得出口?!瞥见周围还有人窃窃私语,赵宴更是火大了,人怎么可以这么八卦!
      郭雨琪求助地看着他,还伸手扯了扯任安乐的衣袖。我的男朋友也是你能扯的?!赵宴眼睛都冒火。“那你跟过来。”他压着火气,道,“还是说你想让我在这里说也行,反正大家也都知道你和她在一起对吧?”
      郭雨琪表情僵了一下:“……我知道了。去别的地方吧。”
      任安乐紧锁眉头,见郭雨琪对他摇摇头,他才没有跟上去。他和赵宴对视一眼。赵宴嗤笑一声,用眼神示意郭雨琪跟他走上去。她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学校一个偏僻处后,赵宴才开口,说:“贺兰呢?”
      郭雨琪垂头:“……不知道。好像休学了。”
      “休学了?那为什么你还在上学?!”赵宴难以置信,上下看着郭雨琪,感觉心里发堵。
      郭雨琪咬着嘴唇。
      “她还欠了我两千块!”
      郭雨琪也知道这件事。她抓着衣角,说:“我知道。我可以代替她还……不过得等等。绝对不会欠你钱的。可能我高三才能还得清……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这点钱赵宴还不放在眼里。他握着拳头,为什么会分手?他不能理解地问:“你和她分手了?”
      “……”
      “你不是要和她私奔吗?”
      “怎么私啊?!”郭雨琪痛苦地打断了赵宴,“我们都没办法养活自己!而且这么多人都对同性恋有偏见!”
      “你胡说什么?”赵宴觉得她不可理喻,他想起冯玉涵的话,“学校里这么多人都知道你和她在一起,也没说什么啊!现在接受同性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什么叫做没有人可以接受?”
      郭雨琪勾着唇角冷冷地对他笑。
      “学校里觉得我们恶心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她们都不说。毕竟我和贺兰是同性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大家都善于在心里说,或者把我们当做八卦谈。哪有人像你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哦不,说错了,你也不是想说就说的人。”
      赵宴的脸一阵青一阵紫,他觉得郭雨琪在嘲讽他。“什么叫想说就说?”
      郭雨琪看着他,眼神同情:“你不是喜欢任安乐吗。”
      “那是贺兰在胡说八道!”赵宴满面通红,“没有这回事好不好!”
      郭雨琪压根不相信赵宴的话,好掩耳盗铃……
      赵宴烦躁地跺了下脚,他还记得贺兰求着自己说找他借钱:“这和我们要说的事情没关系。你既然觉得不可能,那当时为什么还答应她私奔?”
      郭雨琪一听这话,表情就塌了下来。
      她喃喃道,“我本来是打算和她走的……没办法啊。我妈一直在哭。她甚至跪下来哭着说叫我不要当同性恋。我不能丢下他们。出柜哪有这么简单。她太冲动了,我是不小心,她却……”
      赵宴心不停地往下沉。他突然想起贺兰的那条消息,她说同性恋太难了,突然就觉得好难受。
      郭雨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要我们分手了,她父母会很快放她出来的。”
      她抬起头,这一看就吓了一跳。因为赵宴的表情像是要哭了一样。
      “你……其实没什么的。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能永远在一起。而且以后都说不准。”她想到什么,表情又更加怜悯了。“但是你,你不要喜欢任安乐了。”
      “我不喜欢他!”赵宴气急败坏,眼睛更红了,“为什么又提这个?”
      “那,就算你不喜欢他……”郭雨琪想了想,充满善意地提醒,“也不要喜欢上直男。很痛苦的。我们唯一的苦恼只是出柜,而你就不止这个了。这个圈子其实挺乱的……如果你想认识同好,我有认识的人是gay,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推给你。”
      赵宴心一窒。他勉力镇定,感觉郭雨琪握着新世界的钥匙,但是他根本不心动。
      他一联想到自己会和某个陌生男性在一起就觉得恶心。过去他从未想过男孩子和男孩子也能谈恋爱……他把自己的话挤了出去:“你想太多了!我不是同性恋。”他一字一顿地把话蹦出去,“而且,我还不想落得你那样的下场!”
