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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要不,试着跟赵赫聊一下?
      回到酒店后,赵宴思来想去,他狠狠心,拉下脸来给赵赫发了好友申请,又给对方发了个短信,一夜过去手机毫无动静,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恨恨地握紧拳头,赵赫根本就不搭理自己!混蛋!
      任安乐发消息问他起床了没有。
      赵宴想起过去任安乐傻呆呆地站在大堂底下等自己的场景,赶紧警告他不准过来接人。
      他一到任安乐家就愤愤地把赵赫抱怨了一顿,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说自己本来也不期待他的回复。话是这么说,一整天赵宴都心不在焉的,捧着手机时时刻刻都盯着,心里焦灼却又死鸭子嘴硬地说是在玩手机,然而手机仍旧安静如鸡。
      任安乐安慰道:“别急,可能你爸只是在忙,没看手机。”
      怕不是沉迷美人乡呢。赵宴不爽地打字道:谁急了啊!我没有
      任安乐只能无奈地笑笑:“好,你没有。”说罢把碗筷一收,准备拿起来去洗碗,又嘱咐他,“别老是看手机,对眼睛不好。休息一会儿吧。”
      赵宴郁郁寡欢,父母的事情搞得他心烦意乱,能赶紧忘记这件事就好了。
      他盯着桌子在发呆。任安乐洗好碗出来,手里拿着个盛着巧克力的碟子放在他的面前。正方形模样的巧克力在碟子里拼凑出一个有些歪斜的爱心,最中间的那一颗沾染着红色的草莓果酱,在灯光下闪耀着玫红色的诱人光泽。
      “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做巧克力,今天早上我就起来弄了一下。”
      赵宴睁着眼睛,他没想到任安乐还记得,他自己都忘了。
      他胸口有点发烫,又听到任安乐说:“这堆巧克力有一颗装着幸运硬币,你吃的时候小心别吞下去了。”
      幸运硬币……任安乐还相信幸运硬币这玩意啊。
      赵宴感觉一定是那颗沾着草莓果酱的巧克力。毕竟是这堆里最特别的。如果是真的,那任安乐这个花招也太简单了,他拿起来放入嘴里,甜味在嘴里融化,他鼓起腮帮子——还真是这颗。
      赵宴瞄一眼任安乐,这幸运硬币有没有必要弄得这么明显。他从包里拿出纸巾,把东西吐在纸巾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纸巾里的那个小东西后顿时睁大了眼睛,面色都沾染了一点桃花般的粉红。
      这、这、这!
      这哪儿是幸运硬币啊,这不是昨天在兜里看到的戒指吗?!
      赵宴人都石化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直直地向上冒着热气。他真的没想到居然会是一枚戒指。为什么是今天?!他以为任安乐会在之后给他——在他生日那一天,也是他们恋爱纪念日那天。他真的懵了。
      任安乐倒是淡定地掏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把戒指上面沾着的巧克力擦得一干二净,然后把它取下来,问:“有没有被吓到?”
      看赵宴那张傻脸,任安乐忍不住笑了出声。
      “以后我会买更贵的。”他低头观察着戒指,然后慢慢执起赵宴的右手,把戒指放在赵宴的无名指的指头上虚虚地落着,“我想说的是,无论你父母会不会离婚,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
      他犹豫了一会儿,语气有点艰难:“有什么藏在心里不好开口的,你都能跟我讲,我不介意的。”
      说什么鬼啊?赵宴很想缩回手,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发颤,救命,救命,这个人真是——
      他的脸红得和大花猫一样了,都不知道怎么打字,任安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话有些断断续续:“既然决定跟你在一起,那我也愿意分担你的一切,我会去努力理解,因为我喜欢你,单纯地喜欢你这个人而已。”
      赵宴已经听不清任安乐在说什么了。他觉得他要晕过去了。
      任安乐凝视着赵宴的面庞,按了一下他的无名指,低声说:“以后会再亲自给你带上无名指。”
      赵宴哆哆嗦嗦着抬起头。任安乐声音温柔得仿佛可以把他溺进去,眼睛也是,他好像一片树叶掉在大海里,周围都被任安乐的温度给包围了。
      怎么能这么傻啊!赵宴心里骂自己,不就戴个戒指吗,你有必要这样?镇定一点好不好。
      一时间赵赫的事都被他迅速扔进垃圾桶。他面上泛着热潮,水蒸气都快涌上来,任安乐摸了下他的下巴,眉眼也舒展开来,笑道:“去地铁站吧?今晚回去也和你妈说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脑袋晕晕乎乎地点了下头。到现在他也没有彻底清醒起来,直至对方提到了“妈”这个字,他才回过神。
      赵宴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来。他庆幸他现在是打字而不用说话,否则一定会说得结结巴巴:这是给你妈妈的生日礼物。帮我和你妈妈说生日快乐。
      任安乐惊讶了一下:“生日礼物?”
      赵宴把袋子放在桌上:没多贵,你叫你妈安心收着,可别返还给我了。
      任安乐没想到对方会准备生日礼物,他接过来,笑着说,“我妈一定会很高兴。我代她先和你说谢谢你了。你妈妈是什么时候生日?我也得记一下才行。”
      赵宴迟疑了一下,搪塞道:她的生日过了。下次再告诉你吧。
      任安乐把赵宴送回地铁站后,回去的路上在小区门口撞见了任春红。对方穿了长裙,化了淡妆,在看到自己的儿子后,任春红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怪不好意思地转过去头。
      “害羞什么呀,”任安乐和任春红并肩在楼梯上走,一边走一边笑说,“妈,你今天可真美。”
      “瞎说什么呢,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最美。”任安乐开了门,彩虹屁吹得可响亮,“这是岁月留下来的成熟美给你带来的丰韵,知道吧,这条裙子太适合你了。”
      任春红害臊地说:“行了。”进去又看一眼房间,担心地问,“你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不会都吃得外卖吧。”
      “没有没有。燕燕还过来陪我,你就安心吧。”
      “过来陪你?”任春红也不知想到什么,支支吾吾地问,“你们……你们可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她没住下来吧。你们才读书呢。”
      任安乐一阵无语:“妈,你想什么呢?就单纯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对了,她还给你买了礼物,你去看看吧。”
      “呀。”任春红惊讶了,“买什么啊,怎么能她破费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拆开礼物,袋子躺着几个做工精致的发饰,她认不出价钱来,拿出来给儿子看,“这些东西不会很贵吧?”
      任安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含糊地说:“应该不贵。人家的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下次出去约会可以戴着这个了,多好看。”
      任春红高兴地笑:“她还真是有心了。你得帮我好好谢谢她,下次过来我给她做桌好吃的。”
      “下回就叫她过来,让她尝尝您的手艺。”任安乐也笑了,“别说说我了,说说你吧,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边其乐融融,母子聊心至深夜,另外一边赵宴却是感到惊慌失措,心如刀绞。
      临近十点,他踏出电梯,声控灯自动亮起,走廊里安静得要命。他偷偷摸摸地把戒指小心地放在兜里,提着行李箱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却意外地看到客厅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李玉霞还没睡?赵宴奇怪地正欲换鞋,里头咚咚咚地传来脚步声。听到动静的李玉霞跑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妆容被泪水融化得一塌糊涂,面上的喜悦在看到赵宴的那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变成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死寂与惨白。
      赵宴不明所以。他拖着行李箱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就被客厅里恍若被盗贼洗窃的场景给吓到了。
      家里乱七八糟,柜子上的花瓶被砸碎了,地上好多玻璃碎片,看上去狼藉得要命。桌上原本丰盛的菜肴和蛋糕被推翻在地,地上滑腻肮脏,散发着奇怪的恶臭味。
      他避过那些,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李玉霞。
      对方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

      第二天赵宴没去上学。他起来后就一直在发呆,过了好久才爬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他轻手轻脚地踏出房门,吃惊地发现狼藉的客厅里空无一人。
      昨夜李玉霞落魄狼狈的模样一夜过后赵宴也记忆清晰,想起对方泪水满面的脸,赵宴不由得就觉得心痛难忍。那眼泪不停地流着,就像是没有关紧的水龙头,她还悲恸地问赵宴自己是哪里不好,为什么赵赫不会要她……听得赵宴难受得不行。
      “怎么办啊,宴宴。他不要我了。他不要这个家了……为什么啊,怎么会这样。他曾经说过会一直爱着我的,怎么会这样啊?就为了那个女人——就为了那个女人他要和我离婚。是我哪里不好吗,我到底哪里不好啊?我不想和他分开啊。”
      他听着火冒三丈。那个死狐狸精到底是谁?他拿出纸巾小心地擦着母亲面颊上的泪痕,不停安抚:“妈,你哪里都好。你是最好的。”
      李玉霞趴在赵宴肩膀上,失声痛哭,哭得赵宴觉得自己心碎了。他的肩膀那块都湿透了。他下定决心,柔声安慰道:“你们不会离婚的。他一定就是嘴上说说,那个女人哪点都比不上你,你放心。他一定会回来的。”
      赵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李玉霞撕心裂肺的声音。
      他以为这个家会逐步变好……现在看来真是痴人说梦。赵赫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去了奶奶家,看到开门见到他表情讶异的奶奶,他摆出一个甜甜的笑脸来,说:“奶奶好。”
      他告诉奶奶,赵赫要和李玉霞离婚,离婚协议书都在李玉霞手上了。
      两人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此反应都很诧异与震惊。赵宴还说李玉霞伤心欲绝,日日都在掉眼泪,奶奶听得神色都恼怒了:“这混小子。之前那些混账事就算了,现在他居然还给我搞离婚?玉霞那孩子哪儿不好了?脸都被他丢光了!”
      “外婆,您得帮帮忙。”赵宴扯着外婆的衣角,恳求道,“哪能这么离了啊!她哭了一整晚。他都不要儿子和妻子了啊!”
