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嘉和葡萄汁 ...
-
他们这里规定平房楼层不高于六层,每家窗户都也安了金属防护栏,防止孩子体积小会意外坠落,大人要掉下来只有自己打开围栏这一个可能。
如果取中,三楼距离地面大概十米,这个高度掉下来会重伤残疾,有几成不死的可能。
可偏偏是从顶楼坠落,偏偏是后脑着地。
手边温热湍急的呼吸一点点凉透,谢满橙跪在地上,呆愣愣地忘记收回手。
“芃芃姐……”
路芃芃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温暖亲人的目光变成了寒流下的冰柱,穿透谢满橙的身体,冷得他想蜷缩起来。
他打过120就来探人是否还有呼吸,路芃芃漂亮的脸惨白如纸,嘴角溢出的血迹顺着脖子滑落,直至胸口不再起伏,直到水泥路面上的鲜血流到他脚边,他才抬起头。
他忽然想再叫一声芃芃姐,可他想起外婆临走时说的话。
“我死后不要叫,不然我就走不掉了。”
两片嘴唇被焊死似的张不开,连站起来的时候都异常困难。
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将他扶起来,眼珠僵硬转着,而荆昭的出现就是一针镇定剂,扎进他的肉里。
很痛,同时抽走了他的所有力气。
眼前站满了人,都是平日里的老邻居,张爷爷拄拐皱着眉,住在三楼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害怕到发抖,李阿姨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会看过来。
荆昭好像也在说什么,可他听不到。
耳膜像气球鼓起来,接收不到外界的信号。
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开合,眼前的景物都被时间的手调慢了速度,摇晃着光影,又一瞬失去了斑斓的色彩。
谢满橙脱下自己的短袖,蹲下盖在路芃芃只穿着睡衣的身体上。
现在他赤裸着上身,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热度,背后的汗被暖风蒸干,莫名的寒气接踵而来。
他仰起头看向荆昭,液体从眼眶里大颗地滚出,抬手去摸脸颊,原来如此温热的是他的眼泪。
眼前看不清荆昭的模样了,这样的慌乱让他迫切去擦脸。
微冷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然后按住他的手,把他的眼镜摘掉了。
这下谢满橙彻底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慌乱的一瞬被圈进温暖的怀抱,耳畔响起一道令人心安的声音:“跟我走。”
谢满橙安静下来,与乱糟糟的人群擦肩而过。
不记得怎么回来的,或许是荆昭把他拖回来,否则怎么被按在床上坐下的时候腿还软的不行,两条腿面条似的抖来抖去。
“我身上都是血吗,那股味道在我身上下不去了。”
荆昭掀开夏凉被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怎么不回答我?”谢满橙扯掉身上的被子。
“没有血很干净,睡一觉吧,你只是吓到了。”荆昭放轻了语气,手不动声色捏上他的手腕,让他躺下。
没有眼镜的谢满橙缺失安全感,他确定荆昭在他旁边,于是盖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谢满橙这一觉做了好几个梦,梦到自己回到小学时,外婆送给他一个当下很火的植物大战僵尸钱包,还给他一百五十块当零用钱。头一天晚上他特意放在床头提醒自己不要乱扔,结果第二天钱包竟然从书本里掉了出来。
他的班主任是老教师,横眉一竖就把他的植物大战僵尸钱包和一百五十块都没收了。
当时的自己因为年纪小不敢去找老师,也不敢告诉外婆。
现在的他敢啊。
他雄赳赳气昂昂踏进办公室。
找到班主任的工位,鼓起勇气开口说:“老师……”
然而这句话没能说完,就被纸糊一样的脸吓得倒退两步,那张脸变成路芃芃的笑容,在他爬起来后又变回那张纸人脸,两种形态来回闪。
又是一场梦,他坐在幼儿园的转椅上玩,忽然围上来许多同龄小孩,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到声音。
“你为什么没有父母啊?”