      他不能是。赵宴红着眼睛看着郭雨琪,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给自己洗脑。他不能是同性恋。因为任安乐不是,所以他也不能是。
      郭雨琪神色黯然。赵宴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插在了她的心脏上。她不想再和赵宴聊,她如此拒绝就是因为不希望听到赵宴过问她和贺兰的事情。那明明和赵宴没什么关系!她吐一口浑浊的气来,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赵宴在原地一言不发,郭雨琪转身离去,路过不远处的大树时,她突然诧异地停下脚步。任安乐背着书包正站在大树旁边,手里捧着个单词本在背着什么,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前面瞟,见到郭雨琪后才放下单词本,走了过来。
      郭雨琪讶异地问:“你怎么在这?”
      “怕你们会起争执。”他简单地说,毕竟赵宴刚才看上去很生气。
      他观察了一下郭雨琪,见对方眼睛通红,眉头不由得拧了拧:“你没事吧。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事。你,哎,你还真是个好人。”郭雨琪立刻意识到任安乐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偷偷地跟了上来。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估计也没想着要偷听什么的……实在是好贴心的一个人。
      任安乐目光回到单词本上,单词本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用力。
      他突然问:“喜欢同性的感觉是怎样的?”
      女孩一怔,呆呆地看着他:“……什么?”
      “抱歉。”任安乐垂下眼,“当我没说吧。我先回去了。”

      赵宴黯然神伤地思考人生。
      他不停给自己洗脑,做自我暗示,他不是同性恋。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是同性恋的话未来会是怎样的光景,李玉霞会用怎样的眼神去看待他……而任安乐又会怎样想他。
      他倏然觉得畏惧,他知道他在做一场梦,而郭雨琪把这场梦击碎了。
      这几天赵宴都过得浑浑噩噩,在走廊上偶尔遇到郭雨琪,他和对方都先是一怔,随后低头迅速掠过,都不想和对方再次有所交集。
      他周末也不去见任安乐,因为他现在太丑了!最近他睡眠不足,噩梦连连,皮肤都暗沉了不少。烦心事多,又熬夜,又睡不着,形成死性循环。他甚至都考虑要不要去买安眠药。
      任安乐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之前他告诉赵宴租房那里有他落下的衣物,问他要不要给他寄过去,赵宴说不要,他最不缺的就是衣服——聊天记录停留在那里,自此任安乐没有再同他说话。
      赵宴突然有点不安,他咬着手指,惴惴地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到了晚上,任安乐也回了一个表情包过来。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尴尬。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害怕和任安乐联系。
      烦心事太多,他晚上总是忍不住失眠,白天就在课上打盹。老师的声音简直是最好的催眠曲。他半梦半醒之际,冯玉涵突然戳了他一下,眼神诡异地看着他,语气古怪:“外面有人找你。”
      他迷迷瞪瞪地看一眼冯玉涵。过了寒假,冯玉涵对他的态度就不如之前三番五次地躲避他了,赵宴也读不懂对方什么意思,女人心海底针,也懒得去理睬。
      赵宴打着哈欠走出去,很意外地在班门口看到了郭雨琪。
      对方绷着面庞说:“去那边说。”
      “什么话还要去别的地方说?”赵宴纳闷。
      郭雨琪拽他,赵宴云里雾里,困意翻涌,任着郭雨琪拽自己,直至走到一个安静的楼梯口处才停下脚步。郭雨琪环视四周,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钱。我手机被收了,没办法转账,只能现金。这里只有五百,剩下的我之后再还你。”郭雨琪低声说,“我尽力这学期全部还给你……最迟高三还清。”
      “这是贺兰借的,你还什么?”
      “应该我来还。”她硬邦邦地说。
      “算了。”赵宴瞄她一眼,高傲地摆摆手,“我还不缺那两千块。”
      郭雨琪坚持要还他钱,她认为这是她应该做的。见赵宴皱着眉又想把信封还回去,她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拔腿就跑,赵宴无语,看了眼怀里的信封,烦躁地把它收回兜里,回了班里打算继续补眠。
      结果回到班上,看到不少人都瞅着自己,见自己看向他们,那些眼神又尴尬地滑到别处去,让赵宴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玩意啊。他不明所以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一眼冯玉涵。冯玉涵瞄他一眼,目光回到手里的一部漫画上,赵宴试图和她说话,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班里人都这么奇怪地看着自己,冯玉涵看着漫画不吭声,难道真有这么认真?就问了一句:“是BL漫画?”