      说着,还抽噎了起来。赵宴本来只是打算装一下样子,结果说到情深处,竟是觉得鼻子酸溜溜,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见赵宴眼眶都湿润了,奶奶忙说:“乖孙,别哭了哈,别怕,这事儿我和你爷爷做主。”说罢,狠狠地刮了一眼爷爷。爷爷掏出手机来,语气不善:“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赵宴暗自松了口气,又佯装委屈地说:“他还不接我电话,还删了我微信。”
      奶奶听了,骂骂咧咧道:“哪有这么当父亲的?!我就是这么教他的吗?”
      她喝了口茶水,怒道:“我到时候好好说他。你先去上学,放心,这事儿我肯定给你们做主。”
      赵宴压根不想去上学,但奶奶这么说,他也只能艰难地点点头,说:“好。”
      他自以为他使了一个聪明的招数,可不知为何爷爷奶奶却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有些惴惴不安,又不敢去问,他怕得到一个让他不安的结果。
      赵赫说下周六来收离婚协议书。赵宴心里忐忑,然而赵赫那天并没有来。李玉霞做了一桌子好菜给赵宴,还笑眯眯地说:“宴宴长大了,乖了。放心,我和你爸不会离婚的。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怎么能让你没爸爸呢,对吧?”
      赵宴沾沾自喜,以为爷爷奶奶把赵赫说动了,却不知道李玉霞的短信回收站里有一封来自赵赫的短信,也不知道家里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张法院的传票。
      他以为这个家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回到从前。只要不离婚就行,只要这个家还维持着虚伪的和平就行。赵宴觉得这个愿望已经很小了,哪知这还是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期中考试过后,任安乐生日也逐渐逼近了。
      赵宴差点都要忘了这回事。最近他总觉得李玉霞好怪,时常对着任安乐抱怨泄愤。近日她精神状况不太好,变得浑浑噩噩,总是对着赵宴唠叨着她和赵赫的那些爱情故事,反反复复,说来说去就那几样,一开始赵宴还很认真,但后面他真的听得有点身心俱疲。
      但即使如此生日这种大事还是不能轻易解决的,毕竟那也是他和任安乐的周年纪念日啊!
      晚上,他准时给任安乐发了祝福,然后故意装模作样地说因为周一要上课可能不会过来。任安乐谅解他,说那天还周一,他得上学,就不用花什么心思再跑一趟了。赵宴嘴上说不会过去,却暗地请了周一的假,准备偷摸摸跑过去给任安乐一个惊喜。
      他想了半天给任安乐买什么,最后决定给他买一枚钻戒。这个戒指的价格真的让他感到肉疼,但是赵宴狠狠心还是买了下来。
      YAN:在做什么?
      任安乐:给妈妈打下手。今天她下厨。
      YAN:哦——今天晚上没别的事了?周菲菲她们要给你过生日吗?
      任安乐:没呢。你要干什么吗
      YAN:随便问问,没什么!
      坐地铁的路上,他正想着任安乐突然在家门口看到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突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这么想过,看着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蛋,赵宴莫名觉得自己真是傻里傻气。
      快到站的时候,他很意外地收到了贺兰的消息。他太久没在生活里见到这个人,要不是偶尔会在走廊上撞见郭雨琪,指不定他都要忘了对方。贺兰给他转了两千块,赵宴盯着转账消息好久,回复她说郭雨琪已经全部还上了。
      贺兰发了一个省略号。
      赵宴又加了一句,她其实很想你。
      贺兰没有再回复。
      话已至此,赵宴退出了和贺兰的聊天界面。他按下锁屏,把手机塞到包里后慢悠悠地走出地铁站。刚走出去他人就傻了,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那里笑着看着自己。他眨眨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人都懵了。
      任、任安乐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惊喜又泡汤了。他呆若木鸡地看着任安乐,他以为他正在家里等着任春红做饭呢。
      “本来我真以为你不会来的。”任安乐有点无奈地说,眼睛却是弯着的,“看你今天发消息我就觉得你要偷偷过来,就先在这里等着。还真把你等到了。”
      赵宴用鼻腔发出一声气哼,打字道:没意思。你不能安安分分等我给你个惊喜啊?
      任安乐摸摸他脑袋,说:“我很惊喜啊。”
      ……你这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惊喜。赵宴无语地想。
      任安乐拿走赵宴的手机,牵着他的手说:“我和我妈说了你会来,做了好多你爱吃的。她说这次她会大显身手,让你好好尝尝她的厨艺。”
      赵宴眼睛一亮,禁不住有些嘴馋地点头。
      “你妈怎么样?”任安乐问他,“你不是说她最近心情都不太好?不用陪着她吗?”
      说到家里的事情,赵宴就皱起了一张小脸。
      他很不高兴地对任安乐比手画脚,表情恨恨,在心里疯狂对赵赫重拳出击。
      “她知道你过来陪我过生日吗?”
      赵宴点点头,他直接实话实说自己要去陪女朋友过生日。李玉霞也没盘问,对他拿着行李箱的举动也不好奇,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后就再无下文,又回头去看那些歌剧去了。
      “那我也这算见家长了。”任安乐开他玩笑,“以后上门也有个底。”
      赵宴抿了抿嘴唇,心想你要是上门了一定要把我骂个半死。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任安乐突然停下脚步,表情霎时冷得恍若鹅毛飞雪降临。他按住赵宴的手,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半晌都没动静。
      怎么回事?赵宴困惑,抬头往前一看,神色就凝滞住了。
      他瞳孔倏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在楼底下站着的男人。他穿着一身西装,打扮整洁,站姿笔挺,手里还拿着一个模样精致的礼品袋,看上去和这个陈旧的小区楼格格不入。男人注意到两人的视线了,先是一怔,略一犹豫地抿住嘴唇,然后快步地走向这边。
      任安乐蹙紧眉头,有些烦躁地吸了口气,轻声说:“那个是我妈之前认识的男人,他……没事。我们先上去,别理他。”
      他拉了拉赵宴的手,打算越过男人往前走去,但赵宴没有动。
      赵宴感觉自己的脚好像生根了,压根没有办法挪动。他呆呆地看着对方,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那人居然是赵赫。

      小说里经常写霸道总裁爱上家政小妹,可现实里出现这样事情的几率却是微乎其微。这种事情实在是超出现实,毕竟霸道总裁凭什么看上长相普通没有文化又贫穷的家政小妹呢?
      然而现在还真他妈的出现了。
      各种线索在脑海里不停穿插,赵颜头晕目眩。难怪任春红可以买那种奢侈首饰品,难怪那天李玉霞会那么难过,因为那天是赵赫的生日,那个蛋糕是生日蛋糕。赵赫早就和任春红勾搭上了……早就!
      赵赫是疯了吗?他的眼睛没有问题吗?
      还是说是自己瞎了?赵宴觉得不可思议,赵赫是为了任春红才要和李玉霞离婚?任春红压根比不上李玉霞啊!
      他一直以为破坏他的家庭,把赵赫的心勾走的女人是一个狐媚妖子。他死都没想到是任春红。他看着赵赫,感觉对方的举动像是慢动作一样,一帧帧地在他眼前0.25倍速播放,刻录在他的脑海里。赵宴看得有点崩溃,他恨不得化想法为行动,一拳头揍在赵赫脸上。
      “乐乐。”赵宴第一次听到赵赫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讲话。他提着礼品袋看着任安乐,很亲切地说,“生日快乐。之前听你妈说过了,这是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收下吧。”
      任安乐客气地笑说:“不用了,赵先生。我们也不算特别熟,随便收您礼物不好吧。”
      “没事,你收着,这又什么不好的。”赵赫对任安乐露出一个非常慈祥的笑脸,赵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见鬼一样地看着赵赫,听他讲道,“这是你女朋友?”
      任安乐的言语充斥着毫不留情的厌烦与讽刺:“我女朋友怕生,就不介绍给您了。赵先生,我妈最近心情不太好,您还是别过来打扰,赶紧去工作吧。毕竟您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才是,来这边实在是耽搁您的时间啊。”
      赵宴从来不敢用这种语气和赵赫说话。他脑袋空白,什么都不敢想,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疼,心尖发苦。
      他觉得赵赫恶心,又觉得莫名不甘。他不才是赵赫的儿子吗?凭什么赵赫对任安乐这么温柔?凭什么,凭什么?
      赵赫一顿,很快又重振旗鼓:“乐乐,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你让我见见春红,我有话要和她说。这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要不我们上去慢慢说?”
      “她没有什么话和您说,”任安乐语气礼貌,“您已经结婚了,稍微自重一点比较好吧。”
      “我并不知道她会去找春红,我现在已经离婚了。”赵赫打断他。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我和她早就没感情了,我爱的一直是春红,去年我就想和她离婚,只是她死缠烂打,一直不同意所以我才折腾到现在——”
      赵宴猛地抬起头,被这个消息炸得五雷轰顶。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循环播放着赵赫说的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的火气不停地向上冒,以至于有泪光在他双眼里闪烁。
      赵赫还在那里数落着李玉霞的不是,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突兀地举起手,一声清脆的啪突然响起。
      他甩了赵赫一巴掌。
      “燕燕?!”任安乐惊怔地叫着,“你做什么?”他紧张地按住赵宴的两只手,诧异地发现对方眼睛通红,泪水突然掉落下来,心不由得一紧。
      赵赫面色霎时阴沉下来,他隐忍地吸了口气,不愿意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赵宴,沉声说:“你这是做什么?”
      赵宴扑倒任安乐怀里,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前。妈的,他早就想打赵赫一巴掌了!
