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5、格子衬衫

　　荆昭从鼻腔发出一声嗯，似笑非笑：“原来还是个小朋友。”

　　别人一听就知道是阴阳怪气，落到谢满橙耳朵里偏偏听不出里面的弯弯绕绕，还以为荆昭真的在说他的年龄。

　　“这个年纪不应该上学吗？”

　　“上了啊。”

　　谢满橙还要开口，这时荆昭咳嗽一声，他的注意力就被扯偏了。

　　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平时很少看手机，给她打电话还不如直接去找她，荆昭站起身，低垂着眼睛对挡在面前的少年说：“我去找房东了，让个路。”

　　他也不明白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张开双臂挡住荆昭的去路。

　　他不合时宜想起收进柜子里的玻璃珠，如果荆昭能留下来，是不是那颗玻璃珠里就会一直存在他的影子，像那天在小卖部，阳光透过玻璃珠投下来的光斑一样绚烂。

　　“我现在住的是外婆生前的房子，两室一厅。她走后另一间屋子堆了杂物，今晚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先跟我挤一下？明天我把那间房收拾出来，你可以先住着，之后想搬走的话，也能帮你一起找新住所，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也不迟。”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精致漂亮的脸，随着荆昭呼出的热气，不知不觉呼吸都变成同频，随着他的起伏而浮动。

　　“谢满橙，你对我好过头了，像要把我骗进传销组织。”

　　荆昭挑起一边眉，即使乱做表情，他也是好看的，好看到他一凑近，谢满橙呼吸都发紧，一句话不上不下堵在喉管。

　　“你对所有陌生人都是这样吗，还是只对我这样。”

　　”不怕我是坏人，入室抢劫，杀人灭口？”

　　荆昭再次把问题抛给他，仿佛一定要从他嘴里要出一个答案，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咽了咽口水，局促地说：“不是的。”

　　“我一开始也想把另一间卧室租给李艾住，但是他妈不让，如果是你来了，你少花一半房租也可以有个地方住，我表哥可以轻松一下，少给我点钱……”

　　他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就算不是荆昭也会是其他人，只是外来人很少，本地人很少挪动，他的想法没有得到落实，就一直这么搁置着。

　　再说了，荆昭能骗他什么，骗财他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要色他也没有，同样都是男的怎么会有女生抱着那样舒服。

　　钱色两空，他没有值得荆昭惦记的地方。

　　“哦，那你这么善良，我要是辜负你的好意真是没心没肺。”荆昭收敛了情绪，退到与他的安全距离。

　　“一个月房租多少？”

　　谢满橙不知道租房那些事，反问他：“你租房一个月多少？”

　　“五百。”

　　“那就二百……”五这个字卡壳了，连起来好像骂人，他犹豫几秒：“三百？”

　　荆昭爽快地答应了，当晚去找房东解释完他就跟着谢满橙搬进新居。

　　晚上七点的地下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荆昭那些衣服全都报废，只有一件衣服是万万不能的，谢满橙提议去他常光顾的那家服装店，不仅便宜样子也是站在时尚第一线。

　　通道拥挤狭长，偏偏就是这样一条小道还挤满了人，要想过去必要收着肚子，身体贴着身体。

　　荆昭新洗过的头发没吹干就出来了，扎上会受潮不舒服，于是就湿漉漉地粘在脖颈上，廉价的香水味和烟味在人潮里弥漫，他不习惯地捂住鼻子，表情肉眼可见地嫌弃。

　　发夹被他扔在洗衣机上忘了拿，现下连皮筋都没拿，他真的有几分烦躁了。

　　“等一下。”谢满橙忽然说。

　　荆昭情绪不佳，“什么？”

　　谢满橙手掌穿过荆昭的长发。

　　荆昭身体僵硬一瞬，下意识想要躲过他的触碰。

　　“别动。”他低声说。

　　他说完，荆昭真就没动。

　　手指从下拢起他的长发，托着发丝的重量往上收拢。

　　头发松松挽起，在脖颈处虚虚一握，发尾垂在前胸，发丝缠绕在谢满橙手上，不会蹭湿荆昭的衣服。

　　“先这样凑合一下，等过去了我再松手。”

　　荆昭侧头看了一眼，发丝挽起来就没那么难受了，他低低嗯了一声，随人群往前挤。

　　越过人海谢满橙赶紧松开荆昭的长发，他心里也很忐忑，怕他不喜欢，又不愿看他皱眉。

　　不过幸好荆昭没对他的举动表现出厌烦。

　　谢满橙所说的那家服装店在二楼拐角，店面中等，装修还是一股千禧年风味。

　　五颜六色的彩带瀑布一样挂在店门两侧，走进去迎面是一张明星海报墙。

　　老板娘正懒洋洋躺在一张小沙发上，手里举着镜子欣赏妆容，听见门口有动静，懒散地挪开一半镜面，眯起眼眸瞥了一眼，脸上立即绽放出一副夸张的笑脸。

　　“呦，”她拖长了音调，扔掉镜子翻身坐起，“让我瞧瞧哪阵风把我们谢橙子吹来了？”

　　谢满橙笑嘻嘻往前台一靠，随手拨弄了下模特身上的披风流苏：“当然是采虹姐的思念呀，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李采虹的淡青色眼影随着眼皮眨动若隐若现，与她身上那件深紫色旗袍相得益彰。

　　她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上次说帮我搬货你都没来，现在跟我装姐弟情深了。”

　　“哎呀，那天真有事，”谢满橙把荆昭推上前，在他身后探出头，“看看，我给你带来新顾客赔罪了。”