      “是正常向漫画!”冯玉涵怒骂,又尴尬地收声。
      赵宴不高兴地说:“我刚才问你话你怎么不说。怎么大家都一直看我。”
      “看你美吧。”
      赵宴掏出镜子看了看,虽然最近很憔悴,但他出门前都会精心地用遮瑕膏进行修饰与掩盖,镜子上的这张脸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便收了镜子说:“有道理。”
      “……”冯玉涵目光抬起来,觉得赵宴真是有够自恋,“当然不是这个。你刚才不是和郭雨琪在那里拉拉扯扯的吗。”
      赵宴匪夷所思地皱眉,深想片刻,说,“不会是传出我和郭雨琪的绯闻了吧?”
      “你这不是知道。”冯玉涵翻过一页,语气冷淡。
      “神经病啊!”赵宴气愤地说,“不是很多人都知道她喜欢女孩子吗!”
      “双性恋这么多,郭雨琪也不是没有和男孩子谈过恋爱。”冯玉涵翻白眼,她和郭雨琪一个初中,对她的事情就知道的多了一点,“初中她就是和男孩子谈恋爱的。”
      赵宴目瞪口呆。他以为郭雨琪是天生喜欢女孩子的。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信封,又想起贺兰来。对方也不知道有没有来上学,这都一周了。他又去贺兰班里问了一番,这次他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学长告诉他,贺兰不会来学校上学,好像是全托了。
      她不来学校了吗?赵宴突然有些失落。难道那两人真的没可能在一起了吗?
      那两人有没有可能在一起先不提,反正赵宴和郭雨琪是没可能在一起的。
      高中生怕不是脑细胞过剩无处消耗,就爱热爱谈论他人的感情关系。郭雨琪成绩优秀,国旗下讲话总被校长夸奖提上几嘴,至于赵宴,长得漂亮又家里有钱,一个趾高气昂的大少爷,两人都在学校里名声赫赫,学习之余,大家都忍不住八卦几句,那些传闻真真假假,倒也不少人觉得他和郭雨琪有一腿了。
      有人看到之前他对郭雨琪动手动脚,又有人在走廊里看见两人相遇都一脸不自在,还有人看到郭雨琪给他塞情书,让赵宴无语得半死。他决定以后见到郭雨琪就绕道走,想必对方也是这样的想法。
      “校花林玥,学霸郭雨琪,赵少,你还挺受欢迎。”冯玉涵说,“你想脚踏两条船啊。”
      “什么船啊!那不过是绯闻。我是追过林玥,但是郭雨琪那个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他铁青着脸说,这流言纷飞,都传得他是一个看上谁就霸王谁的花心大少爷了!他火得不行,要是任安乐听到了误会了怎么办?
      后头传来陈庆的嗤笑声,赵宴以为他在笑自己,觉得他神经病,他回头看一眼陈庆正欲骂人,却发现陈庆压根没鸟自己,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冯玉涵,说:“绯闻女主还有个丑小鸭同桌可别忘了,只可惜这个在学校倒是闹不起什么风浪来。”
      冯玉涵气得转头,用语文书想打陈庆:“什么丑小鸭同桌!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居然还有冯玉涵?现在的学生也真是无聊,在他们看来男生和女生之间就没有纯洁的关系吗,庸俗。他心里嗤笑了这群无聊透顶的高中生,故作成熟地看一眼打闹着的两人,觉得他们真是幼稚。
      他兴致缺缺地打了哈欠,便趴在桌上继续补眠了。

      赵宴想不出办法,就把日子一日复一日地往后拖。他以为时间还很充裕,他贪恋着任安乐和李玉霞对自己的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事实证明他只是过惯安稳日子在痴心妄想。
      赵赫要和李玉霞离婚。

      那天他正和李玉霞在客厅里看歌剧《茶花女》,赵宴并不感兴趣,但李玉霞难得态度强硬地让他一起听,说可以陶冶情操,他只能不甘不愿地坐在沙发上,有些困乏地看着巨大屏幕里正在起舞歌唱的女主角。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点的奶茶外卖来了,身体都弹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跑出去开门一看,赵赫那张轮廓冷峻的脸就映入他的眼帘,让他的心霎时一跳。
      “你、你怎么来了?”之前在心里想过见到对方就要噼里啪啦地骂他一顿,结果现在真的遇到了,那些话他压根都说不出口。是来找李玉霞的吧——赵宴看着赵赫,结结巴巴地说,“妈妈在里面。”
      赵赫抬起眼睛来看了赵宴一眼,目光冷冰冰的,看得他心脏都仿佛冻住了,他下意识地松开手,瑟缩着往旁边侧了侧,让赵赫走进这个毫无生气的家里。
      李玉霞听到动静,撇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你来啦。”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有些羞涩地对赵赫笑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吃过了吗,要不要给你做点东西?”