      任安乐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块布料有些湿润,心下一疼,安抚地拍着赵宴的肩膀,然后有些尴尬地看着面上还有着红色巴掌印的赵赫。他咳嗽了一声,赶紧道歉:“对不起。呃,燕燕她不能说话。我代她向您道歉。真的不好意思。她应该不是故意的,……您的脸没事吧?”
      赵宴扒着任安乐的衣服,泪水掉得更多了。这回是惊惧的眼泪,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赵赫应该没发现他吧?
      “……燕燕?”赵赫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赵宴呼吸一窒。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吗?不会吧。但是如果发现了的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有异装癖的同性恋变态?他知道了?赵宴头晕脑胀,他突然觉得有些犯呕,噩梦会成真吗?他身子都瘫下来了。他埋着脸不敢看赵赫,好似有一把剑正悬在他的脖颈处。
      赵宴恐惧那把剑的落下。但幸好——幸好,片刻后,他听到赵赫变得和气起来的声音:“今天是你生日,叔叔我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道歉什么的就没必要了,只是礼物你得收着,这个面子你总要给我吧?”
      任安乐迟疑地收下来了。“……谢谢您。”
      赵赫还想和他唠嗑几句:“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我看到你买了托福的考试题。你想不想出国?想的话可以告诉我,我是很推荐你去国外见见世面的。你的成绩我也听说了,各科都很优秀,这样的成绩可以去上——”
      任安乐斟酌着措辞说:“赵先生,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已。不出国我也可以考到很好的学校,这对我来说并非必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么我先上去吃饭了,再见。”
      这逐客令下得很明白。赵赫听了,只能勉强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很想为你们做点什么。我把你当我的儿子一样看待——我也希望你愿意当我的儿子。”
      这句话暗示显而易见。任安乐默不作声,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宴把任安乐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他呼吸变得越发粗重,嫉妒的枝芽汹涌而上。他把任安乐当他的儿子看待,那自己呢?赵赫发现了自己是谁吗,还是说是顾忌任安乐的面子所以才没有说?他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赵赫心思敏锐,是自己的父亲,更何况自己还叫燕燕,长得像他儿子,又不能说话……算了,随便吧!最好明天就世界末日。
      任安乐慢慢地按着他的肩膀,想让赵宴从任安乐的胸膛前离开,说:“行了,他走了,你——”
      赵宴把任安乐往旁边一推,用手遮着自己的脸蛋。
      他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居然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了镜子。他有些麻木地掏出包里的化妆品进行简单地补妆。
      赵赫喜欢任春红。那他和李玉霞算什么。赵赫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吗,明明是亲生儿子和妻子。
      他感觉好茫然,手上的行动也越发迟缓。后方的任安乐站在他背后,缓缓地说教道:“你刚才怎么回事?突然打别人是不好的。”
      赵宴顿了顿,转头去看着任安乐。
      他的人生好像电视剧。也不对,电视剧也不一定会这么拍。他想。我的男朋友居然是我爸小三的儿子。而我爸还不想要我,他想要小三和她的儿子。他讨厌死赵赫了,恨死他了。但他以为赵赫永远都是自己的父亲啊!
      “先上去吃饭吧。”任安乐说到后面口吻越发轻柔,像在安慰人一样了,“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了。这不太礼貌。”
      他想牵起赵宴的手,对方却犹如触电一样把他的手甩开来,表情紧绷,这让任安乐有点错愕。赵宴也愕然了一下,他自知自己反应夸张,却无法控制,只能狠狠地握住拳头,垂着眼睛不去看任安乐。
      “燕燕?”任安乐唤着他的名字,眼神担忧,“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赵宴把任安乐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慢:你妈会和他在一起吗
      任安乐对这个问题显然感到有点吃惊。他看完这行字,神色困惑地看着赵宴,犹豫着,不确定地回答:“这个要看我妈怎么想吧……我支持她的决定。”
      赵宴听着,却一下子掉下眼泪来。这眼泪来得猝不及防,气势凶猛,把他刚补好没多久的妆又糟蹋了。
      “燕燕?”任安乐吓到了,“你怎么了?”
      那你呢,你想要他当你父亲?不等任安乐回答,他又飞快地打字。不可以。不能让你妈和他在一起,他有妻子,也有儿子。你不可以当他的儿子。
      “我也没想过当他的儿子……”任安乐虽然疑惑不解,却很温柔地安抚着,“好了,别哭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上去说好不好,都有人在看了,你回头又要觉得丢脸了。”
      赵宴没有上去。他没心情去吃饭了,他低着脑袋打字,不愿意去看任安乐的表情,说他要走了。
      他想起李玉霞,想起最近这几天她的行为举动,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他得回一趟家先。

      “我和你爸怎么可能离婚?”李玉霞却这么说他,语气还有点娇嗔,“你别胡说。我们不可能离婚。他今天还给我打了钱呢。”
      可是赵赫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赵宴好茫然。
      “我们不可能离婚。”李玉霞又说了一遍,她有些害羞地笑了。“你看这个戒指,是他求婚时给我的。他喜欢了我十年,是从初中到大学……很久对吧?他向我求婚,他说永远都喜欢我……”
      这样的故事赵宴已经听过无数遍。赵宴快听吐了。无数遍无数遍无数遍。
      几小时前,他直接在任安乐面前跑走了,对方也没追上来。他快速回到提前预定好的家附近的酒店,换好衣服冲回家中,尽力让自己镇定地去询问李玉霞,结果对方却说他胡说八道,理所应当地说自己和赵赫并没有离婚,赵宴听得都有点懵。
      “之前家里有收到什么快递吗?”赵宴问。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网上搜寻关于离婚的事项。如果赵赫发起诉讼离婚,李玉霞应该会收到离婚传票……他紧张地看着李玉霞。那些法律法规繁琐复杂,看得他头疼。现在还没有机会上诉什么的?也不知道请律师的话要花多少钱……
      “你爸爸有让我签收一个快递,我就收了。”李玉霞想起来什么,说,“不过我收下后,发现是很奇怪的东西,就把它扔到垃圾桶了。”
      “……什么东西?”
      “好像是法院的传票。感觉就像是骗人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让我签收这种东西,看来真的是忙坏了。”李玉霞甜蜜地微笑着,“我今晚还吃了牛肉火锅呢。我以前和他经常去火锅店里一起吃牛肉,啊,你等会想不想吃宵夜?还有一点牛肉,要不要给你做个牛肉面?”
      赵宴呆滞地看着李玉霞。
      她在说什么啊。那是离婚传票啊!一定是法院发来的。怎么可能是骗人的?赵赫不也说过要和她离婚吗?自欺欺人到了这种地步?
      “你看你,发什么呆呢。最近学习也不要太辛苦,”李玉霞温柔地说,“要注意身体,可别本末倒置,弄得自己生病了。看你眼睛,黑眼圈多重。我昨天刚买了眼霜,今天就到了,你可以去试一下。”
      赵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于是李玉霞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吃牛肉面吗?要不要做给你?”
      赵宴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才说:“好。”

      赵宴向学校请了上午的假。他精神状态太差劲了,李玉霞担忧地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赵宴都不知说什么好。
      是你出了什么事啊,妈妈。
      今天陈姨过来做饭,她把饭菜一样样端上来,李玉霞正笑着和陈姨聊东聊西,他听了一下,李玉霞又在聊她的过去。他无语。李玉霞不厌其烦地讲她和赵赫的爱情故事。赵宴已经听过无数次,他听得心情麻木,食不知味。
      “路上小心,上课要认真噢。”
      吃完饭,李玉霞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地嘱咐。
      “……我知道了。”赵宴说,声音都是发苦的那种。
      坐在车上的时候,赵宴的手机跳出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快递短信,赵宴把短信发给李玉霞,让她帮忙接收一下,第二条是任安乐发来的消息。昨天他突然离开任安乐也没有生气,只说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他,让赵宴不要憋在心里,他很愿意倾听赵宴的烦恼。
      原来任安乐午休的时候也会玩手机,还以为他只会低头看书本呢。
      赵宴实在按捺不住,问任安乐知不知道赵赫跟任春红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安乐过了好久才回复他。
      任安乐:好像也就是做家政的时候认识的。
      赵宴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太过,可是他想到赵赫就心烦意乱。他咬住下唇,正想再发些什么,前方驾驶位的司机突然出声:“快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学校了吧?”
      赵宴抬起头来,手指顿了顿,“嗯”了一声。
      他本想问问还有没有关于赵赫的别的事情可以说——真的很莫名其妙,他很想知道赵赫面对那两人会做怎样的事,说怎样的话。但转念一想,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李玉霞和赵赫也离婚了,赵宴也没有办法去补救,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李玉霞还沉浸在自己所编织的梦境里。真像个笑话。
      他也像个笑话。
      大家要是知道他不再是赵家大少爷的话一定会狠狠地嘲笑自己。就算内里再怎么破烂不堪,赵宴也要让自己的外表也要保持着过去的光鲜亮丽。他死都不想看到别人那种嘲讽同情的眼神。
      心中对赵赫的怨气越堆越满,赵宴感到心烦地按住手机。他真切希望赵赫也不好过。
      YAN: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妈千万别和他结婚。我听说过他之前不停出轨,和不同的女人呆在一起,特别花心。他肯定只是抱着想玩玩你妈的念头,想尝尝这种普通又平凡的女人的滋味,一定是这样。
      赵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赵赫品味也是奇葩,说不定他真的找到了真相!
      任安乐:不是
      YAN:哈?
