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谋她，她谋天下》一个戏精在摸鱼

24、张扬的虞墨（1） 虞氏长公子

　　昔日朝堂上，周氏曾是谢氏最得力的盟友，祖父对周氏赞赏言犹在耳，“冀北有周氏，便若金城汤池”，却不曾想……
　　谢栖羽薄唇紧抿，阴影下的颌角愈发棱角分明，他听见心里那座曾支撑他多年的信仰之山，隐隐传来断裂之声。

　　“你若念及故交之情，不愿周氏获罪，就当我没说过。反正你也不是来查案的，只是冒用个特使的身份而已。”

　　一声低缓的劝说声入耳，肩头若落了片轻柔的羽毛。
　　谢栖羽微微仰首，柔和的日光透过窗纸斜洒而落，眼前的姑娘立在光尘里，恍若从褪色的古卷中步出，眉目间凝着不合年岁的沉静。
　　半晌，他拢回视线，轻轻摇头笑了两声。
　　他自幼秉承“君子慎始敬终”之训，实在鲜闻这般"遇事得过且过"的宽慰。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柔荑：“怎就非得是为周氏伤怀？许是你过于聪慧，令我心生挫败？”

　　苏荻长睫低垂，笑意很淡：“不过是对冀北更加熟知罢了。你看，在豫台时我便说，你带我来冀北，总归是有用的。”言语稍顿，声音又笼上一层若有似无的脆弱，“虽然我宁愿不熟这里，也宁愿不必遇到你。”

　　谢栖羽心下一窒，缓缓起身，见苏荻那凝脂如玉的脸上，似笼着一层江南秋雨般的清寒。
　　他静默看她良久，抬头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苏荻微微一僵。

　　明善堂外，李善与陈安之并肩立于紧闭的门扉前。

　　陈安之抹了把额汗，侧头看向李善：“这大热的天儿，屋里有点闷吧？”

　　李善眉头微皱，双手交叠身前，拇指转得像陀螺，声音却沉稳得很：“去，叩门。”

　　陈安之赶紧摆手：“两人在里面，打扰了多不好啊。”

　　李善睨了一眼陈安之，悄声往前走了两步，猫腰凑到门缝处。

　　陈安之见状，忙也贴了过去，两人脑袋挤作一处，争相往门缝里瞧——
　　“砰”的一声轻响，头冠撞在了一起。

　　没成想那门竟是虚掩的，二人调整身形间，不巧又“吱呀”一声将门推开了碗口大的一条宽缝。

　　屋内两人大大方方鸳鸯交颈，屋外两人鬼鬼祟祟头冠歪斜。八目相对，俱是震惊。

　　李善满地找地缝之余，心中默默恼怒：竟还真是个只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四人正冠敛衣，默契地当十分不雅的一幕从未发生过，笑容满面地互作道别。

　　出了府衙，两人向左——

　　苏荻：你要被蛐蛐了。
　　谢栖羽：是陆景温要被蛐蛐了。

　　两人向右——

　　陈安之：这掩人耳目之戏做得实在逼真，若不是大人提醒，臣当真要信这特使沉迷女色了。
　　李善：是……嗯？你蛐蛐我干什么？

　　。

　　苏荻欲劝谢栖羽寻个理由赶快脱身，冀北局势错综复杂，陆景温本尊还未抵达青州便已被暗杀，可见这水有多深。陵川府和青州府皆不敢碰的烫手山芋，若是真落到了扮作陆景温的谢栖羽身上，还不知会引致什么祸患。

　　可陆溪禾伤势一再恶化，人也虚弱不堪，整日泪水涟涟。一面伤怀自家兄长一心为国却沦为冀北政斗的牺牲品，一面忧愁大仇未报她却已命不久矣。重病之下，她再次祈求谢栖羽定要查出冀北粮草案的幕后主谋，为兄长报仇雪恨，她便能死而无怨。

　　鸣川在一旁添油加醋，他不知怎么听得了那日苏荻逼问陆溪禾的事，愤愤不平地说陆溪禾必是受到惊吓思虑过重，方才一病不起，陆姑娘为救公子而落入如此境地，公子可不能对陆姑娘置之不理。

　　于理，谢栖羽当听苏荻之劝；于情，谢栖羽亦觉鸣川所言有理。

　　苏荻觉着谢栖羽还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的仁慈与善心还没有被残酷的官场打磨掉。为这极为珍贵的“瑕疵”，苏荻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对谢栖羽说三道四。

　　左右权衡下，谢栖羽终是偏向了“情”之一边，而时间也转眼过去了小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内，在谢栖羽没有看到的地方，冀北不曾有过半日的安生。

　　陵川府被雷霆大怒的镇北大将曹将军逼迫，限半月之期找出杀害曹猛一行人的凶手。府衙众人焦头烂额地查验那几日出入陵川的人员名单，见调查青州粮草失窃案的特使“陆景温”之名赫然在列。
　　陵川府知州大惊，心惊肉跳地去向平阳侯府通风报信。

　　平阳侯周沐棠捋着一把灰白的胡子，问了家里的大总管周彻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虞氏长公子的车驾现已行至何处了？”

　　周彻恭敬回道：“线人回报，长公子车驾已离曲池，后未继续沿官道前行，而是抄了云岭的近路，约莫不到十日便可抵达陵川。”

　　周沐棠捋胡子的手势一顿，朗声笑了起来，神清气爽地对陵川知州一展袖：“随那特使查去。”