      “不用。”赵赫冷淡地看着李玉霞,有些不耐烦地问,“你什么时候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赵宴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赵赫的话让他胸口一窒,大脑瞬间死机。
      李玉霞的嘴角还是扬着的,她像是没听到的一样,对赵赫说:“今晚留下来吧?我昨晚特意买了点牛肉,都是你爱吃的,要不要吃牛肉火锅?”
      赵赫的眉头抽了一下。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他拧紧眉头,随后呵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袋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说,“下周六我会再过来,到时候我希望可以看到你在它上面签了字,否则我会发起诉讼离婚。”
      李玉霞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下周有个歌剧,我记得你很喜欢,已经买好票当作给你的……”
      赵赫打断她:“我是认真的。”
      李玉霞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客厅里只有女主角明亮优美的歌声在回转。片刻,赵赫突然冷笑一声,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直至那扇大门砰地一声关掉,赵宴才感觉自己的大脑迟钝地开始运转。
      他怔怔地看了一眼李玉霞,喉咙像是堵住一样,半天话才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蹦了出去:“妈,你们要离婚?”
      “怎么会。”李玉霞却很镇定地说,“他只是说笑的。我们怎么会离婚?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说完还对赵宴温柔一笑,“过来吧,还没看完《茶花女》呢。”
      赵宴无法理解。怎么李玉霞这么冷静?刚才赵赫说要离婚啊!他要离婚。
      “妈,他——”
      “你回房间吧。”李玉霞突兀地说,“去写写作业吧,你们不是快考试了?”
      赵宴愣愣地看着李玉霞。李玉霞看着电视,表情专心。如今春天已经袭来,天气早已回温,但李玉霞漠然的目光却让赵宴突然感到了一阵凉意。
      他跑回了房间,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颤抖地喘息着。
      任安乐之前说过,父母离婚的话他一定会后悔莫及。这句话说得真对,眼看离婚协议书都要有了,赵宴突然感觉人生无望,万念俱灰。他曾幻想过赵赫会回来,不,哪怕赵赫不回来……他以为赵赫心中也是有李玉霞的,他不会离婚。就算他找了再多小三,李玉霞也是正宫。但是现在他被重重地给打脸,现在他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甚至还要诉讼离婚,他是认真的。
      李玉霞这么喜欢赵赫,为什么他要离婚。到底是哪个女人勾走了这王八蛋的心?
      赵宴心想刚才果然应该给赵赫一巴掌,自己真的是太窝囊了。他恨恨地咬牙,在床上滚来滚去,想把脑海里的烦恼给甩出去。
      他掏出手机来,忍住想发抖的手,找出任安乐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打道:我父母可能要离婚了……我好难受。
      任安乐没回复。赵宴等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恐惧。
      他感觉最近任安乐对他也变得冷淡了不少,难道任安乐是想甩了他吗?
      他不想呆在家里了。赵宴爬起来,他打开行李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个人用品进去,沉默地把拉链拉好,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片刻,说:“妈,我今天不回来了,去朋友家里住一天。”
      李玉霞看着歌剧,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笑脸,说:“好。”
      赵宴感到悚然,压抑住战栗,把李玉霞那个笑脸给扔到脑后,拖着行李箱就走出去。出门撞见提着奶茶袋的外卖员,他顺手拿了奶茶,一手拿着奶茶喝着一手拖行李箱,步子很快地走向电梯口。
      赵宴本想回到自己曾经租过的房子那里,却想起来租房日期早就截止了,上次任安乐还向他要了钥匙,帮他还给了房东。
      他算了算时间。现在已经四月下旬,也就是说他和任安乐在一起居然也快有一年了。
      他突然有些恍惚。电梯门缓缓向他敞开,赵宴稳了稳心神,走进电梯,顺便在手机上预定了任安乐小区附近的酒店。
      他到了酒店,换好衣服化好妆后,任安乐的消息也过来了。赵宴正在给自己固定假发,腾了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任安乐的消息。对方居然说现在正在去赵宴家的路上,他心里大喊卧槽,吓得赶紧回复:我现在已经在你小区附近了!你别过去!