      任安乐:我妈并不是什么普通又平凡的女人。她很伟大,有很多优点
      YAN:……
      赵宴没想到对方揪出的是这点。他觉得好笑,可问题任春红就是这种平凡女人啊?一个没文化的清洁工,能不普通吗?说普通都是高看她了。车停了,听到司机催他下车的声音后,赵宴飞快地打字,把最后一句话发了出去。
      YAN:反正他不是真心的。别让他和你妈在一起
      他按下锁屏。任安乐没有回话。

      赵宴虽然愤懑赵赫和李玉霞离婚,但他很快就走出来了,赵赫在不在对他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影响。毕竟过去赵赫也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赵宴只是想要“爸爸”这个称号,想要“赵家大少爷”这个称号而已。
      直至几天后,他想在网上购买给李玉霞的母亲节礼物时,他才发现这很严重。
      他的银行卡没钱了。
      过去赵宴最不缺钱。奶奶爷爷或者外婆外公时不时会给他发红包,赵赫也会把生活费打到他的卡上,他愕然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字样,不免感到浑浑噩噩,难道是赵赫搞的鬼?
      他想起当初在网上看的那些财产分割之类的条款。李玉霞莫非一毛钱都没得到?抚养费他也没有出?这不是犯法吗!法院会给判?赵宴一个激灵爬起来。
      他意识到他真是蠢货,他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回来了!
      他在网上咨询了律师,询问了关于财产分割的项目,然后叫了车跑去任安乐小区楼下守株待兔。这还是他第一次以男装打扮出现在这里,他尽力把自己打扮得足够精神,但眉眼间还是涌现出一点疲惫与烦躁来。时间是下午四点,这个时候任安乐应该还在教室里上课,他绝对不会撞上任安乐。
      赵宴低头把玩手机。他的手心汗津津的,摸着手机都感觉手感滑腻,心不在焉。
      他耐心地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赵赫终于来临。不出他所料,去公司堵着他亦或者费尽心思去寻找他的踪迹,都不如在任春红楼下等得要快。还真是痴情男子,他冷笑。
      他把手机收回,抬头看着赵赫。
      “……你怎么在这里。”赵赫看到他,语气都变了不少。
      “你和我妈离——”
      这字还没出口,赵赫就迅速打断他:“出去说。”他环视一圈,颇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别在这里说这些。”
      口吻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式。有够区别对待,赵宴真想一巴掌打过去。可他不敢。
      他们出了小区,来了个较为安静的角落。这还是赵宴第一次和自己的父亲在外面肩并肩走路,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紧张,赵赫一路上都不说话看,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当初那个李燕燕……他正这么想着呢,就听到赵赫一桶冷水浇了下来:“我已经和她离婚了。”
      “可是她都没去上庭!”赵宴急急地说。他这次前来也是想来求证他们婚姻到底是否作数。
      “你还知道上庭?”赵赫停下脚步,低声嘲讽。他看一眼赵宴,简洁地说,“她收了离婚传票,我也告诉了她开庭时间,但她没上庭,法院便以缺席判决处理,判了我们离婚。”
      赵宴瞪着他,他怀疑赵赫用了什么招数,网上明明说一审判离的几率很小。
      ……算了。反正离也离了他还挽救什么。赵宴心里自嘲,他做了做心理准备,把这次来的最重要的目的咬着牙告诉了他:“那……那钱呢?夫妻离婚也有财产分割的吧!什么不动产,股份之类的!”
      赵宴来之前专门咨询过律师,心里有了个底。他要多拿点赵赫的钱,最好让他变成穷光蛋,他恶毒地想。
      他自以为他说得很好,结果赵赫听了却呵笑一声,硬邦邦地说,“我给她打了十万,还有一套房子,你缺钱就去找她要,和我无关。还是说你觉得这不够?”
      “才十万?”赵宴难以置信,他是真的被赵赫恶心到了,“你这么多钱,就给她打十万和一个房子?”
      “这么多年来你们两个花我的钱花得还不够多吗?觉得不公平自己去上诉。”赵赫反问,那话里话间嘲讽得要命。说罢,对方又不耐烦地低头看一眼手表,说:“话说完了没有。说完的话你就趁早滚蛋吧。”
      赵宴气得声音发抖,他没想到赵赫居然还叫他滚蛋。他怒不可遏,冲动地说:“我当然不会上诉,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妈不会这么做!她到现在都觉得她和你是相爱的!她这么爱你,她可是你的妻子,我可是你的儿子,你却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你真他妈脑子有病,那个清洁工有什么好的?品味奇葩,真是傻逼一个!”
      前面赵赫还听得不动声色,到最后,他面色就变了,让赵宴顿时闭上了嘴,但他的眼神仍旧冒火,充斥着对赵赫的愤怒与厌恶。
      “和你没关系。”他面目瘆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你说什么?”赵宴呆了呆,一个恐怖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你、你胡说八道。”
      “需要我把亲子鉴定报告发给你吗?”赵赫讽刺地说。
      他想起过去赵赫小时候对他那么温柔,长大了对他却这么冷漠,李玉霞对他的态度也非常疏远。赵赫不回家,出轨,李玉霞也从来没说些什么。他们对赵宴漠不关心,甚至家长会都不来参加。那些回忆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赵赫冷冷地瞧着他,毫不留情地把真相揭露出来:“你真是和你妈一个样,都喜欢做梦。她被别人甩后我接手,把你养到十八岁也算仁义至尽了。”
      “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赵赫又看了看手表,他转身准备离去。他似乎真的不想再搭理赵宴。
      赵宴头晕脑胀。他定了定神,看着他的背影,张着嘴,说:“可是她爱你啊。你不也是爱着她的吗?”
      否则、否则为什么赵赫抚养自己这么多年,和李玉霞的婚姻维持了这么久呢!他怀抱着这一点点希翼,他想起李玉霞曾经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同赵赫经历的点点滴滴。他们肯定相爱着的吧,否则李玉霞也太可怜了。她这么、这么地深爱着赵赫……赵赫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将她抛弃掉。
      他可以不是赵宴的父亲……但是为什么就连丈夫这个身份他都要抛弃呢?
      赵赫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那已经是过去了。你最好看住你妈,别让她出来发疯,也别再来干涉我的事情。如果你们对春红或者乐乐做了些什么,你们就连那套房子都没有了。”
      像是冰霜一样的话语,否决了李玉霞对他那样深厚的爱。
      还春红、乐乐呢。赵赫是真的想和他们组成一个家庭。原来麻雀真的可以变成凤凰,那他和李玉霞算什么?赵宴都不记得赵赫有没有叫过母亲玉霞,叫过他宴宴了,那应该是没有的。
      他呆板地站着。目光虚无地定在空气里的角落。
      他站了很久,赵赫早就不在了。赵宴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脑袋,有些崩溃。任安乐说要和父亲沟通,说父亲都是爱着自己的儿子的……原来他说得是对的。赵赫对自己这么差劲,不愿意和自己相处,因为他根本不是赵赫的儿子。他也不喜欢李玉霞。他喜欢任春红,为了任春红和他离婚,还去讨好任安乐……
      他的梦境彻底破碎。他不可能有家了。
      赵宴把脸埋进膝盖里,难过地低声哭泣起来。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没有爸爸了,李玉霞也没有丈夫了。
      他恨死赵赫了。他恨赵赫,恨夺走赵赫的任春红,也恨着把自己生下来的李玉霞。
      他蹲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倏然振动起来。
      李玉霞问他怎么还不回来,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更加模糊。
      赵宴看着消息看了好了一会儿。他想问赵赫说得是真的吗,想问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想问李玉霞为什么要把这个真相瞒着不告诉自己,想问她和赵赫的那些过去。他想了很久,最终也没问出口。问了那些也什么用都没有,都过了这么久了,再说这么多年来养他也是赵赫,李玉霞现在爱着的也是赵赫,而赵赫不要他们了,这就是现实。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眼前黑了片刻,视野才重返光明。
      同境地悲惨、家庭支离破碎的赵宴相反,任安乐却即将拥有一个崭新的家庭。

      赵宴心情糟糕溢于言表,每天上学宛如行尸走肉,对于任安乐的消息也甚少搭理,对方知道他心情不好,每天都非常耐心地和他聊聊天,偶尔发一点搞笑的表情包和段子,告诉赵宴自己周边发生的一切趣事,想把自己的高兴与欣喜都分享给赵宴。
      这回同样如此。赵宴盯着手里的这条消息,对方告诉他赵赫向任春红求婚了,看完后的赵宴却觉得自己身体逐渐发冷。
      他用发僵的手指在上面打字,语言都没组织好,就这么急冲冲地发了出去。
      YAN:求婚了?
      YAN:我不是说他是个骗子吗
      YAN:你妈是想被这个男人骗?他就是个人渣,糟糕不过的家伙,恶心透顶
      YAN:他明明有了妻子还去勾搭你妈这不是很恶心吗
      YAN:你妈居然还同意?在想什么啊?是为了他的钱吗?
      YAN:你之前不是说和他不熟吗?不是说不想当他的儿子吗?
      YAN:这才一个月你就反悔了
      打字速度飞快,言辞充斥着怒火与不易察觉的妒意,就这么灌向了网络的对面。
      任安乐: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
      任安乐:赵先生和你发生过什么吗?
      YAN:你先回答我
      YAN:快点
      任安乐:……
      任安乐:我妈愿意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她的想法最重要的
      任安乐:说实在话我觉得他们不太适合,可是接触了一阵子后,我觉得赵先生人也不坏。他已经离婚了,是真的爱着我妈,我想他能让我妈得到幸福
      你妈是很幸福,我和我妈就惨了。赵宴的人际关系彻底反转,自己以为的爷爷奶奶不是爷爷奶奶,以为的父亲不是父亲,他的生活有一大片成了彻底的空白。
      赵宴失魂落魄,手指停在虚拟键盘上还没有动静,又看到任安乐发了一条让他呼吸一窒的消息过来:
      你对赵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之前还和我提到过你,说觉得你很面熟,还和我聊了聊你,想问问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你们见过吗?
      赵宴的手指半天都按不到屏幕的键盘上,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YAN:你和他说了什么???
      任安乐:没什么。
      任安乐:到底怎么了?你发生什么事情了?
