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43、作业 做完当

　　做完当天的作业，谢满橙就扔下笔，脑袋一沾枕头，世界就关了灯。
　　第二天的作业由方渝大发善心给他送来。
　　第三天就没这么幸运了。
　　方渝大人感冒了，卧床在家休息，无力起床，打了个电话来通知他这个噩耗就挂了。

　　是这样的，学校对学生的课后作业占有欲达到了惊人的百分百，所以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耽误了做作业，都要无条件感受一顿亲切的教化。
　　一般这种教化都是由年级主任亲自上场，谢满橙还没有体会过，他也并不想。

　　谢满橙安慰自己，要不明天早自习早去一会恶补好了。
　　他上一秒是这么想的，下一秒群里的消息就狠狠提醒他少年你别想逃。

　　他躺在床上无声发泄了一分钟，穿好鞋子拄着拐，敲响了隔壁的门。
　　现在时间是七点十分，他要在十分钟内说服荆昭去帮他拿趟作业。
　　十分钟，足够他演讲了。

　　短短两天单腿跳已经熟练到巅峰，在门打开之前他迅速调整好站姿，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
　　门开了，荆昭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站着别动，谢sir来调查了。”谢满橙很二地说。
　　一阵阵抽风中，总有一款适合作为他和荆昭的开场白。
　　今天就轮到了这句。

　　“在我房间门口站岗了吗，谢长官？”
　　谢满橙顿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这句玩笑顶了回去。

　　他握紧了拐杖，深呼吸一口气决定重头再来。
　　然而荆昭下一句话更是语出惊人。

　　“谢长官，你不会有事要让我做吧？”

　　坏了，坏了。
　　荆昭学习能力怎么这么强，这也要学？

　　这不是明晃晃的嘲讽他吗，他心里震惊坏了，一是感觉自己室友被带坏了，二是他居然仅仅凭借猜想就押中宝，这不科学。
　　他不解地抓把头发，问：“你怎么知道的啊，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会读心术？”

　　荆昭笑得很无语：“你只有有事找我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谢满橙惊讶，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要不现在去照照？
　　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全然把自己的意图忘得干干净净。

　　“诶诶诶！”

　　谢满橙突然被揪住了命运的脖领，手里的拐杖也飞了，整个人单只脚蹦了两下，即将和地面来个拥抱。
　　然而上天还是没对他这么狠，没和地面硬碰硬，卡在他失去平衡的临界点上，腰间环上一条手臂，让他站稳免于一劫。

　　整个人几乎靠近荆昭怀里，在后背要彻底能贴着恩人身体时，那只手悄然离开改成扶住他的手臂，等谢满橙站稳时还把拐杖捡起来物归原主。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挨摔了。”荆昭说。
　　谢满橙为自己辩解：“我那是被你吓得，连拐杖都掉了！”

　　荆昭环臂靠着墙，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四分。
　　目光落回谢满橙身上，慢悠悠问句：“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谢满橙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就老老实实说了他的请愿。
　　谁知道他刚说完，荆昭就衔接上一句：“求我。”
　　“求你！”

　　谢满橙已经习惯于荆昭这样说话，所以现在养成了习惯。
　　荆昭说什么他就接什么，已然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这个默契也不是这么重要，谢满橙还有些嫌弃吧，可依旧维持着这份奇妙的流程，仿佛这才是他们真正的默契。

　　荆昭像是得到了指令，打了个响指，在谢满橙眼前消失几秒，披着件外套回来。
　　“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就大发善心答应你吧。”

　　好善良的人啊，荆昭真是世界第一大好人。
　　只不过大好人到底从哪判断出他这么诚恳的，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吗？

　　好心人把拉链拉到和下巴齐平，歪头看着挡在面前的谢满橙，笑了笑问：“不给我让个路吗？”
　　谢满橙神游天际，听他一说拄着拐向后一步。

　　叫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让路吗？怎么哪里不对。
　　荆昭从谢满橙身边走过，谢满橙忽然拉住他的手臂。

　　谢满橙：“你看，你出都出去了，能不能给我带包话梅回来。”
　　荆昭：？

　　荆昭微微笑了：“不行哦。”
　　谢满橙点头：“行的行的。”

