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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冀北修罗场(6) 陆溪禾的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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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紧要关头,刀势携起的气流突然撕扯开鸣川下颌的系带,草帽被席卷至半空,鸣川的面容彻底被日光照亮。
曹猛眼中一惊,骤然止住了汹涌的杀意,硬生生地敛回了刺出的力道。刀尖悬停在对面人的脖颈处,曹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鸣川?”
鸣川宛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却不显紧张,只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我们也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曹猛皱起眉,面色变得阴沉可怖,齿间缓缓溢出一句:“看来苏荻没死,谢栖羽也还活着……”他转而侧目喝令道,“捆起来带走!”
那唯一一名全身健全的壮汉应声近前,解下腰间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鸣川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苏荻暗暗松了一口气,转瞬又忧愁起来:完了,这两日里,不仅要救自己,还得救鸣川。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苏荻艰难向后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只见两匹黑马自耀目的白光中奔驰而来,正是谢栖羽和陆溪禾两人。
黑马掠过瞎眼壮汉的逐云驹,谢栖羽侧身抽出逐云驹刀鞘里的长刀。再掠过苏荻身畔,手起刀落,精准地砍断了她身上的绑绳。最后“吁——”的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停在曹猛身前。
谢栖羽一袭鸦青色长袍,腰间一束墨玉缎带,显得身形极为修长高挺。他手握长刀,斜指向下,刀刃翻转间,凛冽的寒光映出锐利的杀气。
苏荻扯下堵嘴的布条,捏了捏酸疼的肩膀和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愣和不可思议:谢栖羽会武功?
曹猛来不及询问马上之人的身份,便已被迫卷入新一轮的缠斗中。数轮交手间,谢栖羽与曹猛二人竟不分伯仲。曹猛随即敏锐地意识到,苏荻现在是自由身,若不能速战速决,极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想到此处,曹猛果断回身,一个箭步飞至苏荻跟前,刀刃一翻,蓄力斜斩而下。
猝不及防,苏荻惊呼一声,全然来不及躲闪,眼见就要生生硬接下这夺命一斩。
谢栖羽显然亦未料到曹猛的杀招陡转,怔然一瞬的功夫,已落后了半个身位。
苏荻要死了!谢栖羽心中一念闪过,瞬觉周遭的风声、马声、人声,声声尽消,天地俱寂。他眼眸中全部所见,是苏荻微微仰头,看向那长刀时的惊恐神情。
这一瞬的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他想起落花楼里不安分的手指,想起破旧灶房里那隐秘的一吻,想起她戏称为“定情信物”的手编草环。
想起她说要离开的时候,他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挽留。
他一直都是想挽留她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千钧一发之际,谢栖羽的手臂和曹猛的长刀同时抵达了苏荻身前。谢栖羽将僵在原地的苏荻猛地向侧方一推,自己的半个身子毫不犹豫地挡在刀锋转向的必经之路上。
他背对曹猛,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
苏荻的瞳孔蓦然缩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中倏然浮起晶莹的泪光。
顷刻之后,谢栖羽耳畔传来骨肉碎裂的声响,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同步袭来,只是背上重重撞来一个温热的身躯。
谢栖羽回首一探,神色倏然一变,竟是陆溪禾以血肉之躯为他挡住了那凌厉的一刀,刀锋没入陆溪禾的肩胛骨三分,汩汩流出的血水瞬间洇透了襦衣。
他旋即转身展臂,将陆溪禾摇摇欲坠的身形半揽入怀。
几乎同时,远处再度响起刀刃铿然相撞的打斗声。
鸣川不知何时突然挣脱了捆绑,曹猛的随从们皆是大惊,匆忙应战间被尽数重伤在地。
令人意外的是,错伤他人的曹猛却未再出招,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瞪圆的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颈间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迅速聚成了一汪血泊。
鸣川缓步上前,俯身探了探曹猛的鼻息,又从旁拾起了一枚浸在血泊中的,平平无奇的细长柳叶。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鸣川神情冷肃,仰头向四周望去,烈日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经此一事,陵川必不可久留。所幸陆溪禾伤势不重,鸣川为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后,几人便迅速乔装易容,趁着命案消息尚未抵达东门之际,高价买通城门尉,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青州。
夜深人静,弦月挂窗。鸣川叩响了谢栖羽的房门。
“你素来良善,不愿杀人,可今日出手倒是颇为利落。”
谢栖羽的声音平和,话至末尾,微微一顿,探寻的目光压向鸣川。
鸣川深觉这一战十分蹊跷,故一路未曾多言,此刻方对谢栖羽坦诚道:“以柳叶作刃,刺伤人眼已是属下的极限。”
谢栖羽的眸光深了几分:“你是说,割断曹猛脖子的另有其人?”
鸣川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连我身上的绑绳,也是那人用柳叶割开的。能这般隐匿自身不为人察觉,于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此人必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况且,”鸣川神色黯然,声音渐低,“我与曹猛年少时曾一起训练。曹猛今日念及旧情,算是让我一命,于情于理……我也不该杀他。”尾音极轻,几乎已不可闻。
谢栖羽沉思半晌,低缓道:“此人见你以柳叶伤人,便同样以柳叶杀人,如此欲盖弥彰,是掩何人耳目?”