      YAN:到底说了什么
      任安乐:就问了一下你读什么高中,之类的
      任安乐: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些什么?
      赵宴惶恐地抓紧手机,像是听到任安乐在他耳畔说他是个骗子。赵赫知道了吗?还是说他虽然发现了却没有说穿,因为不想让任安乐伤心?他知道了吗,让到底有没有知道。那些想法在他脑海里徘徊来徘徊去,赵宴觉得好恐怖。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他咬咬牙,把消息删删减减,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YAN:哦
      YAN:那我们分手吧
      赵宴把手机一锁屏,就扔到被子里去。
      他去了下厕所,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憔悴得恐怖。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又干巴巴的笑容。
      “……傻逼。”他说,然后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得要命。
      早就该分手了,迟早都要分手的。比起对方发现自己是异装癖,厌恶、嫌弃自己,还不如这边早点把他甩掉,至少还没那么丢脸……他简单地遮了遮黑眼圈,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他现在已经很痛苦很难受了,如果噩梦成真,对方指着他说是个骗子那一日到来的话,他一定会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感觉他快被长期以来的噩梦给逼疯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地狱。
      他走到客厅,李玉霞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端正地坐在那里,听到声响转过头,对赵宴和蔼地笑了:“晚上好。不会才睡醒吧?怎么感觉呆呆的。”
      赵宴说:“妈,你要不要吃外卖,今天陈姨请假了,说要照顾孙子。”
      “外卖吃多了不好,去外面吃怎么样?吃不吃西餐厅?”李玉霞说着,又露出一个少女怀春的笑容,赵宴看到这个笑容就倏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我以前有和你爸在那家西餐厅吃过,你一定会很喜欢的,食物味道很美味,下次我们可以全家一起去吃。那里的牛排很不错,你爸爸就很喜欢,他经常……”
      平日赵宴虽然心里厌恶李玉霞每次都要说这些事,但他都会很耐心地继续倾听。即便赵赫并非他的亲生父亲,他和李玉霞是母子的事情却毋庸置疑。而且,现在赵宴是唯一呆在她身边的人,所以他会强迫自己去忍受,虽然他真的很痛苦。
      可今天他忍受不住了。赵赫完全不要这个家了。然而李玉霞总是说她和赵赫是相爱的,说她和赵赫没有离婚……完完全全就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妈。”他无法忍受地开了口,“你醒醒,你醒一醒,好不好?”
      李玉霞被打断,困惑地看着赵宴:“我醒着啊。”
      赵宴烦躁地握着拳头:“你和赵赫离婚了,能不能别做梦了。他不要你,你也别要他,你清醒一下好不好。”
      李玉霞皱着眉,说:“宴宴,你在说什么?我和你爸爸没离婚啊,还有那是你爸爸,你怎么可以直呼其名呢?”
      “妈,算我求你了,你别再想着他了。他都快和任春红结婚了!”
      李玉霞语气一沉:“宴宴,你再说我就生气了。你爸怎么可能和那个清洁工结婚?他就是玩玩而已。”说着,还肯定地点头,“你别担心了,你爸爸不会因为她和我离婚的。”
      赵宴无语,忍不住踢了一下沙发。
      “妈,他都要和任春红结婚了!”他的音调高了起来,“他都要结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做梦?他不要你了,不要我了!而且我也不是他的孩子啊!你不要逃避现实好吗?”
      李玉霞还是那一脸茫然的神色:“你在说什么呢。”
      赵宴觉得这真是不可理喻。他看了李玉霞一眼,恹恹地转头说:“我打外卖。你要去外面吃自己去吃吧,我不跟过去了。”他自顾自地叫了外卖,犹豫着要不要给李玉霞叫了一份,看到李玉霞突然抬起头来,面色冷淡地看着自己。
      “我要出去外面吃。”李玉霞说。
      赵宴咬着牙,第一次瞪着李玉霞,用不太礼貌的语气说:“……随便你。”
      李玉霞径自一个人走了。
      赵宴独自一人生了好久的闷气。他也没点外卖的冲动了,去橱柜找出一堆零食饼干就将就地吃着。他恶狠狠地把东西塞入自己在的嘴里,卡蹦卡蹦脆地咬了半晌,吃完后他把东西扔在餐桌上,往茶几这边走,有些生气地、习惯性地踢了一下沙发,沙发上的一样东西就这么晃了晃,被他踢着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样东西看了一会儿,把它捡起来,翻开一看。
      是一本相册。
      赵宴把相册草草地翻看起来。相册里大多都是李玉霞一个人的照片,还有少数和外公外婆的合照,一些朋友的合照……还有和赵赫的。他目光定在照片上,两人姿势亲密,看上去恩恩爱爱,和现在完全是两个对比。
      ……就是没有和赵宴的。赵宴看得莫名气闷,他分明记得小时候自己也是有照过相的,照片会不会在别的相册?他把相册一合,犹豫片刻,转身走进了李玉霞的房间。
      门也没锁。赵宴打算把相册塞回到原本的书架里,顺便在房间里找找其他的相册看一下,结果一推门进去,他就震惊了。
      衣服乱七八糟地扑在床上,书本、纸屑等物品随意地丢在角落,简直像个垃圾堆,赵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环视一圈,沉默地握紧拳头,绕过地上的阻碍物走向书柜。
      书桌上也乱得可以……他瞄一眼书桌,眼神顿时凝滞了。
      他猛地拿起那叠纸,封面上几个方正黑色字体写着“离婚协议书”的字样,他往下翻了翻,这协议书有好几张纸,他攥紧纸张,往后翻了一页,突然瞪大了眼睛。
      这是李玉霞写给赵赫的一封信,密密麻麻,足足写了三大面。
      赵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李玉霞情深意切地描写着自己和赵赫从相识起经历的点点滴滴,表达了她对赵赫的爱意,赵宴看得心里冷笑,再怎么喜欢有什么用,那个男人又不喜欢你,这么想着,他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害怕你知道后会不要我,因为我是真心爱着你的。我甩了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已经怀孕了,和你在一起一段日子,我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恐惧你知道这件事情会不要我,所以我一直瞒着,想拖一日,一日,再拖一日。
      终于你知道了。我当时很绝望,我以为你会和我离婚……但你并没有。你很生气,对我的态度也很冷淡,可你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父母,你甚至和他们说宴宴是你的孩子。然而那段时间我还是很害怕,母亲和我说你爱着我,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我却总是不安。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确没有和我离婚。你遵守着最初对我的诺言说过会爱我五年,十年,十五年,一辈子……你是个守信的人,你不会打破这个诺言吧?
      我想和你,还有宴宴,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我很□□宴,我以前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可是我现在想改变。宴宴是个好孩子,他很喜欢你,把你当做他的父亲,你能接受他吗?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对他很温柔,我想,你对他,对我,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吧。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拿走这份协议书。如果你拿了,你可以读读这封信,可以的话,请你回到我们的家里来,好吗?……
      赵宴看着看着,抓着纸张的手也略微颤抖起来。他眉头拧紧,一直看到最后,结尾处几个字被泪滴晕开,模模糊糊已经辨认不清楚,赵宴咬住下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在原地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把东西放回原位。赵宴快步走到书柜里把相册一塞,手指又迟疑地在书背上面徘徊。
      只可惜赵赫永远都不会看到这封信,也不会拿走这份协议书了,他直接把事情做绝,去法庭上离婚去了。
      他抹了抹眼角,自始至终她都喜欢着赵赫,哪像赵赫,这么恶心老是去出轨,根本不把话说清楚……
      真是傻透了。他闷闷地想。
      赵宴把架子上其余的相册都抽出来,有些复杂地翻看着相册里李玉霞的照片。照片上李玉霞化着有些浓的舞台妆,穿着一袭华丽礼服,对镜头笑得优雅又温婉。赵宴猜想她或许刚从舞台上唱完歌剧下来。李玉霞过去是读音乐学院唱歌剧的,每回她在学校表演,赵赫都会跑来观看。
      他收回思绪,按住相册的边缘,凝视着照片上李玉霞的笑容。
      赵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李玉霞的这种笑容了。
      他又翻了翻,在相册里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小婴儿在婴儿床上抓着一根白皙地手指,看上去胖墩墩的,脸和个猴子一样。赵宴摩挲了一下这张照片,他猜照片里露出一只手的人是李玉霞。他翻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在相册里看到自己,他把照片抽出来,默默地放在了兜里。
      赵宴把相册看完,又一本本地放回去。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脑子里徘徊着那封信上的只言片语,他没想到李玉霞居然还会提到自己,他想起她说自己是好孩子,说她希望和自己、和赵赫成为一家人……虽然不切实际,却也是赵宴心里有想过的画面。
      他趴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被子,盖住自己又有点泛酸的眼睛。
      如果赵赫可以看到这封信的话,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如果没有任春红,如果他没有和任春红在一起的话!他咬住牙,心里充斥着无理取闹的恼怒,闭上眼睛在床上打滚。都怪赵赫,都怪任春红,如果不是他们的话——!
      赵宴愤恨地用指甲划着被子。他又想起李玉霞。李玉霞出去也快一个小时了,是不是已经在那个西餐厅开始吃饭了呢。或许自己应该跟过去比较好,他胡思乱想着。
      嗡嗡嗡——
      被子突然轻微地抖动起来。赵宴一怔,他爬起来抖了抖被子,拿起从里头掉下来的手机。
      他不安地捧起来,一瞬间脑海里划过会不会是任安乐的念头,紧张地低头一看,赵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的是李玉霞的号码,心突然一抖。他按了按心口,涌起一阵对李玉霞的歉疚来。陪她出去吃个饭又怎么样呢……她可是自己的母亲啊。
      李玉霞被赵赫抛弃,现在肯定很痛苦,很难过。
      赵宴倏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他和李玉霞是母子,现在……母亲亲近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赵宴心里涌起一阵保护欲。他深呼吸一口气,心想他得多陪陪母亲,毕竟以后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只有他们两个,他不能再耍脾气了。他突然感觉自己变得很伟大,以后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他要成熟一些。
      他划开接听按键,决定等会就对李玉霞道歉。

      “妈——”
      “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家属吗?”
