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9、蒲扇

　　吐过后谢满橙仍觉得恶心，捂着胸口蔫蔫的出去，客厅安静到呈现出一副“岁月静好”的场景。

　　李艾盘腿坐在沙发边上，胳膊撑在茶几上写字，背挺得笔直。

　　谢满橙捂着胸口看向另一侧。

　　荆昭的手机对他仿佛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谢满橙每次留意到他时都能看到他捧着手机，一丝不苟地浏览网页，像帝王批阅奏折般认真。

　　家里开空调他就不爱扎头发，墨色长发垂在他胸口前乖顺得不像样，低头时耳后的头发又掉下来。他看手机入迷，手慢动作将头发重新撩上去，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多久，谢满橙就看了多久。

　　李艾连着叫了他几声，叫到他与荆昭对上视线。

　　“橙，你怎么跟我一样发上呆了，快过来。”

　　他怀着心虚去瞥荆昭，人早就把视线挪走了。

　　李艾坐在他腿边，同他说话需要仰头：“你刚才什么反应，把我吓一跳……“

　　一个普通的生理反应成功把谢满橙的硬骨压断，“咳，我现在对红色的液体有点过敏……别给我看了。”

　　惋惜的表情出现在李艾脸上，他去拿饮料：“我带了两瓶……”

　　谢满橙差点又要呕，半闭着眼从他手里接过来，递向荆昭：“要不要尝尝？净水县限定饮料。”

　　他没胡说，嘉禾葡萄汁就是这里独有的，放眼所有地方，这里的葡萄都是长得最好的之一，且它的风味没有一处能够还原出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他们的特产。

　　荆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又移到他笑着的脸上。

　　“虽然已经家家户户都普及了，但还是逢年过节走亲戚必拎一箱这个。”谢满橙接着说。

　　荆昭收下，见谢满橙仍在盯着他，抿着唇打开喝了一口才肯去跟李艾说话。

　　谁知李艾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砸得他当场懵了。

　　“你不要和我提啊，我是个病人！”谢满橙捂着耳朵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李艾残酷地说：“开学就要高二了呀，写不完真的写不完。”

　　两个“学渣”凑到一起不会认真讨论题目，只会绝望地仰天长叹。

　　他们学校的教学力度暂且搁下不谈，单说暑期作业，强度委实上了不少，都说条件越艰苦的地方孩子突出重围的几率就越大，然而上进心这种东西对谢满橙来说意义不大。

　　天大地大开心最大，到时候留在本地也可以帮到表哥表嫂。

　　考试及格、排名不倒数，就已经是他最难能可贵的表现了。

　　李艾比他强好多，不显山不显水全靠状态。

　　谢满橙抱着作业鬼哭狼嚎了一阵，身边的坐垫下陷，他偏头去看，荆昭居然坐了过来。

　　“什么题，我看看。”

　　短暂的沉默几秒，谢满橙赧然，他怎么好意思跟荆昭说不是单种题型而是题海啊。

　　李艾没有他的弯弯绕绕，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便捧着作业给他看。

　　荆昭翻看一会，手指扣着纸张压在茶几上。

　　“还好，搞定题型相似写的就快了。”

　　谢满橙打量着他：“你会啊？”

　　成功获得荆昭一个白眼。

　　即便是这样，眼尾微微上挑时也很生动。

　　不过原来他会翻白眼啊……还以为他只会言语射箭。

　　“谢谢，我不是没上过学。”

　　谢满橙慢吞吞发出一声哦，就见荆昭弯下腰去笔袋拿他的笔。

　　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荆昭翻出来了那只毛茸茸的兔子笔是。

　　两只雪白透粉的长耳朵耷拉在荆昭手指上，红色的眼珠正对着他的眼睛。

　　李艾表情也十分精彩，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什么叫尴尬。

　　谢满橙心中大呼不好，可来不及了，荆昭提起一只兔耳朵观察着，“没想到你这么有童心。”

　　“可爱的……审美情趣。”

　　“不要耽误时间了吧，让我们来看这道题……”他说着，拿另一只笔从荆昭手里把兔子笔换回来。

　　荆昭也没有揪着他的把柄不放，拿着草稿纸开始写字，边写边帮他们两个捋清思路。

　　学渣的尽头仍是茫然，知识明明进了耳朵，为什么就不肯往脑子里去呢？

　　谢满橙感到歉然，胡思乱想着，一旁的李艾小幅度戳他背。

　　他一抬头，看见荆昭正似笑非笑看他。

　　“懂了？”

　　“……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

　　谢满橙说了前半段思路，后半段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荆昭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危险的眼神离他越来越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耐心？”

　　嘴巴被他捏得鼓起，含糊不清地挣扎：“窝错了……”

　　李艾在旁边憋笑，肩膀直抖。

　　“我教的不对吗？”荆昭一脸无辜地问。

　　那表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谢满橙敢怒不敢言，鼓着腮帮活像只受了委屈的仓鼠。

　　经过荆昭的“指点”，谢满橙学乖了，认真学习李艾的学习模式，令人费解的一页题就在半小时里做完了，有了学霸的帮助果然事半功倍。

　　脑子得了闲的谢满橙开始想更多问题，学习那么好长的也好看的人为什么要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他对大城市学生的印象都是穿着漂亮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放学后去补习班。而大人呢，则是一身名牌包包衣服，脚上随意一双鞋都价值三四百，人手一个四五千的手机。

　　而荆昭不是这样的，他的衣着放在那些人里面太普通，当时认为他是城里人的唯一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脸和气质，与这里太不相符。