      任安乐:你在哪儿?
      赵宴把定位发了过去。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提起单肩包,把门卡一塞就出了房间。
      任安乐让赵宴在酒店门口等他。赵宴等了五分钟左右,就看到任安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难得见到对方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有些吃惊,然后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来让他擦汗。
      对方喘了口气,用纸巾随便擦了擦汗后,立刻抬起头来看着赵宴。
      “抱歉,我好像太急了。”他闻着自己一身汗臭,大汗淋漓看上去颇为狼狈,就往后退了退。
      赵宴却也不嫌弃,对他勾了勾手。任安乐有些茫然,走前了一点。赵宴上下打量着他,突然往前一扑,把整个人都埋到了任安乐的怀里。
      任安乐身体一僵,迟疑半晌,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赵宴的脑袋。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斟酌片刻,最后下定决心一样,慢慢地说,“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赵宴闷闷地看着任安乐,最后轻轻地点了下脑袋。
      他掏出手机,温吞地在那里打字:你说的。
      任安乐看着赵宴,今天他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碎花连衣裙。任安乐看到对方打完字后,还伸手小心地把裙子的褶皱抚平,他有些犹豫,问:“你很喜欢裙子?”
      赵宴迅速低头看了看自己,问:不好看吗?
      任安乐连忙说:“没有。”
      他迟疑片刻,说:“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赵宴觉得有点莫名,但任安乐没有再说了。他牵着赵宴的手,说现在带他去超市买菜。这次他没有去菜市场,而是去了那种环境干净整洁的大型超市。
      “有喜欢吃的就拿。”任安乐推着购物车对赵宴说。
      怎么说,单纯的食材看上去让他很难有想吃的欲望,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些食材拼凑起来后会煮成什么样……就让任安乐随意。反正他的厨艺也做不出什么难吃的东西。他让任安乐买了点土豆,又随便选了一些,任安乐很用心地做了这夜的晚餐。等他做好,差不多都快八点了,赵宴有点饥肠辘辘,耐着性子在桌前等待,一见任安乐出来就顿时亮了眼睛。
      “去洗手。”任安乐笑着用筷子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手。
      赵宴立刻点头,小步跑去厨房,顺便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口红。等他出来,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映入他的眼帘。可乐鸡翅、红烧土豆、香菇鸡汤和清蒸鲈鱼。两荤一素一汤,他一只手用筷子夹了可乐鸡翅,还是无骨的!赵宴吃得很满足,另一只手用来打字:你妈不回来?
      任安乐帮他挑了鱼刺,才把鱼肉放到他碗里,说:“她今天去约会了。今天是那个人的生日。”
      赵宴一怔,想起任安乐曾提起过他可能会有一个后爸,心里又涌起一种酸酸的情绪。自己父母可能要离婚,任安乐倒是可能会有一个新家庭……
      任安乐还在那里说:“我觉得还挺巧的,今天我妈生日,明天就是他生日了。”
      赵宴筷子上夹着的鱼肉就这么掉在碗里。今天任安乐母亲生日?!为什么不早点说一声?!他都没准备礼物。
      赵宴震惊地看着任安乐,任安乐表情也挺淡定:“没事,她有人陪。”然后又把夹了一块鱼肉沾了沾盘里的酱油,放到赵宴碗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也要有人陪,所以,就劳烦你多陪陪我了。”
      赵宴先是一怔,然后看着任安乐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这是说妈妈有丈夫了自己就感到孤单?看不出啊任安乐,你还是个小孩子心性!方才那阵酸涩的情绪有所平反,赵宴试着代入任安乐的心态想了想,一向全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的母亲将要把他的爱分一部分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如果是他的话估计也会觉得不自在。
      他突然生起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打字问:那男人是做什么的?人如何啊?
