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41、酒心糖

　　沐浴完毕，谢满橙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暖融融的香气漫上来。
　　令人充满安全感的蜂蜜味包裹着他的身躯，澳雪这个牌子他用过很多年了一直没换过，很便宜也很耐用，瓶身标签都被水泡得发了边。
　　其实他小时候喜欢用果香的，一个夏天过去，他从别人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他每次洗完澡都会狠狠品味这个味道，试图回忆起当初那个人，无一次做到，那个轮廓确确实实消失在他的记忆中。

　　他对着镜子拔了把湿漉漉的头发，镜子里的人脸颊被热气蒸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带着水汽。
　　谢满橙拿着毛巾兜在发顶，一边走出卫生间一边攥头发，新买的吹风机不知道放哪了，他要去寻找一番。
　　路过荆昭的房间，诡异的发现他居然没关门。
　　往往这个点房主都进了房间关好门，今天非同一般，大敞着好像在等谢满橙进去似的。
　　开着门不就是在邀请？里面还开着灯，很费电的，成功说服自己的谢满橙蹑手蹑脚进屋。

　　房间里开着一盏小灯，房间的主人侧着身体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体积还很大的东西，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地躺着。
　　谢满橙歪头看了几秒，借着昏黄光线分辨出是一台相机。
　　他觉得有点眼熟，这是不是之前荆昭带来的那个？
　　他很少见荆昭把它拿出来，这是第二次。
　　面对着睡着的荆昭，谢满橙是很喜欢观察的。
　　现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等看够了再走。

　　不知道上天到底给荆昭关了哪扇窗，令人羡慕的成绩，吸引人的外表，自身条件过硬，所以给他了一个不太美满的家庭。
　　这么一看老天你还真是坏事做尽。
　　暖融融的香气这会又冒出来了，浓郁到在房间里施展不开。
　　谢满橙低下头，小狗似的闻了闻。
　　荆昭在他之前洗过澡，现在他喜欢的味道不只在谢满橙自己身上。
　　温热的甜香，两个人的气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浓谁的更淡。

　　谢满橙看得入神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还顶着一头没干的头发，直到一滴水滴到身下人的脸颊上，谢满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水珠在光滑皮肤上分裂，顺着轮廓像一滴泪滑进荆昭鬓边的发丝。
　　谢满橙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在两秒钟内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无数个念头同时涌上来。
　　一是装作没看到转头就跑，二是伸手帮他擦掉顺便关上灯再跑……
　　貌似哪一个都不是好的选择呢。

　　荆昭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视线移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停住了。
　　短短的对视几秒，谢满橙如芒在背。
　　他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动，一只手撑在床沿，一只手离着荆昭的脸极其近。
　　他的头发仍在滴水，又是一滴，正正滴在荆昭的眼皮上。
　　“……”
　　荆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抬起手背抹去水珠，蹭完了看着手背上的水光展示给谢满橙看。
　　“你站这干什么？”
　　谢满橙张嘴又闭上，半晌憋出一句：“你脸上有水。”
　　“你在问我吗？“荆昭点点头说：“这是你的。”
　　谢满橙一张脸都憋红了，正想着要不要转身跑路的时候，手腕忽然一紧，膝盖弯下去跌坐在床上，弹簧垫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他伸手向后撑了一把，掌心按到了荆昭的被子，还带着烘出的余温。

　　荆昭已经坐起来了，把头发重新扎好，过来扯谢满橙脖子上的毛巾。
　　“你的毛巾也不是摆设吧。”
　　荆昭展开毛巾翻了个面，不由分说地覆在谢满橙头上，兜住他湿漉漉的脑袋，把他当成面团一样开始搓揉。
　　“不是……”
　　“吹风机在电视柜下面，自己一会去找。”

