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42、巧克力

　　谢满橙眼皮又在无章法地乱跳了。
　　这次实打实地给他了一击。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生活给予的从来不是商量，是天降横祸。
　　如果不是现在躺在病床上，谢满橙也不会望着天花板想那么多人生哲理。

　　医院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难闻，想回去洗澡了，谢满橙忧愁地想。
　　护士姐姐看了他一眼，笑道：”只是崴脚又没骨折，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
　　谢满橙现在心里苦，撇了撇嘴说：“我是个极其怕痛的小学生，我敏感。”
　　护士若有所思点点头，问：“噢，那你家人什么时候来接你啊？”
　　对啊，还没告诉荆昭呢。
　　手在衣服里翻找了一圈没有半点收获，才想起来手机关着机放在书包里了。

　　班主任着急忙慌地推门进来，眼神从上到下在谢满橙的身上扫了不下十几遍，确定伤害不大，堪堪压住了一口气。
　　“你……”
　　谢满橙敏锐感觉要挨说，立即把头埋得低低的。
　　班主任一看都这样了哪还有话说，直接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问：“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是不是午休没睡好？”
　　谢满橙不禁在心底里敬佩班主任，这也能猜到，金牌第六感颁给他好了，但这并不是他这次崴脚的重要因素。
　　早知道这颗酒心糖的代价这么大，他是绝对不会接的。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可能是因为乐极生悲，谢满橙最近一直沉浸在喜悦里，能量守恒定律就很巧地主宰着这一切。
　　就像硬币的两面，无论翻到了哪面都要接受，下次一定会是相反的一面。
　　能量守恒定律在这时候体现出它的作用。
　　说人话就是现在该他倒霉了。

　　这就不得不提他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刚从卫生间出来，就被后面逗玩的几个同学撞飞了。
　　没错，就是那个直接从台阶上出去，接着滚了好几圈的飞了。

　　亏得他命硬，没有受重伤，只是额头胳膊上有好几个红印子。
　　随行的老师差点教师资格证不保，气得把那几个同学家长找过来，回家一人吃了一顿藤条炒肉。
　　也就是这件事，从那以后谢满橙和男生的关系就慢慢变差了。
　　如果说这只是上小学前的开胃小菜，那他可真是友谊绝缘体。
　　他对此不是很在意，不一起玩也不会掉块肉。

　　后来表哥还逗他，说现在变傻了是因为小时候磕傻了，让谢满橙去找他们算账。
　　谢满橙很不开心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值得一提的是，一直在跳的眼皮在从楼上滚下来的那一刻就不跳了，谢满橙记得非常清楚。
　　原来早就给他提示了，只是这种提示到底谁会当真啊……

　　“老师，跟我撞在一起的那个同学还好吗？”
　　谢满橙这次全程都很清醒，就是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他还记得和那个同学撞在一起时他脸上的表情。
　　一般人撞在一起起码会有个惊讶或者慌张的表情吧，他还真不是一般人，他没有表情，难道平时就有点……高冷吧。
　　班主任回复完老师群里的消息，放下手机回答他：“他没事啊，你就别管别人了。”
　　“他叫什么名字啊？”谢满橙问。
　　有一丢丢眼熟，升旗的时候是不是看见过？
　　“他啊，我想想啊。”
　　班主任抓着头发思索了一番，哦了一声同时拍手说：“叫倪岫言！”
　　“他高三的啊，你们之前不是还在一个社团吗我记得，他还是郑老师的侄子呢，就是看他们不怎么亲近。”

　　谢满橙听完名字，在脑子里把名字和长相结合在一起，发现他对这个人的脸很有印象，不过印象止步于此。
　　一个社团么……是那个经常请假的副社长吧，具体的不记得了，反正撞都撞了，算他时运不济，命中注定要挨这一下。

　　“一会我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一下地址。”班主任说。
　　谢满橙怎么可能去麻烦班主任，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还得回学校一趟呢……拿作业！”
　　开玩笑，手机还在学校里呢。
　　本来就老成那样了，再亏电回头要开不了机了。

　　两人客气了几个来回，班主任看他如此坚定也不勉强了，带着他准备回学校。
　　出来前班主任提议背他下楼，被他义正言辞拒绝了。
　　“为啥啊，你拄拐多费劲。”
　　谢满橙使劲摇头，“我不行，我我我，老师你成全我吧！”
　　开玩笑，一个男人还要背，不可以不可以。
　　于是谢满橙刚碰着拐杖就要演示给班主任看，如何两分钟轻松掌握。

　　刚上车，谢满橙就被车上的茉莉花茶味呛了一大口，他还是第一次坐上班主任的副驾，这太恐怖了。
　　班主任打开暖风，瞥了眼谢满橙，说：“安全带系上。”
　　谢满橙忙不迭点头，严格扣好。
　　车子行驶起来，谢满橙转动着眼珠，几次三番往左小心翼翼看去，又悄悄收回来，如此这般几分钟后，班主任终于忍无可忍。
　　“？你有什么事就说啊。”班主任被他盯得不自在，皱着眉说。
　　谢满橙搓搓手掌，语气诚恳：“老师，手机可否一用，我想打个电话……”
　　“给你嫂子打？”
　　谢满橙摇头，说给他室友。
　　班主任哦了一声，从口袋摸出手机递给他。

