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谋她，她谋天下》一个戏精在摸鱼

23、冀北修罗场（7） 冀北诸案的

　　不料她如此坦白，苏荻和谢栖羽皆是一愣。

　　“我与兄长在赴任途中，下榻一处客栈时，偶遇前来搜查寻人的曹家一行人。当日客栈里的女子皆被唤出一一比对，我也不例外，因画像中人实在娇美俏丽，我便多看了几眼，记在了心里。后兄长怒斥其强抢民女之罪，曹家为首的人却道他们寻的是自家的夫人，让兄长不要多管闲事。”

　　“后来，我得二位相救，初见苏荻姑娘时只觉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赴青州府的接风宴，苏荻姑娘道出贡茶之名，我方想起那张画像所画之人原就是眼前之人。”

　　“见二位是一对出挑的好相貌，举止亲密却以兄妹相称，对身份又讳莫如深。再忆起那日搜查之人凶神恶煞的模样，”陆溪禾抬眼扫过两人，咬了咬唇，本就虚弱的声音愈发低微，“我便猜测你们是一对私奔的苦命鸳鸯。”

　　苏荻和谢栖羽面面相觑各自无语，这推断听起来竟有一种离谱的合理感……

　　见两人没有否认，陆溪禾一把握住苏荻的手，眼底尽是诚恳，虚弱的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急切：“妹妹，我起初对公子是有些好感，但自从知晓你们二人关系后，我早绝了这妄念。”她眼眶一红，将苏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我不会同你抢公子的，妹妹不要赶走我，好不好？”

　　说罢，陆溪禾又楚楚可怜地看向谢栖羽。

　　苏荻没有明说怀疑陆溪禾给曹家通风报信，陆溪禾也没有明说苏荻怀疑自己其实是为了赶走自己。

　　好在谢栖羽不笨，温声安抚了一下陆溪禾的情绪，便推着苏荻离开了。

　　苏荻见谢栖羽就这样信了陆溪禾的鬼话，不由气恼，又叽叽喳喳地继续说了许多。
　　“你真不觉奇怪？我们若是一对苦命鸳鸯怎会再回到曹家眼皮子底下蹦跶？”
　　“我们要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要她的身份文牒干什么？”
　　“我们要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
　　“……”
　　可谢栖羽白天一番打斗，晚上也未得安生，现下实在困倦得很，一心想回榻上安寝。
　　思来想去，谢栖羽对着眼前那一张一合的小口吻了过去。
　　“再说下去，我真想同你做苦命鸳鸯了。”

　　整个世界倏尔安静。
　　谢栖羽如愿以偿地打发走了苏荻。

　　凭心而论，无论是帮他掩盖身份，还是为他鞍前马后，乃至舍身救他性命，桩桩件件都在表明，陆溪禾对他可谓是天地可鉴的一片好心。他实在寻不出什么特别的由头，非要怀疑陆溪禾心存歹意。

　　至于苏荻担忧陆溪禾会对她不利……谢栖羽心想，将苏荻时刻带在身边即可。就算陆溪禾对苏荻来意不善，他只要护着苏荻，陆溪禾也不会强行下手。

　　顶着“陆景温”的特使身份，谢栖羽不能一直消极怠工。故而休整三日之后，他早早便抵达了青州府衙门前——身旁是揉着眼睛打着呵欠，一脸生无可恋的苏荻。

　　陈安之久经官场沉浮，早已见惯了各种出格做派。他隔着府衙大门遥遥望见两人身影时，只是微微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待走到近前，迎二人进门时，那冷笑早已敛起，换上了一副温厚亲善的神情。

　　将二人安置在明善堂，陈安之移步廊外，拐至府衙东阁，那是李善日常办公之所。

　　东阁里，陈安之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这特使大人连续数日不见人影，对案情似也毫不关心，今日好不容易来趟府衙，竟还带着女眷……这，这实在是有伤风化！”愁色攀上眉心，他望向李善，语气中满是无奈，“李大人，你说这么个整日只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能扳倒那树大根深的平阳侯？”

　　李善负手立于窗边，眯着双眼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微微一笑，语气稳重地回道：“急什么？总之要等平阳券一案再闹得不可收拾些我们才好动作。况且，圣上所派怎可能是闲人？这女眷说不定他是故意带在身边，掩人耳目之用。我们且耐心等等。”

　　明善堂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凉爽的微风穿过大敞四开的门窗，纸页不时被掀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谢栖羽神情专注地审阅着那日未读完的卷宗。苏荻则用手臂垫着脑袋，趴伏在书案上，睡得香甜。

　　直到嗅到午膳的饭菜香气，苏荻方抬起惺忪的睡眼，见书案上已布好了三小碟荤素搭配的菜肴和一碗白米饭。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苏荻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地拾起了手边的竹筷。

　　谢栖羽仍埋头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并未抬头，却对她道：“用过午膳，又要食困，再睡上一下午，大半夜睡不着，又要来敲我房门了。”

　　苏荻动作一顿，手中的竹筷悬在半空，一双藏了些羞恼的眼眸瞪向谢栖羽。

　　谢栖羽淡淡看她一眼：“午膳后不许再睡了。”