      是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而且语速非常快,赵宴听得都有点吃力。他又看看手机里显示的接听人界面,心里觉得古怪,回应道:“我是她儿子。你是谁?”
      男人语气急促地说,“你妈在青塘路被车撞了,我刚叫了救护车,现在准备送去医院!”
      “……什么!?”赵宴如雷轰顶。
      赵宴呆呆地没回话,男人在那边快速地把医院地址告诉了他,“你赶紧过来吧!记得带好证件啊!”说完就急匆匆挂了,赵宴在那里“喂”了半天,没有回应才猛地回神,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开始慢慢地运转起来。
      青塘路……
      那不是任安乐小区附近的那条路吗!赵宴常去那边,对那边都了如指掌了。那里哪有什么西餐厅啊!他面色惨白地抓紧手机,突然猛地蹦了起来,慌张地下床。
      证、证件……李玉霞没带证件吗!她居然连包都没带。他胡乱地冲进李玉霞的房间里,在抽屉里到处翻找,最后在梳妆台上看到了李玉霞的提包。他真是眼瞎,明明就在眼前!赵宴骂着自己,把包拿了过来,匆匆地冲向玄关。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他换好鞋子,面色苍白地拉开门。
      第二扇防盗门的时候赵宴半天都转不动门锁,他手心都是汗,他太紧张了。好不容易推开门,赵宴半只脚刚踏出去转弯,就迎上了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
      任安乐正靠在墙边,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听到声响后,他抬起眼睛来,澄澈的双眼里就映出了赵宴那张有些扭曲的漂亮面庞。他怔住了,双眼慢慢地睁大,看着赵宴,一时间露出有些茫然无措的模样来。
      赵宴面色霎时一白。当初就不该给任安乐自己的地址……他也没想到当天任安乐就会过来蹲守自己!
      完蛋了。
      他低头抱紧提包想掠过任安乐身边,手腕突然被任安乐给拉住。他心一窒,不敢回头去看任安乐的眼神,瓮声瓮气地说:“你放开!”
      “你是李燕燕?”任安乐不松手。
      他的语气镇定平静,赵宴听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心里慌乱,又听任安乐问:“赵赫是你的父亲?”
      “不是!”他语调近乎是尖叫的了,“他不是我父亲!”赵宴慌张地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觉得自己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动都动不了,只能色厉内荏地说:“放手!我妈出车祸了!她出车祸了!你能不能别烦我?”
      任安乐一怔,抓住他手腕的手加大了力气,旋即又迅速放开。
      赵宴不敢看他的眼神,一脱离就禁锢就快步冲到电梯口。墙壁上的显示屏上还停在一楼,赵宴万念俱灰,心想自己应该去走楼梯。因为他听到了任安乐的脚步声,对方正站在他身后,默默地跟他一起等电梯。他自始至终都沉默着,气氛艰涩,让他感到煎熬不已。
      他在手机上叫好车,心急如焚地盯着墙壁上的电梯显示屏,希望它能行动得再快一点。
      任安乐不说话,他也没说话。气氛煎熬得不行。为了转移注意力,赵宴拉开提包的拉链,检查了一遍证件和现金。他手发抖地把那些证件在包里一遍遍捻了一遍,在看到一个红色的本子后,他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抽了出来。
      是结婚证。
      赵宴两根手指慢慢地按紧了它,封面上深陷出了一大块褶皱。赵宴把它放回包里,发热滚烫的脑袋倏然一下子平静下来。
      电梯门开了。任安乐和赵宴缩在左右两个角落。赵宴注视着手机里漆黑的屏幕,说:“你的手机有赵赫的电话吗?”
      “有。”
      “可不可以给我?”他一直看着手机,不敢去看任安乐。
      任安乐偏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赵宴一眼,然后把手机解锁递给他。很老旧的款式,型号也很普通。他打开通讯录,滑到“Z”的联系人那里,看到了署名为“赵先生”的手机号码。
      他按下号码。没一会儿就接通了。
      “喂,乐乐?刚好,我和你妈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是我。”赵宴打断他,“妈妈出车祸了。”
      “……”
      叮咚一声,一楼到了。赵宴慢吞吞地走出去,在煎熬的沉默后,他听到那边的人沉声询问:“你怎么会有乐乐的手机。你在哪里,对他做了什么?”
      赵宴难以置信赵赫听到他的话后,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样的。他呆滞地停下脚步,说:“我说,妈妈出车祸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安乐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掐紧。
      赵宴对赵赫的恶意到达了顶峰,乐什么乐啊,妈妈可是出车祸了啊!他差点就把手机往地上狠狠地摔下去。他转身把手机伸到任安乐面前,眼神都冒了点火,感受到手心里的重物被拿走后,他的眼神落在任安乐的脚尖片刻,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你——”任安乐出声叫他。
      “车到了,我就先走了。”赵宴硬邦邦地打断他,脚步走得更快了。他觉得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丑,他一点都不想让任安乐看到。他往前走了一点,打开手机记着车牌号,余光瞥见任安乐竟是跟了上来,心不由得一提。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林玥?分开是因为你的父亲?”
      “……”
      任安乐说得一针见血,这没什么好反驳的。最初的确是因为林玥。但是后来——后来——
      “我说过了,他不是我父亲。”
      “你讨厌我?”
      赵宴装作没听到,辨认出车牌号来,往那辆车有些急切地快步走去,又被任安乐拉住手臂。赵宴不想再听任安乐要说的话,他佯装不耐烦地甩着手,没回过脸去看他,说:“如果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我死也不会接触你……能别烦我吗,我说了要去医院!”
      对方劲道一松,他飞快往前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如果早在之前就知道任安乐其实是赵赫情人的儿子,他一定会非常地厌恶对方,一定会想办法破坏这个家庭,毕竟这可是把自己的家给夺走的其中一人。可是现在就算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也没有办法去讨厌任安乐,不如说还很喜欢。喜欢着却又很嫉妒。他很嫉妒任安乐。赵宴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丑陋,从内到外地让他深感丑陋。
      要是一开始没出什么做他女朋友的主意就好了。明明当时要放弃的,都怪任安乐,在他放弃的那一天偏偏拉住了他的手。
      赵宴微微地撇过脑袋,从透明的车窗看到了任安乐冰冷又漠然的、注视着自己的表情,那样的表情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却又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才慢慢地低下头去,双手揪着自己的裤子,抿住了嘴唇。
      司机把车里的背景音乐关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先生,你没事吧?”司机语气有些担心,“那边上有纸巾,你可以拿过去用着。”
      他用纸巾做什么……赵宴抬起头,看到后视镜里映着泪流满面的自己,不由得愕然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有什么好哭的啊?泪水不停地浸透了纸巾,赵宴吸着鼻子,想把眼泪和鼻涕都憋回去。
      “我没事,你开快一点吧,我有急事。”他声音带着羞耻的哭腔。赵宴努力让自己忘却任安乐那个冰冷的表情,回想着李玉霞。他把提包抱紧,祈祷着希望李玉霞平安无事。
      所幸事情并非是最糟糕的局面。李玉霞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诊断说她只是轻微脑震荡和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说最好先住在医院观察几天。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伤,好生养着就好了。”
      赵宴勉强地笑笑,并不答话。
      他先去给李玉霞付了医疗费,又去找了那个把李玉霞送进医院的好心司机。对方有些不耐烦,说:“我先说好,这可不是我的责任。你妈自己走路没看路,没看红灯就往前走,你可别想诈我,我把她送过来都不错了。”
      赵宴塞给他两百块钱,沉重道:“给你的。谢谢。”
      司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他对赵宴道了句谢,准备离开的时候想到什么,对赵宴说:“对了,你最好去带你妈看下心理医生。”
      赵宴一怔。
      “她……怪怪的,路上一直说奇怪的话,还把我认错人,要我牵着她的手什么的。”司机含糊地说,“我走了啊!你自己看着办。”
      赵宴呆了会儿,茫然地看着他,脑袋一阵晕眩。回想起李玉霞过去的一举一动,现在想想早就有预兆。他明明应该更早发现,更早发现才是……
      他喘着气,摸着心口,心想,幸好没事,幸好李玉霞没出事。等病好了,他得带李玉霞去看看心理医生。
      赵宴回家去拿李玉霞的衣服,他本来打算给对方转院,然而对方却坚持要住在这里,说,这里离赵赫近,他会过来看自己。赵宴不想和受伤的人争吵,他给李玉霞请了个护工,回去拿她的一些必用品,收拾的时候又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封协议书。
      “他不可能和我离婚。不可能和我离婚的。”
      他想起医院时女人固执己见,一直反反复复地唠叨,平日精致秀美的面容此时却显得苍老,呈现出不知所措的惶恐来。他注视着自己的母亲,想起过去李玉霞那些逃避现实的话语,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与绝望。
      做好一切后,大半夜回到家里的赵宴躺在床上,疲惫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才有了勇气拿起手机,翻看着自己和任安乐的聊天记录。对方发了很多消息,他故意没去看,也不敢去看,直至夜深人静了,才鼓起了那么一点勇气,偷偷摸摸地向上翻看着。
      对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好,是在晚上八点时发的。赵宴怅然若失,这是在对应自己对他说的分手吧。
      明明决定分开的人是他,但是看着任安乐发了这么多消息挽留自己,他觉得又难过又不舍。他本来以为自己就算分开,给任安乐留下的印象也是他所喜欢着的李燕燕,现在全部都被破坏了,成了他最讨厌的赵宴。
      赵宴眼睛酸酸地向上看着。
      任安乐:没有理由吗?