　　荆昭被他的认真彻底打败了，没好气地抓起他的手轻轻扔开，“我是专业跑腿？”
　　“怎么会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这时候谢满橙的情商达到了巅峰。

　　荆昭竟无言以对，他彻底没话说了。

　　“昨天你的车是不是没充电啊？”
　　荆昭边走边说：“忘了，那就不骑了，随便扫个车。”

　　谢满橙追着他的背影，在门即将闭合之前，对他说：“早点回来！我会在家等你和话梅的。”
　　门轻碰上的同时，谢满橙听见从门缝刮进来的风中席卷着一句话。
　　“知道了，谢警官，你可要在家洗好等我。”

　　他知道是荆昭嫌弃他洗澡太磨蹭，在点他呢，可落到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荆昭现在的语言系统活像被视频软件荼毒了，好可怕的互联网，赶紧把他那个“冰清玉洁”的好室友还给他啊喂！

　　他现在行动不便，就算这样也没有折磨荆昭，谢满橙觉得自己也是个好人，于是给自己颁发完好人卡以后，一头扎进卫生间给自己来了个擦拭大礼包。
　　把自己“洗干净”后，他瘫倒在沙发上，这下谁还敢说他慢呢。

　　七点三十五，没有作业写他便打开了电视，新上映的剧刚播放到片头曲。
　　开头就是女主嫁人。
　　画面里是几个面无表情的抬轿人抬着一顶婚轿，在锣鼓沉沉中从乱葬岗穿行的一段。

　　他忽然想换个台，然而比他的手更快的是来电铃声。
　　谢满橙瞥了眼来电显示，是石大哥打来的电话，又抬眼确定时间，他每天都在七点四十五左右打来电话，今天居然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

　　接听之前谢满橙摆弄两下头发，忽然想起表哥看不见他现在什么样子，手又放下接听了电话。
　　“喂，石大哥。”

　　电视里轿子经过一棵枯树，阴风一吹过树上便铃铃作响，谢满橙把音量降低一些，等画面迟钝的那头传来声音。
　　“荆昭没在你旁边啊？”石大哥打完招呼，看以往谢满橙身边总会有个影子，疑惑今天却没在，就问了一嘴。
　　“他出去帮我拿作业啦。”

　　石大哥每次打来电话都先跟谢满橙聊几句家长里短，并非简单的汇报当日工作，这样有温度的惯例是生活的意外，也给了他等待谢闵敬醒来的支持。
　　石大哥的手微微发颤，在晃动中谢满橙看清了表哥的侧脸，还是和睡着了一样，如果不说，谁能知道他陷入了昏迷。

　　谢满橙又和石大哥短暂交流几句，石大哥说他今天困的早，就提前打通了电话，谢满橙也能看出今天他的倦态，便说要挂断电话催促他去休息。
　　“行，那你注意点，脚不方便就别乱跑了啊。”石大哥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好嘞，知道了石大哥。”

　　挂断电话后电视里的女主走出了乱葬岗，已经到了掀盖头的进程。
　　他觉得客厅有点太安静了。

　　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只终于肯从窝里蹭到他跟前的祖宗。
　　小满有它自己的生物钟，到了晚上这个点是不会出来的，就缩在猫窝谁也不理。如果它是人类，那它应该和七八十年代的人一样，坚持早睡早起。

　　谢满橙抱起小满，把它放到腿上狠狠摸了一把。
　　小满晃了晃脑袋，仰起头看他，谢满橙手指勾起它脖子上的挂牌，还是这么亮。
　　“你爸还没回来，先让我吸吸。”

　　他看了眼钟表，七点五十五。
　　手机上没有荆昭的任何消息。

　　七点五十六分，谢满橙戳戳戳。
　　七点五十七分，谢满橙戳戳戳。

　　七点五十八分，小满不厌其烦，踹了一脚谢满橙愤然离去。
　　八点，荆昭出去快一个小时了，从学校到家不过十几分钟，就算上去拿作业加回程再加上从超市买包话梅现在也该回来了。