　　不睡觉还能做点什么？吃饱喝足的苏荻托着腮，支着下巴，望着门外满地的阳光出神。

　　“若是无聊，就一起来看看案件卷宗。” 谢栖羽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手中握着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宣纸，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苏荻意兴阑珊地接了过来，她其实更想去小花园里扑蝴蝶。
　　但想到这百无聊赖的日子还不知要过上多久，苏荻便觉着读读这些卷宗，无聊时能拉上谢栖羽借着查案之名聊聊天，倒也不失为一个长久之计。

　　苏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初时，那蝇头小楷如蚁群噬心，读得她焦躁不已。数页之后却渐入佳境，静心之余，翻阅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直到日影渐沉，苏荻方才卷宗中抬起头来，慵懒展臂，舒了个长长的懒腰。她起身行至门前，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经过，小心翼翼地将门扉掩拢。

　　谢栖羽感到案前光线暗去几分，抬眼时，正见一缕夕阳将苏荻的影子拉得修长，堪堪落到他的手背上。

　　随着门被彻底合拢，那道影子倏然消失。真实的苏荻站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他：“这场案件里，你可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谢栖羽默默敛回神思，略作沉吟道：“周氏自己正深陷陵川大案，民怨沸腾。却在此时大张旗鼓地向青州府讨两个庶子性命的公道，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又是嫡庶有别的规章礼教，苏荻心中腹诽，又问：“怎就不能是得宠的庶子？”

　　谢栖羽反问：“得宠的庶子会在数九隆冬的恶劣天气里去护运粮草？”

　　“……”苏荻觉得他言之有理。

　　谢栖羽又道：“陵川贪污已是既定事实，周氏或想用这粮草护运上的功劳减轻罪责，挽回颜面。”他顿了顿，又摇头道，“但想及粮草案发生在去年，彼时还没有青州减税之政，更不知青州之政会对平阳券发生如此巨大的冲击，这一假设又颇为牵强。”

　　“照你这样说，”苏荻偏头一笑，“去年周氏遣其庶子去护运粮草，只是单纯向朝廷和皇帝表忠心而已。”

　　谢栖羽微微皱眉：“粮草运送的路线并不经过陵川。一个陵川的世家，跑青州的地界上表什么衷心呢？这不是事倍功半吗？”

　　说话间，见苏荻已走到一旁的书柜前，认真翻看起其上摆放的各类书籍，谢栖羽不禁疑惑：“你找什么？”

　　“给你找一本冀北的地图。”苏荻一边应着，一边捧起一本《冀北风物志》，侧头向谢栖羽神秘一笑道，“找到了！”

　　苏荻将书页展至冀北地图的那一页，摆在谢栖羽面前，指向陵川和青州两处的地理位置，说道：“青州因地势平坦，无山脉长河等地理遮挡而易受朔国侵扰，所以多年来才因安全问题而致民生凋敝。”她指向陵川与朔国交界处的耸云峰三字，“这条山脉因高耸陡峭而闻名，所行无路，仅有东面一小处豁口可供陵川与朔国往来。朔国边军也好，流寇也好，但凡不是大举进攻，极易在此处被天朝驻军剿杀，有去无回。你若是朔国流寇，可会冒险选择劫掠这样的地区？”

　　谢栖羽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张地图上，一言不发。

　　“当年，我还在冀北讨生活的时候，陵川是整个冀北地区最安全的府城。”苏荻说得平静，“否则，周氏怎会祖居于此？”

　　苏荻曲起手指，轻轻叩了叩书案：“当年冀北十城被割让朔国，百姓逃窜聚集至云州、青州、陵川三处。云州是真正边境所在，青州屡受侵扰之乱，稍有家底之人尽皆聚集到陵川生活。”她放慢了语速，“这是一群本散落在草原的肥羊，自己跑进了羊圈。”

　　谢栖羽心中一震，良久，方才神情冷峻道：“你是说，周氏暗结朔国流寇，刻意制造动乱，趁机垄断了冀北的产业与贸易？如此一来，不仅迅速聚敛了大笔财富，甚以平阳券收割百姓之存量财产？”

　　“周氏暗结流寇，再一再二，必有再三。”苏荻默认，又意味深长道，“去年冀北先逢旱灾，再逢雪灾，大户人家也没余粮。朔国粮食产量本就稀少，连逢两灾后，可想而知有多难过。”

　　她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道：“周氏要告知天下人，我周氏坚持护运粮草可不是为了窥探粮草行踪。苍天明鉴，我周氏儿郎为护运粮草而死，周氏不可能是此案的幕后主使。”说罢，又幽幽一叹，“哎，庶子的命也是命啊……”

　　仿佛一道天光划破混沌黑夜，谢栖羽恍然顿悟。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大摞卷宗上，渐渐地，眉间多了几分凝重：“这卷宗记述的虽是场景细节，但真正的含义却在细节之外。一则，现场劫匪连一片衣角都未留下，足见其计划周密，绝非临时起意，甚至有清扫战场的意识；二则，现场尸身具是伤痕累累，说明我军覆没前曾经历过一场拼死抵抗的恶战。”

　　青州府未必无能，周氏未必式微，但小小的一方州府，怎敢与强势的一方诸侯正面硬刚？卷宗所记，皆是青州府不敢明言的用心良苦。

　　“没错，”苏荻应道，“冀北十城虽然丢了，但我军将士们决不是酒囊饭袋，谁有本事让这些训练有素的精兵良将败得这样惨烈？”

　　“——可未必是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