　　他在拨号键上点来点去，一串电话号码就出现在屏幕上，再三犹豫下拨出了电话。
　　也不知道荆昭有没有不接陌生来电的习惯。
　　嘟。
　　街景往后跳动，暖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在冬天感觉到闷热。
　　嘟。
　　为什么还不接呢？
　　嘟。
　　真不接陌生来电啊，那防诈意识非常强了！
　　……
　　电话接通了。
　　那边传来荆昭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手机太老了，传音都有些失真。
　　“喂，哪位？”
　　谢满橙用指甲扣着指腹的肉，小声喊了一声：“昭昭……”
　　那边安静下来。
　　“谢满橙？”荆昭问，“你在哪儿？”
　　“我摔了一跤去医院了……现在班主任已经接着我回学校了，我要拿书包，”谢满橙察觉到班主任探过来的目光，紧张道：“呃还有作业，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随后谢满橙听见那边说：“伤得严重吗？”
　　谢满橙怕他担心，赶忙找补：“不严重不严重，就是需要，需要请两天假吧。”
　　谢满橙歪着头，用眼神疯狂暗示班主任。
　　在快要把眼睛眨失灵之前，他看见班主任一副纠结的神情下说可以的口型。
　　在这个瞬间，他得到了救赎。

　　“我知道了，等我。”
　　谢满橙嗯了一声，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他想提醒班主任该换手机了，说话的时候电流总会涌动，弄得耳朵很不舒服。很痒，痒着就开始发烫。
　　班主任疑惑地看着他：“我暖气开的也不高啊，发烧了？”
　　说着还把手伸过来要摸他额头，让谢满橙一个后仰躲开了。
　　“……老师你专心开车吧，我好得很呢。”

　　把车停回御用停车位，谢满橙去拉车门，但没拉动。
　　又拽了一下，纹丝未动。
　　？
　　“老师，你还没开锁。”
　　班主任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请了假现在还要上去，想给他们表演个撑杆跳，平地摔啊。”
　　“行了你好好在车上待着吧，我给你拿下来。”
　　谢满橙额头上青筋直突突，眼疾手快拉住推开半扇门的班主任，强行镇定说：“不用了吧……一会一会我朋友就来了，还是不麻烦了吧。”
　　班主任眯起眼睛，“你这什么表情，难不成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想请假？”
　　谢满橙心中有六点要说，他硬着头皮解释。
　　“怎么会呢老师，哎呦，”他赶紧抱住自己的脚，“老师，你看又开始了。”
　　班主任差点给他翻个白眼，秉承为人师长的良好教育素质，他还是忍住了。

　　“你快别老师老师的了，等你朋友来了让他拿去吧，我就在这等他来。”
　　谢满橙赔笑，还好没再坚持，不然等班主任亲自给他往书包塞作业的时候，看见一个这么明显的手机，那可真是热闹了。

　　谢满橙松了口气，人一旦撤去紧张，且还在温暖的环境下必会困。
　　所以他真的靠在调过角度的椅背上，不管不顾地昏了过去。

　　——雪山
　　白色的雪粒纷飞落在掌心，消融得很快。
　　谢满橙一直想去雪山看看，和去别的地方生活不一样，就这么出去玩一圈再回到属于他的小家，让他看看是什么样的就好。
　　他记得小时候有个电视剧叫鸿雪，那时候他还很小，表哥看电视的时候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跟着主题曲哼歌，其实一个字也不会唱。
　　剧里的女主角穿着厚厚的皮袄在风雪中穿梭，刀光一闪，雪就漫天飞舞，最后温顺落在她身上，发丝一甩便是一副盛景。

　　那时候他就在想什么时候能真正见到茫茫雪山，是不是真的那么冷，能冻得头发和眼睫毛一起结霜。
　　越长大，他书桌上的东西就越丰富，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张压在水晶板下面，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座雪山，薄云挂在峰尖，上方是蓝白色的天。

　　……
　　冷。
　　冷。
　　冷。
　　“好冷啊……”谢满橙蜷缩起身体。
　　白茫茫的轮廓在视线中慢慢淡去，天地旋转着变成了最后一抹光晕。
　　“醒醒，天上下火了。”
　　天上怎么会下火啊，这场面谢满橙不得亲眼看看。

　　如此想着，他渐渐睁开眼睛。
　　瞳孔微微转动，辨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昭昭？”
　　“终于醒了？”荆昭把车门拉开一些，“那就出来。”
　　灌进来的冷气争先恐后钻进鼻孔，害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班主任站在一旁，看到他鼻子皱起来就躲得远远的。
　　“我的书包？”
　　荆昭微微侧身，把背在身后的包给他看。
　　“醒了就赶紧走，我的职位就只能许就给你两天假，修养不好也请不了多余的。”班主任凉飕飕地说。

　　谢满橙哪敢不拜谢此等大恩，拉着荆昭跟班主任再三保证下回了家。
　　谢满橙在包里翻出心心念念的手机，对着屏幕隔空飞吻后，又从包里翻出一袋巧克力。
　　印着的字全是英文，看上去还挺高级的。
　　他翻来覆去看，最后举手向荆老师问询：“昭昭，这个巧克力是你买的吗？”
　　荆昭一个眼神都没跟过来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姓郑的老师送的。”

　　郑老师？
　　“那他还说什么了？”
　　“好好休息，又替那个撞了你的同学跟你道歉。”
　　荆昭简洁概括着，谢满橙却在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郑老师亲口说的场景了。
　　看来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他接下这份巧克力，也接下这份给予他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