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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橘猫 ...

  •   这一觉睡到天明,谢满橙睁眼的时候阳光大咧咧刺在他脸上,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大腿往旁边扫,奇怪的是好顺利,旁边是空的?

      大脑尚有几分不清醒,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大声叫荆昭的名字。

      大腿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并不疼,可汗毛都齐齐竖立,仿佛在给他站岗。

      “叫什么?”

      “鸡蛋放在碗里了,要吃自己去拿。”

      半个月过去荆昭没提过找房子的事,前两天交租房费他才记起他们现在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

      从某天他们达成共识起,荆昭做早饭的时候也会顺带把他的做出来。

      这样的生活还怪好的,他窝在床上傻笑了一会,半天没听见那人的声音又起来看,结果门口空无一人。

      他叹息几秒爬起来。

      他踩着拖鞋去卫生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黑压压的东西。

      “地上怎么都是头发……”

      只见荆昭对镜子站着,手里捏着一撮头发皱起眉,碎发掉了一地,毛茸茸的成了一小片战场,发尾不再整齐,活像狗啃了似的凌乱。

      他啧了一声,放下头发。

      如果他的表情是一片乌云,那谢满橙就觉得一切都具象化了,眼前好像阴雨天。

      谢满橙莫名心疼他的头发,“都剪毁了。”

      “……”荆昭运了口气,“那你有何高见?”

      谢满橙走过去,有一截头发落在洗手台上,他捡起碎发,回想起昨晚意识朦胧时自己脖子上很痒,应该就是头发在作乱,偏荆昭睡着了大抵是没意识的。

      发梢有点毛躁,也只是一点。

      他决心挽救这一头秀发。

      他拐出卫生间,回来时手上拎着张凳子。

      “你坐下。”

      荆昭像是没听懂,“什么?”

      没等到荆昭的回答,谢满橙按着荆昭的肩膀让他坐在凳子上。

      他把下滑的眼镜框向上托,镜片后的眼睛晶亮,烫得荆昭偏头不再看。

      ”我来给你剪吧,之前在蓝瓦当过几天学徒,普通的剪头发我能行。”

      他这话说的不假,初中时为了挣零花钱在蓝瓦学了门手艺,学了一段时间又回去接着上学,再到初三那段时间,表嫂和他商量着开小卖部,他的实习理发师生涯被迫终止。

      他对自己的技术表达肯定,可荆昭是第一个真正由他经手的顾客,所以紧张程度在心里飙升,又不敢让他看出来。

      荆昭怀疑的眼神毫不掩饰,盯得谢满橙脸红,他抬手挡住荆昭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你有什么要求啊?”

      荆昭拉着他手腕放下,低头看了眼超过前胸的头发,比划着到胸口的位置。

      “到这,然后打薄一点。”

      谢满橙把头发聚拢在掌心,越是厚重的头发在夏天就越是难熬,以荆昭的发量来看估计就算打薄两层依旧很多。

      黑发接连掉落,铺满脚边。

      “你看一眼长度。”谢满橙递上一面镜子。

      荆昭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的头发,左右看了两遍,谢满橙无法判断他是否满意。

      过了半晌他说:“可以。”

      “要剪刘海吗?”

      他的刘海看上去得有一个多月没剪了,发梢快长到睫毛,放在中间不是一星半点扎眼,放在两侧久了出点汗又容易黏在一起。

      他微仰起脸,手指将刘海捋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你看着剪吧,别太短就行。”

      谢满橙站在荆昭身前,挑起刘海,剪刀过处碎发簌簌落下。

      荆昭的头发很软,不像在理发店遇到的那些人一样都是硬茬子,毛刺不会扎进肉里,即便在他手指上停留一会,呼出一口气它就飘走了。

      荆昭站在镜子前,左右侧头欣赏,新剪的刘海在眉上堪堪停住,符合他的预期,打薄过的头发不像之前那般厚重,垂在腰间轻盈如丝。

      “还行吗?”谢满橙小声问。

      荆昭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谢师傅,下次还找你。”

      “我给你提供一条龙服务怎么样,不找你收费。”

      讲真,有人帮忙洗头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顶幸福的事,免费的更是排在巅峰。

      谢满橙接盆水放在圆桌上,让荆昭躺在床边,头发垂进盆里,指尖拨开他额前碎发。

      “烫不烫?”

      荆昭闭着眼摇头。

      “你怎么想起来自己剪了,外面不是有理发店吗。”

      “我一直都自己剪。”荆昭说。

      谢满橙疑惑,所以每次荆昭都是在剪完头发以后顶着那个发型出门的?

      头发洇过水,谢满橙的挤上洗发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打转,从头顶慢慢揉到后颈。

      桂花味的洗发水香气在热水里蒸腾着,叫人昏昏欲睡。

      低着头,谢满橙注意到他右边眼角下有一枚极小的痣,颜色很浅,只能隐约看出来。

      老人说脸上分布的痣代表的意义都不同,眼角下的主桃花,颜色越深说明羁绊越重,那他的痣那么浅,难道说明他与所有人的缘分很淡吗?