　　他的过去谢满橙无从而知。

　　一晃两个星期过去，谢满橙的作业进度补到了一半，李艾中途缺席几天，谢满橙就知道是他妈又用各种借口让他在家待着，包括今天。

　　晚上吃过饭荆昭就回房间了，谢满橙捧着那些作业困得不得了，饭都比平时少吃一半，深陷知识折磨的他生不如死，沾床就昏昏沉沉睡去。

　　后半夜，月亮照进窗子在地上留下一片湿痕。

　　谢满橙是被叫醒的，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带着一些不耐烦但仍是温柔的，最后面没有声音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推了一把。

　　困倦着睁开眼，一张白到接近墙壁的脸配上乌黑的长发出现在他眼前，那一瞬间他做好了灵魂出窍的准备，刚要喊出来的时候对方的手先一步捂上他的嘴。

　　“……你别叫，你这一嗓子下去楼里都听见了。”

　　压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谢满橙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唔唔唔的哼哼半天，荆昭犹豫了一下，“你别叫。”

　　谢满橙拼命点头，那只手松开他大口喘气，坐起身看着眼前穿着睡衣的荆昭。

　　“……大半夜的，你吓死我了。”

　　荆昭后知后觉低头看自己的头发，沉默着把头发扎起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就算是在道歉，语气还是很没诚意。

　　谢满橙没在意，“你不睡觉跑我这，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看不清荆昭的表情，手伸过去拿眼镜，就听荆昭说：“你没觉得很热很闷吗？”

　　刚才没有感觉，现在才渐渐感觉背后都是汗，热气挤压在房间里越积越多。

　　“谢满橙，停电了。”

　　坏了……

　　他把这么重要的事都抛到脑子后面去了。

　　今天苗禾在看店就给他放了一天假，其实早上他看到门口的电表亮着红灯，结果方渝给他打电话约他有空去摘莲子，挂了电话荆昭又给他辅导功课，交电费这件就忘得彻彻底底。

　　“还有风扇吗，热得睡不着。”

　　荆昭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他开始想解决问题。

　　答案是有。

　　可惜不巧的是，小卖部空调坏的时候他就把风扇带过去了。

　　“没……”他声如蚊呐，鼻尖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迟迟没有开口，在静默的时间里两两相望。

　　“我有办法了！神器！”

　　谢满橙忽然抬头，赤着脚踩在地砖上，跑向客厅。

　　直奔电视柜底下的抽屉，他记得家里有一把大蒲扇。

　　还是外婆生前用过的。

　　这几年他从来都是按时交电费，今天的情况是第一次犯，如果没有这场弥漫的热，也不会有他重见天光的片刻。

　　拿到扇子的第一时间他就对着自己猛扇，一路扇回房间。

　　荆昭正靠在门框边看他。

　　“这就是神器？”

　　谢满橙疯狂点头，朝他的方向大力扇了两下：“怎么样，凉快吧。”

　　荆昭的头发被扇得四处乱飞，有几缕更是大胆地爬上他的鼻梁。

　　见状谢满橙赶紧收回手，给自己扇风，伪装成自己很忙。

　　“所以你在指望这个扇睡着就不热了？”荆昭无奈地出声。

　　谢满橙一本正经点头，获得荆昭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谢满橙盲猜荆昭一定翻白眼了，但是光线太暗他没有证据。

　　“就一把扇子啊。”

　　“就一把。”

　　“……”

　　这下荆昭真的沉默了许久，久到他觉得脚底板很凉。

　　荆昭不再思索，转身欲出房间，谢满橙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将荆昭拽地倒退几步。

　　不出意外谢满橙还是躺在最边上，荆昭从他身上迈过去躺下，和那夜一样。

　　“下一步呢？”荆昭仰面朝天，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

　　“我们一人扇二十分钟怎么样，你先来？”

　　荆昭要被气笑了：“你跟我讨价还价呢，我走了。”

　　谢满橙坐起来，连忙按住他的大腿：“别走别走，石头剪子布总可以了吧。”

　　荆昭还是一副很牵强的表情。

　　荆昭被他闹得没脾气了，懒懒地说，“开始吧。”

　　“三局两胜？”谢满橙爬起来，伸手迎过去。

　　“想的美，”荆昭嗤笑一声，“一局定胜负。“

　　"石头，剪子，布！"

　　一只拳头和一柄剪刀在空中同时出现。

　　谢满橙睁开一只眼，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不可置信看着自己出的布。

　　“天，终于遇到一个比我还苦的，从前和李艾他们玩没几次赢过……”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荆昭忽然展开手臂按在他腿边，身体倾斜压过来。

　　他眼睁睁看着荆昭的阴影笼罩下来。

　　“你…你…干什么？”

　　过去的几秒里谢满橙不敢动，直到荆昭举起手里的扇子：“你把扇子放的这么靠边我只能自己拿。”

　　“你不会以为我要做什么吧，“荆昭躺回去给自己扇风，“我对男人没兴趣。”

　　“……”谢满橙不服气，抬起头想要找到他的脸。

　　荆昭用扇子挡住谢满橙的脸，他的声音从后面悠悠传来：“我愿赌服输。”

　　谢满橙挪开扇面，在对上荆昭视线的那一刻仓皇移开。

　　除了小时候外婆喜欢给他扇扇子，时隔多年居然会享受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给他扇风，这种感觉太奇妙，使他的想法源源不断往大脑里钻。

　　而人的大脑容量有限，钻着钻着就不动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打玻璃声湍急紧密。

　　“好吵啊……”

　　没人理这句做梦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