　　谢满橙靠回椅背，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结果就是无人接听。

　　原本幸免的几个路灯也毙了，谢满橙只能摸着黑前行，暗色织成网披在他身上，过往的路上安静异常，手机也像块板砖，没有任何消息。
　　整条路黑压压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弱光芒铺在一尺见方的前行路上，投下的光随着他的步伐一抖一抖的。
　　他是扔了拐杖出来的，走起来虽然还有点疼但多少已经能适应，就是比平时更慢。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凌迟，谢满橙攥着手机加快脚步。
　　“是橙子吗？”

　　谢满橙专心看地面及半寸以上的距离，丝毫没留意旁边的动静，吓得他差点平地摔。
　　右脚踩下去忘记转移重心，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等他站稳，又安抚一番自己受了惊吓的心灵。
　　就是怎么感觉这声音听着挺熟悉，于是便抬起手机去照声音的来源。

　　“张爷爷？”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这样的人也就只有住在二楼的张爷爷了。
　　“诶呀太亮了，我这老眼昏花的还好没认错。”张爷爷枯瘦的手挡住脸，笑着说。

　　谢满橙赶紧把手机放下来，光源转向地面。“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吓我一跳。”
　　“这么冷的天还出来遛弯了啊。”

　　张爷爷有个从年轻时候就保持下来的习惯，就是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都要遛弯，春夏秋冬没有一天不是按时出来的。
　　“对啊，你腿不是伤了吗，这么冷的天还出来。”

　　早在谢满橙负伤当天，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出来买菜的张爷爷，自然就让他看到了，顺带接受了一顿友好的教育。
　　谢满橙实话实说：“我出来找人的。”
　　张爷爷吃了一惊：“找谁啊？你这脚方便吗？”
　　“就我室友荆昭，他去学校给我拿作业了，都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我这不是出来找找他嘛。”

　　张爷爷思索了一下一拍脑门，说：“小荆啊，我遛弯去还看见他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刚从你家小卖部出来。”
　　谢满橙嘴巴张了张，他先去买的东西再去学校的？

　　手机似有所感在口袋里阵阵作响，谢满橙拧紧的眉头松开，一定是荆昭给他回电话了。
　　打开以后发现并不是，而是李艾。
　　谢满橙握着电话，按下了接听。

　　“艾艾？”
　　“是我是我，我刚才看你给荆昭打电话了，他手机关机放在店里充电了，我不知道他的密码，这不怕你担心给你赶紧打个电话过来。”

　　怪不得荆昭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怪不得……
　　李艾又说：“他说一会回来拿，我这都要关门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谢满橙刚刚放松的心情又被骤然揪起。
　　对啊，他没有手机还去了那么久，就算荆昭在净水短暂生活过几个月，他还是对这里陌生。
　　谢满橙要去找他。

　　“好，我知道了，仲昆哥来接你了吗，先回去吧，我带了小卖部的钥匙。”
　　李艾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促，没敢耽误他的时间，答应下来就挂断了电话。
　　“张爷爷，我去找他了，先走了啊。”

　　说完他就迈开步子往前走，身后的张爷爷赶紧叫住他：“等会等会！”
　　谢满橙回头，张爷爷就说：“那边修路了你不知道？前两天围栏就立起来了，走不通！”

　　谢满橙一愣，他好几天没出门了，并不知道。
　　或许荆昭走的另一条路？

　　谢满橙说服自己，小路也不是不能走，就是绕了一点。

　　“小路有几个路灯，可惜都坏了没人修，我听老李家孙女回来说那边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你现在能行吗，我陪你一起去找吧？”张爷爷说。
　　谢满橙心里急，面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

　　“不用不用，太晚了您快回去吧，说不定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去找找他。”
　　张爷爷叹了口气说：“行，那你可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谢满橙笑着安慰他：“好嘞，谢谢张爷爷。”

　　自从摘掉眼镜以后他就专门做了在黑暗里视物的练习，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进展很快，今天刚好派上了用场。
　　黑暗中他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混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荡。

　　他一头扎进那条小路，这条路年久失修，碎石子铺了一地，走起来脚底生痛。
　　右脚的痛感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痛，像是伤口被磨得麻木，谢满橙在冬日里头上出了一层汗。

　　呜呜的风擦边而过，他不敢回头，加速往前走，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他自己那条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步一晃地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