      两人吃过午饭去交电费,水费算算日子也该补,顺路回来买了一袋零食,谢满橙单方面说说笑笑间走进楼道。

      还是荆昭先看见蹲在谢满橙家门口的女生。

      “方渝?”

      名叫方渝的女生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直直站起身。

      她弯起来的手臂上还挂着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在她怀里温顺趴着。

      “橙子,你回来了……”她说着,眼圈先泛起红,哽咽得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满橙无措地掏出钥匙,“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急,进屋说。”

      方渝重重点头,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张纸巾擦眼泪,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眼泪仍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坠。

      荆昭默不作声倒杯水递过去,方渝说了声谢谢仰头灌水,仿佛要把刚才流失的水分一股脑补回来。

      方渝是陪着谢满橙一起长大的,按照他们的关系来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李艾,方渝,从小学到高中都待在一起,陪伴时间超过彼此的家人,已经成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小猫进屋被她放在地上,从谢满橙脚边顺滑地蹭过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脚踝。

      谢满橙盯着它看了一会:“这只猫看上去怎么那么熟悉?”

      “芃芃姐跳楼前的一天晚上找到我,说她忙,能不能让我照顾它一段时间,我答应了,”方渝停顿了一下,“没想到……”

      谈及路芃芃,三人一猫的气氛升温不是,降温也不是。

      屋里开着空调,小猫便往扇叶底下钻,被谢满橙勾了回来。

      方渝喝光水,双手握着玻璃杯不肯放下。

      刚才光线太暗还没看出她的异样,现在坐在屋子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他才注意到方渝脸颊上赫然一个五指印,即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也感同身受似的火辣辣的痛。

      人中还有一些没蹭干净的血渍,干涸在皮肤上。

      他心里着急,又怕自己激动起来吓着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她平复情绪,谢满橙试探着开口:“是不是你妈又打你了?”

      方渝低着头,短发也跟着垂落,挡住她红肿的脸颊。

      她低声说:“嗯,又挨打了。”

      他就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方渝的父母不恩爱,两张阴沉的脸拉得比欠债的还长,每天都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闹,就算这样两人都没破罐子破摔离婚,反倒在方渝七岁的时候生了个儿子。

      二胎出生后她父母和颜悦色许多,甜蜜的一端对着儿子,尖锐的一端指向方渝。

      典型的重男轻女,只是他们不认。

      七岁前的方渝没沾上他们的光,七岁以后更不会有。

      三天两头的吵闹和巴掌印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每次的理由都不相同,找茬的人也不会分辨对错,只顾着出一口气,再出一口气。

      前一天争执第二天总能像没事人一样,这样的生活方渝早就体会过千百次。

      谢满橙叹了口气,“这次因为什么?”

      方渝疲惫地抬起眼,手指向小猫,“本来我在外面养的好好的,用纸箱子包起来给它做了个窝,结果我弟要裁箱子做手工就发现它了,我弟看着稀罕,上手去摸被挠破了手,我妈就把矛头指向我,让我带着猫一起滚。”

      被点名的橘猫不解地歪头看他们,或许从小猫的世界里它根本不明白人类有多莫名其妙。

      谢满橙气不打一处来,“你弟手欠被猫挠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偏心眼,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

      气愤带火苗于一身的谢满橙触及荆昭眼中的温度瞬间被浸湿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

      方渝垂着眼睛,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苦笑着说:“我妈永远觉得她没错,我真不想回去了。”

      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她能跑,早就头也不回地远离这一个锁着她的地方了。

      橘猫忽然跳上方渝膝头,肉垫在她手背上轻按,好像在说别难过了人类。

      方渝的眼泪砸在浓密的猫毛里,成了世界上最小的湖。

      “要不今晚你先住我这,回去也是对着他们伤心,何必呢。”谢满橙于心不忍。

      对于方渝来说,谢满橙的家一直都是她的避风港,只要受了委屈谢满橙总是第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同理,方渝对于谢满橙也是港湾。

      方渝不好意思起来,谢满橙又说:“你睡我房间,我可以和荆昭一个房间。”

      话头引到荆昭身上,方渝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解离,观察起坐在她对面的少年。

      修剪整洁的长发,长相美而不俗气,分明是个男生却不会漂亮到让人讨厌,以及那双眼睛,很特别。

      “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朋友荆昭。”

      两人打了个招呼,谢满橙忽然觉得荆昭好像又多融入了他的生活一点。

      他的名字已经被自己的好朋友知晓了。

      平时方渝去哪都追着问,现在吵架了跑出来连阵风都没有,安静到仿佛没有偷跑出来一个人,对此方渝并没有伤心难过,她允许一切发生,但不允许焦虑走进她的心里。

      晚上谢满橙给方渝找出一个新床单,和她协力铺平。

      小猫对新环境适应程度良好,在屋子里肆意逛了一圈回来,此刻正绕在方渝脚边蹭她的腿。

      “谢谢你了橙子。”她放松地笑了。

      谢满橙摆摆手:“我们不是朋友吗,说什么谢谢啊,朋友不就是该你出点事我帮你,我出点事你助我的事嘛,不用太纠结。”