烛影跃动,鸣川的下颌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现出冷硬的线条:“有人在暗助公子?不想让苏姑娘和陆姑娘知晓?”
“鸣川,你一路对此讳莫如深,也是顾虑这两个姑娘或另有秘密吧。”
鸣川蹙起眉头,不假思索道:“我担心苏荻。”
谢栖羽眼中浮起一片冷寂之色,默然不应。
鸣川想起白日里公子不顾安危保护苏荻,踌躇良久,方迂回劝道:“今日一见,陆姑娘对公子用情至深……公子,莫要辜负人家。”
谢栖羽身形僵了僵,平静道:“公子早已心有所属了。”
鸣川挠挠头,小声咕哝一句:“那虞氏二小姐,早两年前就风光大嫁了。”
谢栖羽面色倏然一沉,眼睑缓缓垂落,将眸中翻涌的暗潮尽数遮蔽。
他明明早已知晓此事,可每每听人说起,仍觉心头如坠千钧,直往那无底深渊沉去。
虞氏二小姐虞婳是虞墨的亲生妹妹,生得朱唇粉面,性情谦让温和。谢氏与虞氏的关系不算亲密,所以谢栖羽年少时与虞氏的交往,大半都集中虞婳一人身上。彼时,虞婳与他年纪相仿,同入皇家学堂,二人一见倾心,却只将少男少女的春心萌动掩藏在日复一日的擦肩而过里,含蓄蕴藉地暗诉情长。
直至谢氏落难之际,谢栖羽生死未卜之时,虞婳竟绝食于府中。众人方知,二人用情竟已至深。
再后来,谢栖羽颠沛流离,二人音信尽断。再闻虞婳之名时,是落花楼中有人说起,静南王府迎娶虞氏嫡女的红绸锦缎铺满了整个府城,那叫一个空前绝后的盛大。
鸣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引得公子伤心,忙转圜道:“听说虞氏二小姐出嫁前夕闹得厉害,想必心中还是有公子的……”
说着说着,却见谢栖羽神情愈发低落,鸣川声音渐低,终是止住了话头。
谢栖羽抬头望向窗外,十五将近,月盘已盈,照得人间心事无所遁形。
一只黑鸽扑棱着翅膀,在驿馆们前的那株白玉兰树前盘旋了数周,栖停在一扇花影斑驳的雕花窗前。
一双秀气的手伸了出来,将它抱回了屋内。
不慎扯到肩伤,陆溪禾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下暗恼,那曹猛举刀至空中时分明已被一叶割喉,不想其死后的刀势竟仍有这般余威。
拧着眉头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来,在半边墨迹未干的方正纸条上继续写下工工整整的数行小楷。
夜风穿牖,烛影摇红,墨迹很快干涸。陆溪禾将密笺细细卷起,纳入黑鸽足畔悬挂的玲珑细筒中。
目送黑鸽振翅而起,掠过中天明月,渐没入夜空深处,陆溪禾倦怠地打了个呵气,吹熄了那盏将尽的红烛。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想通,陆溪禾沉沉入梦之际,隔壁的卧房中却有人正在失眠。
苏荻倚着绣枕,睁着大大的眼睛毫无困意,心里烦躁地犯着嘀咕:曹猛究竟是如何精准寻得她的踪迹的?
榻上辗转许久,忽见半掩的窗扉外飞速掠过一道不知为何物的黑影。苏荻心头一动,想到了隔壁的女子。
曹锐明明早已在豫台宣告她身死,曹家为何又重新追捕于她?而且位置寻得如此精准?
陆溪禾在谢栖羽心中埋下了去陵川的种子,又亲手浇灌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没有人比陆溪禾更清楚他们在陵川的行踪了,难道是陆溪禾暗通曹家要谋害于她?
苏荻瞬间心跳如擂鼓:陆溪禾既然有本事知晓她是曹家正在追捕的曹三夫人,谢栖羽的身份难道还能瞒得住吗?
苏荻能察觉到的端倪,自然也已盘旋过谢栖羽的脑海。
但谢栖羽尚不知苏荻“身死”之事,只道苏荻惹眼,或被曹家人偶然识别也未可知。
谢氏全族因猜忌而亡,谢栖羽素来不喜空口无凭地妄下论断。且苏荻身边的各类巧合和诡谲之事层出不穷,如今他对苏荻遇险甚至已有了几分见怪不怪的倦怠感——
好像苏荻一直平安无事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所以苏荻大半夜又摸黑叩响谢栖羽的房门时,谢栖羽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但苏荻不由分说拉着他一起敲响了陆溪禾的房门。
待陆溪禾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前来应门时,谢栖羽顿生不忍之心,只觉即使此事非要对峙,也不是非挑今晚不可。
但苏荻不依不饶。
没想到陆溪禾听闻二人来意后,竟长舒一口气,低声承认道:“我确实知道苏荻姑娘是曹家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