      任安乐:我去你家当面谈一下好不好?
      任安乐:无论你是怎样的人我都不会介意的,之前同性恋说我绝对不会接受的那件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
      任安乐:你没拿到我寄给你的快递吗?
      赵宴一顿。什么快递?
      他经常买东西,快递不少,难道其中有任安乐买的?他翻出自己网购购买记录,对应着短信里的快递消息,一条条删除后,停顿在最后一个快递短信上。5月8日……任安乐生日后一天?他奋力地回想着,他好像是让李玉霞帮他拿的快递……
      他人都蹦了起来。
      赵宴查询快递后发现已经签收了,便噼里啪啦地到处翻找着。李玉霞把快递放哪儿了?!他急切地想,不会不小心丢在垃圾桶了吧!最近她真的浑浑噩噩,做事都呆呆的,这一可能性让赵宴心里异常惶恐,都快把家里都翻出天来了,所幸最后在玄关的鞋柜上方他找到了快递。
      没丢就好……他庆幸地拿起快递盒,心里忍不住埋怨了一下陈姨,来家里打扫的时候就没注意鞋柜上摆着这么一个东西吗!他晃了晃盒子,很轻盈,也很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心里不由得有些苦涩。
      快递盒展开来,赵宴吃惊地睁大眼睛。
      是一幅刺绣图和一封信。
      刺绣图栩栩如生,一只羽毛乌黑光亮的小燕子正缩在枯草做成的巢穴里,睁着眼睛看着这边,小巧玲珑而又惹人怜爱。他惊喜地用手一遍遍摩挲着刺绣图,决定要把它好好珍藏,十分喜爱地拿过旁边的一封信,对方竟是也写了一整面,字体整整齐齐写得格外认真,赵宴咽了口唾沫,慢慢地细细阅读着。

      奶奶帮我绣出了大体的花样,然后我从寒假做到现在,算是一周年纪念日礼物,我真的很手笨,希望你喜欢。
      你经常和我讨论同性恋,我一直以为因为你是腐女,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我没有被男人喜欢过,也没有和男人交往过,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我没有经历过,所以难以想象。
      记不记得你之前给了我钥匙,刚好也是拿我的身份证借的,就让我去还给房东。我在收拾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你遗漏下来的衣物,其中有一条是男士内裤。
      一开始还怀疑你是不是出轨了……抱歉。但后面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我不敢问,有点逃避现实地把它扔了,真的很抱歉。应该和你说一声的。也想和你问清楚,但是你最近家里父母闹离婚,我就一直没说,自欺欺人却一直忘不掉。算是隐隐约约有点预感……只是还有点不想确信。这是我的问题。因为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和你分手。
      我一直想了很久。
      你应该比我更苦恼。我知道你最近很辛苦。你应该是很害怕,所以才不敢说,所以我就先说了。
      我想清楚了,无论你是怎样的人我都会喜欢你的,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亲口和我说明白这件事情。我觉得恋爱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可以的话,下次见面请告诉我吧。
      下次见。

      赵宴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封信。
      为什么要写信。有话要不就不说,要不就当面直说。为什么要写信!他攥紧了纸张,在心里痛恨忘记把快递拿给他的李玉霞,痛恨没发现快递盒的陈姨,痛恨着只写信却没有当面说的任安乐,又痛恨没有早一步看到这封信的自己。
      无尽的后悔与懊恼淹没了他。赵宴突然半蹲下来,抓着这封信号啕大哭。

      叮铃铃——叮铃铃——
      代表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起,老师就立刻出声道:“停笔。”
      赵宴脑子里满满都是那封信,若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有些羞耻。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任安乐。那个刺绣图。那封信。他本就没心思写题,他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心急如焚。一看到老师一个个把会考的卷子收起来了,一说可以走人,赵宴就猛地站起来冲出教室。
      他火速冲往二楼考场,途中撞了不少人都不管不顾地向前冲。走廊里逐渐涌出从考场里挤出来的同学,赵宴扒拉着把杆停在那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教室。在门口墙壁上贴着考试学号与头像,赵宴仔细打量,在里面辨认出了属于任安乐的那张,不由得喘了口气。任安乐有来考试。
      他靠着墙在那里等候。
      过去总觉得任安乐这个名字很土气,但是现在他把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在嘴巴里咀嚼着,却觉得相当好听。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赵宴有些开心地想,他一边靠着墙等候着,一边念着这个名字,念着念着感觉心里都像是被什么甜甜的东西给塞满了一样,让他感到浑身眩晕。
      他等了一会,忽然眼神一亮。
      因为他看到任安乐走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任安乐穿着的校服以前他觉得那么普通,现在却觉得很帅气。他的身材其实很修长,面容也很清俊。他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袋,和旁边的一个男生走出来,嘴里似乎还小声讨论着会考的题目,任安乐说着说着就闭嘴了,因为他看到了赵宴。
      他停下脚步,皱着眉看着他。
      赵宴眼前一亮,眼神希翼地看着对方,露出了满是恳求意味的表情,走到他们附近小声说:“任安乐……我可不可以和你聊聊?”
      任安乐没有拒绝。
      会考前的这段时间任安乐都没来上学,手机也联络不到对方。赵宴蹲不到人,就去盘问了郭雨琪。郭雨琪和贺兰似乎又偷偷摸摸地在一起了,一反过去忧郁和躲避他的神态,面上红彤彤的,一看出来就是显而易见洋溢着浸润着爱情的笑意,看得赵宴无比嫉妒。
      “你怎么还吊死在直男身上啊。”郭雨琪听说他的来意后,忍不住说,“换个人吊吧。”
      赵宴不耐烦地说:“我问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上学,别答非所问。”再说,嗯,也不一定是直男了。赵宴莫名有些喜滋滋,因为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任安乐喜欢他喜欢到就算他是男生也不介意呢。
      最重要的关卡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要他好好地和对方说清楚,那任安乐一定可以原谅他的。
      郭雨琪看着他,眼神更加怜悯了。
      她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最后还是开口说道:“他好像要出国了。”
      “出国?!”赵宴忽地叫起来,神色不敢置信。
      怎么会突然出国?!赵宴愕然,他的面色都变得呆滞了。不可能啊,他不停地回想着,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任安乐过去也没有出国的计划啊!如果说过要出国的话一定会告诉自己的!不对,赵赫当时好像有向任安乐提过……是他怂恿的?他想起什么,突然神色一凝。他曾因为不愿意写题而欺骗任安乐说自己会出国,难道说就因为这个?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是因为自己吗?
      ……又是因为自己?
      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给塞满,变得乱七八糟的。
      那……对方应该也会为自己留下来吧?赵宴抱住自己头疼欲裂的脑袋,近乎是安慰一般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
      会为自己留下来吧?
      分手后赵宴总是浑浑噩噩,神色憔悴,眼袋浓重,做什么事都糊里糊涂,俨然就是另一个翻版的李玉霞。他突然可以理解李玉霞当时的心态了。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蠢。他的脑子很痛,心里也很痛,他真的很难受很难受。他好想任安乐。他发现他真的需要任安乐,对方在他心里占据了很大的地位。他回去把任安乐给他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看信、看聊天记录,赵宴意识到任安乐真的很喜欢自己。而他也不想和任安乐分开。
      他以为任安乐是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是男生的这件事情,他恐惧自己被甩就先发制人分手,但现在看来他既然可以接受……
      他可以接受,他本来就可以接受啊。
      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那封信。
      任安乐既然这么喜欢自己,那他如果好好道歉的话,一定可以重归于好。毕竟任安乐和赵赫不一样,他也不清楚赵赫和自己的关系。他怅然地回想着任安乐对自己的好,又想起李玉霞。虽然赵赫是渣,但李玉霞也没有好好和他沟通,落得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不要落得那样的下场。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赵宴从郭雨琪那里知晓任安乐会考的考场,一考完试就冲过去等候。现在等到了,任安乐也愿意和他聊聊,一定是对他还有感情的。
      赵宴心里有些欣喜。他要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任安乐才可以。他自信满满,以为他和任安乐又会回到过去的日子,然后共同开括属于他们的未来。

      “这里没什么人,可以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任安乐抓着笔袋回过头去,赵宴心里走神,差点一脑袋撞上,任安乐就往后退了一下。
      赵宴有些失望。他看着对方,任安乐用非常沉静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赵宴被对方看得有些脸红心跳。
      “啊、咳。”他站稳脚步,清了清嗓子,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任安乐十分安静地看着自己。赵宴有些紧张,“那个、呃……”他感到别扭,又有点羞耻,尽力让自己口吻平稳地说,“我才看到你给我的那封信。我们之间都有很多误会,我以为你不会接受我是男孩子,所以我才提了那样的话。当时,我妈妈又出车祸了,就说得很急……总之都是误会。赵赫的事情我也不会去介意了,”提到赵赫,他的神色还是有些厌烦,最后他深呼吸一口气,说,“我们别分开了吧。”
      他口吻肯定,他以为任安乐会同意的。
      任安乐看着自己,半晌才开口道:“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就,”赵宴想到什么,涨红了脸,乱七八糟地说,“我最初的确是因为林玥,但后来我是喜欢你的。分手是因为我害怕被你甩,但你是喜欢我的吧。那、那我们就回到以前呗。我以后不会撒谎了,会好好坦诚相待的。”
      啊!好羞耻啊!赵宴偷偷抬起眼睛看任安乐,发现任安乐神情却有些古怪,和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不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了赵宴的心底。他有些恐慌地看着面前安静站着的少年。
      任安乐默了片刻,这片刻让赵宴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他甚至能听到树叶掉下的声音,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任安乐用一种有些古怪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很久后才慢慢地开口道:“我是喜欢你。”
      “那——”赵宴神色喜悦。他就知道!