“我妈妈说野孩子才没爸没妈。”
“我爸说了不让我跟你玩。”
“你看长成这样,克父母吧。”
他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气得满脸通红,把人狠狠推开跑出是非之地。
谢满橙这几年练就一身不要脸的本事,别人说别人的,他不在意就是了,可小时候的他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小时候的自己爬上观众席,蹲坐在墙下,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未成年心理健康,于是蹲下来想要安慰他几句。
谁知道自己一抬脸,又是路芃芃那张脸上沾了血的笑脸,这次笑得更狰狞一些,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谢满橙就高烧不退,睡到下午两点荆昭去叫他,一看人缩在被子里脸烫得像烙铁,立刻背起他就去小诊所输液。
不愧是蔫了的小白菜,他的皮已经变厚了,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都没醒,还是荆昭要给他喂水,掐了他一把才悠悠转醒。
刚睡醒他的意识还不清醒,垂着眼看了许久才认出这不是家里。
头顶上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惨淡的白炽灯光把他的脸一同染白。
“我怎么那么热啊。”他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试问谁能比过谢满橙的超长反射弧。
“你烧起来了能不热吗。”荆昭低头看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我睡的头疼,做了好多梦。”他打了个哈欠,眼睫上沾着泪花。
荆昭抬起他高贵的头颅,“我都知道你做什么梦了。”
谢满橙捂住嘴,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那你说说我梦见什么了?”
他的声音因为发烧沉睡而沙哑,虽然身体仍不舒服,但强烈的好奇心使他四肢轻盈,掩饰不住紧张。
荆昭扯起唇角迟缓地靠过来,目光轻飘飘在谢满橙脸上游移。
“你说……”
谢满橙盯着他开合的薄唇,思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梦话。
本就丢人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不告诉你。”他坐回去,接着刷手机。
谢满橙扑了个空,不禁放下心来,吐出三分之二的气,剩下三分之一用来说:“我梦见芃芃姐了,连着好几个梦都跟她有关。”
“她现在……怎么样了”
荆昭:“在太平间。”
那些混着血色的片段不断在他脑袋里闪回,最终被他埋葬,他侧过脸,闷声说:“我不敢去看……”
他觉得自己太怂,可他真不敢,对那个场景至今还心有余悸。
谁知荆昭居然没嘲笑他,但也不中听:“那就不去,你去了也没用。”
人还是那个人,不会变。
谢满橙欲要反驳,被自己口水呛在气管,剧烈咳嗽到弓起脊背,眼框都泛着红。
他是行动上的巨人,言语上的矮子,所以选择忍气吞声。
都说被阳光偏爱的孩子极少生病,谢满橙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有的他在两天的时间里把打针输液体验个遍,已经过了吃药还需要哄的年纪,他认命吞掉发苦的药片。
荆昭:“不喝水就咽,小心卡住。”
谢满橙急忙吞咽两下,伸出舌头给他看,略带骄傲的说:“不会不会,这是我练的绝活,怎么样?”
舌尖粉红,上面还残存一点白色药粉。
吐着舌头像是邀功的小狗。
荆昭盯着他看了一会,既没称赞也没泼冷水,很平静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手机。
生病这几天谢满橙吃的太清淡,他还是没忍住拿了一盒酸奶坐在沙发上开了。
幸福的是终于能喝到点甜的了,不幸的是开盖溅到了荆昭脸上。
几滴乳白色的液体正中荆昭的侧脸,连睫毛眼尾也没能逃过一劫。
眼睁睁看着奶渍往下淌,谢满橙赶紧拿纸过来,表情十分扭曲,感觉比刚才的药片更加苦涩。
“那个……”他干笑两声,“我帮你擦……”
纸巾还没碰到对方的脸,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清透的眼珠现在仿佛凝成了一小片旋涡,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
“谢满橙。”
“在!”他仰起脖子回应。
“你是三岁小孩吗?”
这大概是荆昭很保守的问话了。
不等他为自己辩解,荆昭松开他的手腕站了起来。
“我去洗脸,你最好在我回来之前喝完。”
谢满橙眨了两下眼睛,吞咽下紧张的口水。
等荆昭进了卫生间,他如释重负,还以为荆昭会很生气,会噼里啪啦骂他一通,毕竟他那样整洁爱干净。结果是他想多了,不过也没好到哪去。
笃笃,笃。
两短一长的敲门声让他暂且放下刚才的歉意,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后过去开门。
声音结束,谢满橙耳朵贴上门面,他压低声音说:“宫廷玉液酒。”
门外安静一秒,然后同样低沉的声音响起:“一百八一杯。”
门缝敞开,一截白皙的手腕先闯进来,谢满橙把门敞得再大一些,男生清秀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刘海湿漉漉粘在额头上,气息还未喘匀就被谢满橙拉进屋里。
谢满橙极有耐心,折回去给他倒杯水,等他平复呼吸递上水杯。
男生仰头灌水,谢满橙从杯子里都能清晰看到他扑闪的大眼睛。
“李艾,来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啊,早说的话我就给你准备冰镇梨水了。”
李艾舔去嘴唇上的水渍,笑得腼腆:“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昨天就想来的,但我妈不让,她说……”说到这他觑了一眼谢满橙的脸色,“她说你病没好不让我打扰你休息。”
谢满橙眼珠转动,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一般来不都是在中午,说没有我吃不下饭,今天怎么吃得下了。”
这话里带着醋味,李艾当然听得出来。
他换只手拿水杯,轻轻挽起谢满橙的手臂往里走。
“别冤枉我呀,今天我妈包了饺子非要我在家吃完再出来,来的时候碰到袁婆婆就耽误了一会……”
谢满橙抓住字眼,迟疑了一会问:“袁婆婆现在怎么样了?”