      任安乐舀了一碗金黄鲜亮的汤,用瓷勺撇去汤上浮油后摸了摸碗的温度,才将汤推到赵宴的面前,说:“好像是什么公司的经理,之前和他见了次面,人感觉还行,最主要是喜欢我妈,这点最重要。”
      经理,赵宴惊了,经理会看上一个做家政?
      紧接着任安乐下一句就是:“所以这两天我家都没人,你可以……”
      赵宴差点把嘴巴里的饭粒喷出去,他气冲冲地打字:我住酒店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任安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很尴尬地说,“我是说这两天你可以来我家吃饭。这方便点。”然后又咳嗽一声,说,“还得好好学习。你们期中考试应该也快了吧?都四月份了。”
      ……是他想法太不纯洁了吗,赵宴反省了一下自己。
      不对不对,任安乐刚才说什么?学习?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正在盛汤的任安乐。都这样了还学习?任安乐是有毛病吗,这时候还学什么啊?
      只可惜任安乐是认真的。他毫不客气地把赵宴赶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习题本来放在书桌上,语重心长地说考到好大学真的很有用。一提到学习任安乐就很认真,可赵宴现在是真的不想学,他心情很差劲,哪有心思学啊?他来找任安乐是为了寻求安慰,而不是听他念念叨叨的。
      “要学就好好学。哪能一心二用?你再努把力,考个二本学校是有可能的。”他还把赵宴手机收走了,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之前不是答应了我吗?”
      赵宴心烦意乱,他父母都要离婚了还学什么!考个二本学校又有什么用?花钱不也是照样考。
      但他不想和任安乐吵。他心底知道如果自己说想塞钱任安乐一定又会讲各种大道理,决定摆出个借口:我可能到时候要出国。
      任安乐顿时错愕。他怔怔地看着赵宴,声音有点发干:“你不是说没有出国的打算?”
      他随便扯,洋洋洒洒地开始打字,说母亲要求他出国。现在都办好什么托福雅思班了,花了多少多少钱,任安乐看完后就沉默着,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赵宴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他揪住自己的衣角。把自己的手机抓得死紧,考虑着要不要把话收回去的时候,任安乐突然把桌上的数学习题本塞回去,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英语单词大全给他。
      赵宴:“……”
      “那就先背单词吧。你要考托福,那英语得过关。”任安乐把他手机没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给他发糖,“背二十个我给你做一杯奶茶,行吗?”
      他等着赵宴的回答。赵宴真想翻个白眼,但是他懒得吵,就点点头应了。
      任安乐一走,赵宴就在房间里逛来逛去,想着有没有可能找到找到什么奇怪的书籍。反正什么都比学习好,手机走了,他还可以神游啊!他注意力实在不集中。他踱步走到柜子前,赵宴翻了半天也没看到作文本,怕不是任安乐觉得丢脸收起来了,只能失望地叹口气,去看下面的衣柜。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任安乐的衣服,觉得任安乐眼光真的很差。
      他给任安乐买的衣服在哪里?
      赵宴把衣柜里的衣服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还认真地摸着扒出边角来看。摸到一件外套的时候,他恰好按到口袋,感觉硬邦邦的,赵宴摩挲了一下,发现口袋里有个硬物,就伸出手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他百般无聊地打开一看,霎时脸就涨红了。
      那是一枚戒指。
      他吸了口气,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捻起来仔细观察,心简直要蹦出来看。他滚着看了一圈,在里头见到了自己的名字缩写——LYY。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赶紧把戒指放回去,合上盒子往外套一塞,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衣柜后猛地把门一关,然后喘着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疯了吗,赵宴心想。任安乐疯了吗!他想给自己求婚?
      天哪!他短促而又小声地悲鸣一声,把头靠在桌上,用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想,任安乐!你有没有必要啊!要不要做成这样?!要不要!

      任安乐拿了新打印的试卷和奶茶去了邻居家。开门的是罗晓雪,她看到任安乐就苦了脸:“老师,你没必要这么负责啦!”
      “好好做完,别偷懒,知道没。”
      “知道咯!”罗晓雪促狭地嘿嘿笑,“今天请了假,是因为那个很漂亮的大姐姐来了吧?我在阳台上看到她啦!”
      任安乐没附和她,只是对她笑了笑,说:“奶茶给你。卷子记得一定要做完,我明天可是会检查的。”
      任安乐回到家,他端着另一杯奶茶走进房间,瞧见对方正神情呆滞地看着单词本,双目无神,便有些担心地走过去,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赵宴摇头。
      “那我抽查了?”