      “可这并不代表我要原谅你。”任安乐接下来很快回答道,他安静地凝视着他,眼神却少了过去的一点什么,这让赵宴又觉得有些恐慌。“这可不是什么小谎。……还有,分手不是因为赵先生吗。”
      赵宴呆呆地张着嘴巴看着他:“什、什么?”
      “你很害怕被他发现吧?”任安乐一针见血,“比起我,你更害怕被你的父母发现。”
      “不,不是的!”他拼命地回答,“也许以前是,但是我现在——”
      任安乐打断他,突兀地抛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女装?”
      赵宴想反驳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过了半天才回答了问题:“单纯喜欢而已。”
      “缓解压力?享受着别人带有爱慕的眼神?”任安乐进一步询问,“还是因为别的缘由?”
      赵宴脸越来越红,这次却并非因为害羞。他被逼问得有些恼羞成怒,说:“不可以吗?你说这个,是觉得鄙视我吗?觉得穿女装很丢人?我这个是单纯的爱好怎么了吗?不可以?!”
      “没有不可以。我以为你是性别认同障碍而已。”任安乐平静道。
      赵宴从字面意思上猜测了一下这个专有名词的意思,抿着嘴巴,过了很久才说:“这只是爱好,并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性别认同障碍。”
      “因为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能自己瞎猜。”任安乐又问,“那你是同性恋?我记得你说过你讨厌同性恋。”
      “不是!我没讨厌,我当时只是……”赵宴慌张反驳,他烦躁地跺着脚,咬着牙说道,“因为你说你无法接受我才那么说的!我对别的男人也没有兴趣……我只喜欢你!”
      他以为他说出这样的话任安乐会很感动,谁知任安乐听了,却有些讽刺地轻笑了一声,这一笑让赵宴的心噗咚一声掉下地狱。
      赵宴结结巴巴地问:“……有、有什么问题吗?”
      任安乐说:“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我。”
      “你在说什么?”赵宴茫然,“你有什么问题?”
      “自作多情。”任安乐平静地说,“我以为你是真的对我一见钟情。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喜欢我,还风雨无阻地过来蹲点向我示好,一下子就陷进去了,真是自作多情。后来知道你有可能是男孩子,我想我也可以为了你去努力接纳这一切,接受你的性别,女装癖,或者是别的一切。”
      赵宴听得晕晕乎乎,感觉心口涨得发疼,声音有点高兴地说:“既、既然可以接受的话……”
      “但是我没有想过你是赵宴。现在想想你破绽真的很多。”他嘲讽地笑了,“我却盲目地相信着你。我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努力去接受你是男生的事实。我想你喜欢穿女装会不会是有什么原因,猜想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然后你又不能说话……在那里幻想着子虚乌有的事情,心疼着你。”
      赵宴张大嘴巴,急忙地想要解释,却又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我以为你深陷于性别或者女装的问题而感到恐惧不敢告诉我,死都没想到你意有所图,可能还带有报复心理。毕竟我和昊哥都说过很讨厌你。你是不是还想过和我在一起后又狠狠地把我甩掉,然后和林玥在一起?”
      “可我现在不喜欢她了啊!”赵宴感觉有一颗子弹穿透他的大脑,因为任安乐说得全部正确。他脑门仿佛流血,感觉自己仿佛在极度缺氧的空间下呼吸着,声音急促地说,“我已经不喜欢她了!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任安乐反问,“你只是喜欢有人陪着你而已吧。”
      “不是!”赵宴有些崩溃,“我没说是因为我不敢说,我害怕你会讨厌我,所以我——”
      “所以就先甩了我。你觉得这是个值得被原谅的理由吗?”
      赵宴嘴唇颤抖了一下。
      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又涌了上来。他还记得和任安乐的点点滴滴,他对自己很好,真的是很好。
      任安乐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说得他脑子很痛:“你有没有想过我?刚才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和我说一句对不起,你还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会接受你。你喜欢女装,无所谓,但是你穿着它和我在一起,还骗我说你不能说话,说你生理期难受,于是我心疼你,还妄想未来当医生可以让你说话,在那里为你忙来忙去。后来知道你是男性,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只能一个人在那里瞎想,觉得你有很多苦楚,不愿意提起你的伤心事,却根本没想到你根本就是欺骗我。”
      “我、我没有……”赵宴喃喃说,“我不是欺骗你。我只是不敢说而已啊!”
      “不敢吗。”任安乐说,“当时,你听说我妈和赵先生在一起后还发消息给我说了一大堆话,说我妈只是为了钱而接近他,你是想分开他们的吧?如果他们分开了,你是不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多一段时间?”
      “那都是气话!”赵宴惊慌地说,“都是气话!你、你的妈妈,我没有那么想过,我讨厌的只是赵赫,错的只是他!”
      “但的确是有那样的想法不是吗。而且还把它说了出来。”任安乐自嘲地说,“你完全没有想过把一切坦诚给我,完全没想过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撒着谎享受着他人对你的关心,我却信以为真,还买了戒指,向你求婚……有够愚蠢。”
      “不对,不对……”赵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痛到不行,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
      任安乐说:“你好像生气的时候也会流泪。”
      “我、我这他妈、不是在生气!”赵宴边哭边说,“我其实很想告诉你的,只是我不敢所以才没说……而且你又很讨厌我。这让我怎么说啊!这哪儿是我的错,你全部都怪在我身上做什么?!”
      他眼泪掉个不停。
      任安乐有些疲惫地扶着额角,他递过去纸巾,说,“我没怪你。是我自己太蠢了。抱歉,你别哭了,都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然而赵宴却宛如自己被一盆冷水浇了一样,整个人都懵在了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过去啊!他都已经把自己的话都说清楚了。他确实是欺骗了,可是,可是,他抓住任安乐的手,忍住羞耻说:“可是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你还说,我就像你的燕子,你说会、会永远给我一个巢穴,会永远陪着我……”
      都可以接受自己是男孩子了,明明喜欢着自己为什么还要分手啊!
      任安乐把手抽出来,对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委婉地说:“我们应该不太适合。”
      赵宴头晕目眩。他呆呆地看着任安乐,突然抱着自己的脑袋蹲下来,声音嘶哑地说:“……明明都是因为你!”
      任安乐没回话。
      “都是因为你……那天、那天本来我都要放弃的了。你去垃圾桶把那些东西都捡回来又来追我。还突然亲我,要不然我怎么会继续和你在一起!”赵宴泄愤一样地吼着。他抬起眼睛来,看到任安乐还在他的面前,安静地听着,就揪紧了衣角难过地大哭出声。
      “才、才不是我的错……”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像是那天和赵赫分开后一样,蹲坐在那里狼狈地哭了起来,“我现在……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啊!”
      他趴在那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毫不掩饰的嫉妒。他打了个哭嗝,都这么狼狈了,任安乐却什么举动都没有,这回甚至连纸巾都没有了。他以为任安乐会心疼的。
      赵宴更难过了。
      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眼睛痛得要命,伸手想去揉又想起自己戴了隐形眼镜,就只能默然地放下手。过去任安乐一向很注意他的视力,不让他走在路上玩手机,要早睡早起,多看绿色植物……任安乐现在却不愿意这么关心他了。
      赵宴低着头,小声地、又嗫嚅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我错了。我会改正的……”
      他真的不想分开啊。不能原谅他吗。
      任安乐没有说话。赵宴用手遮着自己的脸抬起头,把自己摆得可怜巴巴而又神态脆弱,想看看任安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却只看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赵宴呆住,犹如晴天霹雳,怔怔地看着空白的原地,任安乐竟是已经离开了。
      他真的离开了。他居然真的离开了。
      赵宴头脑昏聩,他以为任安乐看自己哭得这么惨一定不会走人的,但是他居然真的走了!赵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由于长时间蹲坐着,眼前突然发黑,他脚一歪,差点就这么倒了下去。
      “赵宴?赵宴?……卧槽!你的眼睛怎么红成这样?!”郭雨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突然出现在赵宴身后,拽住他的手臂,扶着他慌张地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校医室?”
      “被甩了。”
      “……赵宴?”
      赵宴的视线慢慢地清明起来。他看到郭雨琪面上担忧慌张的表情,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想现在的自己一定很丑陋。
      “被甩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郭雨琪迟疑了一下,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别想他了,不就失恋了吗。”又叹口气,有些同情地说,“都说不要和直男扯上关系了。”
      如果单纯因为这个理由分手还好!赵宴抽噎着,扒拉着郭雨琪的衣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郭雨琪忍住想把对方推开的冲动,艰难道:“好像要下雨了,等会有人来接你吗?”
      “没人会来接我的。”赵宴断断续续地说着。郭雨琪吃力地扶着他往教学楼底下走去,一手打开了伞,挡在赵宴的头顶下。天空黑沉沉得不行,乌云堆在一团,大雨突然之间倾盆而下,顺着伞骨不停向下滑落,打湿了赵宴的肩膀。
      “……不就失恋吗。你别这样啊,振作点!”
      “才不是单纯的失恋……”他抽噎着说,眼泪像是大雨一样不停地流着,“怎么办,我好后悔。”
      郭雨琪同情地说:“你就忘了他吧。”
      哪有这么容易忘掉?
      雨下得好大。赵宴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幅栩栩如生的刺绣图,一只羽毛乌黑光亮的小燕子正缩在枯草做成的巢穴里,睁着眼睛看着这边,小巧玲珑而又惹人怜爱,然而现在什么也没有好乐。屋檐下细心搭好的巢穴已经被风雨所损毁乐。
      他哭得更凶了。赵宴好后悔,却又没有办法去挽救。他的巢穴已经毁了,是他最心爱的那个巢穴。被他亲手损毁得一干二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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