这三天过得仿佛弹指一瞬,路芃芃的死因定得很简单,警察给出的结论就是跳楼自杀。当天她没接任何生意,所以没有人能证明除自杀外还有其他的可能。
平时她逢人就笑,别人都会用开朗善良这样的词形容她。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经历丈夫猝然长辞仍能扛起生活大旗的女人居然会死在一个平静的早晨。
她一条消息都没有留下,如同一阵风,轻轻飘来又悄悄散去。
谢满橙:“我不相信没有原因。”
“我听我妈说……”他欲言又止,看得谢满橙极其难受。
“你要说就说嘛,听的我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我家邻居说她家总有人去,大部分还都是男人,肯定……我不说了,说不出口。”
这里本质就是个小地方,地小人多,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老头老太太的嘴,上午跳楼刚发生,下午就人尽皆知,发展速度比虫子繁殖还要迅猛。
他难受地拧眉,两人的默契早在时间才练就,如今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准确接上对方的意思。
葬礼当日谢满橙拖着病体去了,本来说自杀是不办葬礼的,结果还是陈正说人走也要体面的走,终究还是组织起来了,来相送的人很少,少到只有她的几个客户,和从小玩到大的同学,里面最小的就是谢满橙和荆昭。
表哥早就回工地了,表嫂孕期反应的早也不方便参与葬礼,于是给了谢满橙随礼的钱让他代劳。
路芃芃在这边没有亲人,她死后所有钱财都归袁婆婆。
她的婆婆没有出现,对儿媳的死更是未置一字,就像屏蔽了和她有关的一切。
无论对错,没有人能站在天秤前分辨哪边是正确的。
“唉,袁婆婆怎么办呢。”
李艾表情哀愁:“还能怎么样啊,这下连最后一个亲人也走了,无依无靠的我都替她难过,头发看着比之前更白了,在路上还是我跟她先打的招呼,不然都没注意到我。”
苦瓜成了此时唯一能诉说两人心情的代表物。
“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昨天我就想来的……咱们两个不是一直很喜欢芃芃姐吗,还得到她不少照顾,我没有特别生气,就是一口气堵在这。”他抽了抽鼻子,鼻尖隐隐有泛红的前兆。
谢满橙安抚地拍拍他的手:“你是好孩子,芃芃姐不会怪你。”
“谁是好孩子?”
声音是从卫生间那边传来的。
李艾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旁边的谢满橙就已经像棵小树苗似的立起来,眼睛里满是绝对紧张。
走过来的长发少年李艾不认识,仅能从对方优越的长相和淡漠的气质上判断好不好相处。
“对了,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发小,李艾,”他从中介绍,“李艾,这是我朋友荆昭,也是我现在的室友。”
李艾的表情还有几分呆滞,似乎是没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不过这事是他想晚了,荆昭搬进来的那天晚上谢满橙就告诉他多了一个室友,碍于母亲他确实没顾得上来看看。
荆昭朝他颔首:“你好。”
李艾整理好思绪,复而冲他点头,“我是李艾。”
“你好。”
随后荆昭在沙发上坐下,谢满橙拿起桌子上的酸奶递过去,“我还没喝,就当给你赔罪吧。”
荆昭挑起一边眉,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情:“那谢谢了。”
李艾看不懂两人的相处模式,论年龄两人相差不多,看起来却不像室友,反而更像地主和长工,这是可以说的吗……
谢满橙在他看着的方向晃了晃手,“看什么呢那么专注?”
李艾回神,从包里掏了半天,谢满橙把头凑上去,只见他举着两瓶饮料到自己眼前,脸上笑着:“给你带了葡萄汁啊,冰过的。”
他记得谢满橙最喜欢喝这个,尤其是冰过的。
谁知谢满橙看到饮料的反应和他预想的相差甚远,反倒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惊恐从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漾出来,抬手死死捂住嘴,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脸都憋的通红。
最后实在忍不住胃里的翻涌劲,他一头扎进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