　　李采虹这才注意到谢满橙身边还有个人，进门半天没声没响，不知道的还以为钻进来的只是一阵冷风。

　　她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是不可多得的漂亮人，就是太冷，高傲的像只仙鹤，叫人不太喜欢。但谁让她喜欢钱，就算客户胖成猪也能找出一件能套上的。

　　“算你有良心，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后半句是对着荆昭说的，柔媚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他是我朋友，这两天刚来。”

　　谢满橙轻声催促：“虹姐你快看看有什么适合他的衣服吧。”

　　李采虹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爬起来给他们翻衣服。

　　她打着哈欠问：“你们有没有看上的？”

　　谢满橙没有选衣服的细胞，小时候都是穿表哥的旧衣服，这两年的新衣也都是表嫂买什么就穿什么，谈不上喜欢和审美。

　　他扭脸问荆昭：“你有喜欢的吗？”

　　荆昭迟迟没发表意见，李采虹挺身站起，眼睛上下扫了这个冷淡的人一通，勾住旁边假人的脖子，笑盈盈道：“要不要试试这个花衬衫，年轻人都喜欢这种。”

　　湖蓝色打底，上面是一片飞舞着的蝴蝶，论新颖程度足够给人眼前一亮的印象，只是谢满橙实在想象不到荆昭穿上它的样子。

　　“你喜欢这种吗？”

　　荆昭看着那颜色鲜艳的衬衫，随后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李采虹笑出了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就是逗逗你。”

　　荆昭：“……”

　　“可以看看格子衬衫，我觉得你穿蓝色比较符合你气质。”

　　谢满橙也跟着点头，两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荆昭，许久，他说：“我看看。”

　　李采虹年轻时就开服装店，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练就不用上身，单看一眼就能判断这个人适不适合这件衣服的本事。

　　夏天衣服换得勤，一趟下来买了五套衣服，最后一件试完眼前一亮，李采虹就让他穿着走，剩下的一人提两件慢慢走回家。

　　路上谢满橙频频往斜前方看，看到荆昭出声提醒他：“路上有空井盖还看我？”

　　倏然被人抓包，他的脸泛着红：“这条路我都走过好几百遍了，井盖盖得很结实。”

　　他怀疑荆昭背后也长了眼睛。

　　“我就是觉得……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谢满橙因为走神一直走在荆昭身后，他刚说完就撞上了前面人的后背，这一下正撞鼻子，疼得他捂着直抽气，幸好他没整过容，不然鼻子别想要了。

　　“怎么突然停下来，撞到我鼻子了。”谢满橙说。

　　“就一件普普通通的格子衬衫你有什么好夸的。”荆昭听到身后的抽气声回看了一眼。

　　他揉着鼻子：“夸人好看也需要理由啊，好难回答。”

　　说完他还真有要思考的样子，拧着眉毛搜刮词汇，想要回答荆昭这个看似简单实则难如地狱级别的问题。

　　格子衬衫放在现在是复古风格，穿得好了是写真模特，穿得没气质就是县城大爷，荆昭明显是前者，就算谢满橙审美再堪忧，对他来说这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你自己不是也付钱了吗，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买啊？”

　　荆昭啧了一声：“热死了，快走。”

　　说完抬腿就走，谢满橙提着衣服急急往前跑几步跟上。

　　今晚荆昭躲不过和谢满橙同床，不用共枕已经缓解了谢满橙心头酝酿出百分之三十的尴尬。

　　荆昭去洗澡的空隙，谢满橙翻出柜子里的新床单枕套齐齐往上铺，他只对平整铺好的东西有强迫症，没有东西压在上面的时候一定要一点褶皱都没有，但他不在意躺上去之后会皱成什么样。

　　荆昭带着一身水汽过来，在床边站定。

　　谢满橙困得睁不开眼，耳朵听着声音靠近脑子却一团迷糊。

　　“谢满橙。”

　　他一个激灵眼睛睁圆了，愣了几秒，往荆昭那边转了个圈，拍了下床垫。

　　“你睡里面吧。”

　　荆昭嗯了声脱掉鞋上床，从他身边经过的沐浴露味很浓。

　　他鼻子一向敏感，不出意外打了个喷嚏，皱着的脸舒开后和荆昭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对上。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没有忍住。”

　　荆昭：“你腿收起来点。”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一条腿蜷起来正好挡住了荆昭的去路，忙收回腿，“好了，你过吧。”

　　关掉灯后房间陷入安静，谢满橙的睡意消失不见，身旁的香味回旋在鼻息间，他更加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荆昭已经睡着了。

　　“你睡那么靠边不怕半夜掉下去。”

　　谢满橙吓了一跳，然后故作镇定：“我睡觉老实，不会乱动。”

　　荆昭侧过头，“那你现在在练绝世神功，缩体成纸？”

　　谢满橙被噎住，半晌才闷闷开口：“床不是很宽裕，我怕睡着了压到你头发。”

　　“床够大，”荆昭一手将头发捋起来抛到枕头上方，“往里挪点，半夜掉下去别误会是我踢的。”

　　谢满橙磨磨蹭蹭往中间挪了半寸，两人之间仍保留一段距离，起码不紧贴着床边。

　　“你为什么会留长发啊，不会不方便吗？”

　　荆昭没回答。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有跟别人一起睡过吗？”

　　荆昭顿了顿：“没有。”

　　“哦……”谢满橙莫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委实奇怪，赶紧补充：“我就是问问。”

　　“嗯，”荆昭转过身去，淡淡道，“睡吧。”

　　谢满橙把眼睛闭上，夏日不需要盖被子，荆昭的经历他也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