      方渝笑道:“是是是,都要成心理家了。”

      她欲言又止,谢满橙见不得别人这样,他说:“有什么就说啊,跟我还需要吞吞吐吐吗。”

      “你那个室友,不是本地人吧,我没见过他。”

      原来是这个。

      “嗯,他从檀州来的。”

      谢满橙给她讲述荆昭是怎样从对门变成他的室友,听得她恍惚了一下。

      “你知道他底细吗,看他年纪不大,应该不像坏人,但你也要警惕啊,万一……”她不说完,希望谢满橙能懂。

      底细这个东西谢满橙真的不知道,因为荆昭没说。

      从小长大的默契还是有的,谢满橙安慰方渝:“他那样的人能坏到哪去,就是看着没什么表情而已,他人很好的。”

      听了他的话方渝稍稍放心。

      谢满橙往外走,拉住门把手:“睡觉吧小渝儿,好梦。”

      那张折叠床不像他那屋的床一样结实,两个人一起睡的话说不定承受不住,所以今晚谢满橙打算奢侈一把,看一晚上电视。

      他需要承认,对血的恐惧过去后还是喜欢葡萄汁,屋里黑暗一片,关上冰箱门转身时一道声音砸进他耳朵。

      “不睡觉来翻冰箱。”

      他吓了一跳,心咚咚跳,咽了下口水想起家里不只他一个人。

      “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很容易吓到人。”

      荆昭没接茬,“怎么不去睡觉?”

      这话像是明知故问,床这么小怎么睡。

      “今天我不睡了,睡不着,我要看剧。”

      他所说的剧是晚十点档悬疑片,方渝推荐的,不睡觉的时间用来看电视也不算浪费。

      荆昭拿走他手里的饮料,很有自觉地打开,然后当着谢满橙的面喝下第一口。

      他震惊的眼神持续了许久,荆昭瞥了他一眼往客厅走。

      “想喝什么自己拿。”

      谢满橙一脸不可置信,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他到手的饮料怎么飞了?

      两人合力把茶几搬走,成一排坐在毯子上。

      屏幕的光亮映在谢满橙脸上,喝过饮料的唇瓣泛着水光。

      “你怎么不去睡啊。”

      荆昭蜷起一条腿放松地靠在沙发边,看着广告放映:“不巧,我也睡不着,想看电视。”

      度过了相当安静的十分钟,谢满橙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乱啊?”

      “乱?”荆昭仰头喝了口饮料,“你指哪方面。”

      谢满橙掰着手指说:“你也没来多久,我给你细数数,第一,你来的第一天我把你认成了女生,我泼了你一身才知道庐山真面目,第二,芃芃姐跳楼,你肯定不会想到,因为我也没想到,我们都是第一见证者又无能为力,第三,就是方渝……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

      他说了一大通结果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同样的问题在心里清楚,说出口又变成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放下手,呼出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会觉得这里不好吗,如果你知道这里是这样还会来吗?”

      “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你去问世界首富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首富,你会嫌弃自己的出身吗?”

      荆昭果真聪明,竟把问题重新抛给他。

      谢满橙摇摇头说:“不会。”

      他倒不是讨厌这个生长起来的地方,谁会讨厌从小长大的地方呢,只是随着时间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对这里的看法和理解渐渐陌生,竟有些无从适应。

      荆昭:“你都说了,不会就是对自己满意,不满意也没辙,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去死吧。”

      明明长相偏向江南水乡,偏偏一张嘴让人意想不到,如同站在西北高原,十句必有八句让人难以反驳。

      “喝饮料是不是也得有仪式感,”荆昭举起玻璃瓶,和谢满橙手里的饮料轻碰,“干杯吧,同学。”

      谢满橙再次想到那根棒棒冰,心情有放晴的迹象,手臂抱住双腿,让坐姿更放松一点。

      “你来这也好几天了,不想家吗?”电视声音有点大,怕吵醒方渝,他就调小一些。

      荆昭笑了笑,眼睛随着屏幕上主角的动作移动:“我没有家,除了一个人,我谁也不想。”

      谢满橙心里震了一下,这难道就是他对人冷淡的原因吗,那他说的这个人一定很特殊,会是他什么人呢,朋友还是爱人,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问了出来。

      “调查户口也请你收收吧。”

      “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问那么多说得好像你要给我钱一样。”

      荆昭顺手在他额头上重重弹了下,谢满橙捂着额头小声哎呦:“不说就不说吧,不要打国家级保护动物啊。”

      “你是什么动物还得保护。”

      “单身狗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谢满橙说得理直气壮。

      最终以荆昭懒得理他为结局,

      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电视里的剧情已经播放到主角带着徒弟勘察现场,本该是精神高度集中的部分,他却觉得索然无味,心思全飘到了别处。

      屏幕上的字试图挤进他的脑子,但没用,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荆昭那句“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

      “你要是走的话,”谢满橙放轻了声音,“能不能打声招呼再走?”

      剧情播放到分析案情,荆昭抽出一点走神的时间来看他。

      “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橘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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