      赵宴呆呆地点头。
      任安乐觉得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开始给赵宴听写单词。结果听十个对了五个,任安乐本来做好不负他望开始吹彩虹屁的准备,但是五十分的成绩他实在吹不起来,只能委婉地说:“没事,还有时间,慢慢来。我也最讨厌英语,科目里最差劲的就是这门了。”
      听到了这句,原本正发呆的赵宴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尖锐了。
      任安乐有些茫然:“怎么了?”
      好一个最差劲。英语全年级第七也算差劲。那他英语级排名三百五十六算什么玩意!
      ……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他拿过冰凉的奶茶,妄图镇镇自己身上的热度。他想起单词本里荧光笔所做的五颜六色的标记和翻烂了的皱巴巴的页面,握着杯壁的手也有些发紧。
      赵宴心不在焉,任安乐没办法,便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赵宴红着脸点头。他的视线莫名定格在那张单人床上。任安乐把被子叠得整齐,赵宴从不管这些。他上一次叠被子都是军训的事情了……任安乐要是和他住一起的话也会这样吗?他莫名地在那想,思绪不断漂浮着,直到听到任安乐在门口叫自己,才倏然回神,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任安乐叠被子关自己屁事?你想什么你!他抓着还剩半杯的奶茶就匆匆地走出去,临走之前没忘记补个口红。
      任安乐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赵宴感觉自己手心都出汗了,黏糊糊的。
      怎么办啊。赵宴好紧张,任安乐打算什么时候求婚?不是,他不能求啊,赵宴也不能答应……他又不是真的女孩子!
      疯了,任安乐,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
      赵宴觉得自己的身体灼热得不行。大脑融化得一塌糊涂,什么都想不明白。眼看酒店就在前面了,任安乐突然放慢脚步,突兀地说:“你对你父母离婚的事情是怎么想的?”
      赵宴一怔,兴奋运转着的大脑逐渐冷却,眉头慢慢地拧紧。
      他不明白任安乐为什么要突然提出这件事情。……他本来都快忘记了。
      “你想他们离婚吗?”
      他当然不想了,虽然赵赫那么糟糕,但是,但是那还是自己的父亲,赵宴不希望他从父亲的位置退离。那样的话他就在真正意义上的没有爸爸了,李玉霞也没有丈夫了。
      “我觉得你应该和他沟通一下……”
      这话没说完,赵宴就用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他都被单删了,还努力个P啊!
      “弄清楚后说不定还有复合的希望。”任安乐很认真地给他提建议,“你父亲供你吃喝读书,对你肯定也有感情,和母亲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当初结婚肯定也是深爱过,你得去和他沟通一下,否则这婚离得太糊里糊涂了,万一你父亲有苦衷呢?”
      他能有什么苦衷,难道得了绝症不想辜负他们母子两?又不是言情小说。
      走到酒店门口了,任安乐停下脚步。
      他转头对赵宴说:“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说过我的爸爸。我过去很讨厌他,他被别人哄骗着去做投资,借了高利贷,还和妈妈撒谎说没事。当时我恨死他了,觉得他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他还总是硬逼着我读书,学习,不让我出去玩,我也不愿意搭理他,然后有天他被车撞死了。”
      赵宴本以为任安乐又要心灵鸡汤,没想到他要开始回忆杀,不由得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给我买儿童节蛋糕才出去的。他之所以做投资想赚钱,也是想给我妈买房。”任安乐比划了一下,“我们以前买的房地段偏,水电还总是出问题,我妈偶尔会抱怨,我爸一直记在心里。”
      他又沉默了一下,郑重地说:“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并不合格,撒谎,欺瞒,但是我和我妈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家庭是要多个人来进行经营,而且,他是想努力对我们好的,这点毋庸置疑。”
      赵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就不安地点了点手指。
      “当然你的经历和我的完全不一样就是。只是,有些父亲可能用错了方式去爱家人。你得去问一下,不能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糊涂地让他们分开,如果这些矛盾是可以化解的呢?我不希望你能后悔,再说,就算你父母离婚了,他也是你的父亲,你们得聊一聊。……你能懂我吗?”
      赵宴的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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