　　陵川知州悬着的心放下几分，小心翼翼地探着周沐棠的脸色，先恭维了一句：“是下官见识短浅，侯爷威望如日中天，天下之事，何不在侯爷掌握之中？”说罢，顿了顿，又换上一副苦情的模样，嗫嚅道，“曹猛那日吩咐臣的安排，臣皆不问缘由地一一照做了，真不知曹猛究竟在追捕何人。况且，连曹将军自己都不清楚曹猛来陵川做什么，逼迫臣又能有何用呢？当下陵川正值多事之秋，下官实在束手束脚……”

　　“无妨，”周沐棠心中畅快，轻飘飘一句话解了他的围，“待我去和曹将军打个招呼，请他多宽限几日。待这陵川的风波过去后，我侯府亲自帮他查案。”

　　陵川知州大喜，双膝一跪，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陵川知州唯唯诺诺时，青州知州正躲躲闪闪。

　　谢栖羽连续数日在青州府衙吃了李善的闭门羹，苏荻看不下去，拉着谢栖羽在一日下值后的晚膳时分，直闯李善家宅。

　　李善脸色铁青，却再也无处可躲。他哄着妻儿回房休息，隔着杯盘狼藉问二位有何贵干。

　　谢栖羽挑明来意，将对平阳侯与朔国勾结盗取粮草的推测和盘托出。

　　李善稍显惊讶之余，对谢栖羽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回到案情，他却闭眼摇了摇头，显出几分无奈：“没有平阳侯与朔国勾结的真凭实据，也难以定罪。”

　　谢栖羽冷笑一声：“当年谢陵获罪时，不也只是靠三人成虎？”

　　李善讳莫如深：“现在可凑不齐三人。”

　　谢栖羽挑眉：“怎么说？”

　　李善道：“平阳侯虽受到谢氏一案的牵连，明面上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但暗地里说不定还更胜以往。”

　　谢栖羽想起陵川府衙前鸣冤百姓的一问：本该在平阳侯库房里的银钱都去哪了？

　　思量间，只听李善话锋一转：“但此案若要定罪，或也不难。” 言罢，唇畔浮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圣上自然肯派陆大人前来，且赐大人先斩后奏之权，想必是对大人极为信任。此番安排，当是令大人绕过朝中盘根错节之势，不必拘泥于常例，以雷霆手段肃清冀北。”

　　言下之意，是让谢栖羽出面，硬定平阳侯之罪。

　　李善言辞恳切：“此案的成败，便系于陆大人一身了。”

　　谢栖羽闻言，眸色深了几分，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

　　“老爷，老爷，陈大人来访，说是有急事禀告！”一个小厮小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前，身后跟着大步流星的陈安之。

　　陈安之见谢栖羽与苏荻同在，不仅微微一愣，拱手施了个礼。随后便转向李善，单枪直入道：“李大人，府衙的值守衙役方才接到虞相府上侍从的通传，虞氏长公子车驾七日之内将抵青州，现要征用城东隋家的大宅暂作行辕。”

　　谢栖羽心下一惊。

　　“说曹操，曹操到。”李善意味深长地给谢栖羽递了个眼色。

　　谢栖羽十指下意识攥紧，虞墨若是为周氏而来，而他又顶着特使身份，两人岂不是难免要正面相见？
　　他年少深居京城，当下能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虞墨。
　　虽说当年虞墨救他，今日便不会有心害他，可一旦虞墨知道他犯了这等假冒特使之死罪，难道还能密下不报吗？

　　一旁，李善已将注意力转至了虞府这棘手的要求上，疑惑向陈安之反问道：“你说什么？要征用隋家大宅？虞府面子再大，长公子无官无爵，这于礼不和啊，难道要府衙出面强占民宅？”

　　陈安之略有迟疑，回道：“来人道不需府衙协助，此行也不会前来叨扰。不过是依礼知会一声，免得到时征宅动静大了，反惹衙门过问。”话音稍顿，复道，“书贴抵达府衙的那一刻，征宅便已经开始了。”

　　在场的人皆听得出来，这句“不会前来叨扰”和“免得惹衙门过问”，潜在的意思其实是——“请青州府勿扰”。

　　李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

　　平阳侯府内，周沐棠将手中狼毫轻放于笔山之上，挺直脊背，举起刚刚挥毫写就的字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对一旁侍立的侍从吩咐道：“去，裱起来。”

　　侍从高举双手，躬身接过，趋步退了下去，与正踏入书房的周彻擦肩而过。

　　周彻走到周沐棠面前，身体前倾，垂首低眉道：“侯爷，有一个不算太坏的坏消息和一个不算太好的好消息。”

　　周沐棠接过侍女呈上的湿巾帕，擦去手上的星点墨迹，畅快道：“但说无妨。”

　　“一则，虞氏长公子冀北之行的终点改在了青州；二则，此前称病不出的淮北王忽然身体痊愈，可亲赴侯爷之约。”

　　周沐棠略一沉吟，气定神闲道：“长公子为避嫌，落脚青州倒也正常。倒是这淮北王——”他顿了顿，眸色渐转阴沉，重重哼了一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闻得长公子将至，才忙不迭地亲自赴约，实在是个白眼狼！”

　　周彻暗觑周沐棠一眼，用劝解的语气道：“毕竟是虞氏长公子。”

　　周沐棠意味深长地看向周彻，纠正道：“毕竟是虞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