　　谢满橙被搓得头晕眼花，闭着眼睛开始找话题。
　　“那个相机对你很重要吗？“
　　他察觉到荆昭有一瞬间的停下，很快又开始了对他新一轮的搓扁揉圆。
　　“不重要。”
　　骗人。
　　谢满橙撇了下嘴，他从认识荆昭到现在，别的不敢说，这个人的语气是轻还是重，真话还是搪塞，他多少都能品出来点什么。
　　他索性换个话题。
　　“对了昭昭，以后你就不用去小卖部了。”
　　荆昭：“嗯？”
　　谢满橙声情并茂把小卖部的事说给荆昭听，说得眼睛晶亮，仍沉浸在喜悦里。
　　荆昭听着，手底下的动作逐渐从揉变成了捋，把残余的水珠一点点吸干。
　　荆昭安静听着他欣喜说着的一切，眉目间没有大起大落，和暖黄灯光相融就显得柔和了一些。
　　等谢满橙把话说完，毛巾也从他的头上揭下来。
　　谢满橙扒拉着揉得蓬起来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楞着，活像淋了雨的鸡窝。
　　谢满橙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于是荆昭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这个办法有点用但不多，脸上没沾水，手背，脖子和衣服都或多或少沾染上深色痕迹。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啊？”谢满橙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荆昭说。
　　走神的某个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谢满橙的失落，他不喜欢这样低沉的氛围，尤其是这种情绪来自一向开朗到惊人的谢满橙。
　　他把手里的毛巾还给谢满橙，重新靠回床头，侧过身把台灯调暗了一格。
　　“我……”荆昭少有的陷入了沉默。
　　“嗯？”
　　谢满橙偏头看着他，早在听见他说没有的时候，心情就像坐滑梯似的重新回到巅峰时期，这会儿说话都洋溢着愉悦的尾调。
　　荆昭：“……没事了。”
　　临时改变主意简直比思考更快一步。
　　谢满橙站起身来，临走之前他和荆昭说：“昭昭，被人照顾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这句话说起来感慨颇多的，这么多人在他身后，前行的恐惧竟然要被战胜了。
　　“我决定好好学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悄悄把脸别过去了，他想肯定会看到荆昭“不屑”的表情，所以他直接不看。
　　“嗯，我记住了，明天考你。”

　　谢满橙手速极快地关掉床头的小灯，捂着耳朵转身跑出房间。
　　紧紧两步他又迈了回去，扒在门口问：“那个相机真的不重要吗？”
　　荆昭的注意力大概不在线，面对谢满橙的折返没有很意外。
　　“重要……”荆昭放松下来，根本没想到还有第二个环节，“你怎么还敢回来？”
　　现在他恢复了状态，被谢满橙套了话以后说话的语调竟都显得阴恻恻的。
　　“我明天真的考你。”
　　门口只余一阵风，连个影子都没了。
　　只要他谢满橙跑得快，这句鬼一样的话就追不上他。
　　这诡异的压迫感太可怕了！

　　两声喵喵叫把谢满橙拉出臆想，他跨步上前，弯腰抱起路过脚边的小满。
　　还好他速度快，晚一秒这猫都能跑没影了。
　　不知不觉中小满又沉了几斤，抱着它不过几十秒就觉得手臂发酸。
　　他家猫不傻，没抓到就跑得无影无踪，抓到了就既来之则安之，躺在谢满橙怀里当吉祥物纹丝不动。
　　谢满橙抱着小满低下头，把头埋进它温热的身体。
　　吸了两口猫，低能量充满电了，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肩膀跟着垮下来。
　　“小满，你爸太可怕了，还好你不随他。”谢满橙喃喃道。
　　某满听不懂他说什么，水珠弄得它毛发很不舒服，一尾巴甩在谢满橙脸上，并踹了他一脚逃离现场。
　　“啧，小没良心的。”

　　谢满橙猛地从梦中惊醒，表哥骂他没良心的声音犹如一阵凛冽寒风从耳边刮过，身体冷得如坠冰窟。
　　现在是冬天，谢满橙额头上却蒙了一层细密的热汗。
　　窗户开着，窗帘卷得四处乱飞，谢满橙不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震得鼻腔生痛。
　　谢满橙闭了闭眼，还能想起表哥骂他时笑着的神情。
　　好怀念那样的生动。

　　肩膀上忽然压上一份重量，迫使他抬起头。
　　谢满橙仰着头，英语课代表的脸映入眼帘，面上带着讨好的笑。
　　“橙子，帮我个忙呗？”
　　下了午自习还有好几个没睡醒的，教室里整体还算安静，没几个离开位置的，所以叫醒了人，英语课代表便四下张望了一番，打地鼠似的就蹲下去了，扒在谢满橙的桌子边，显得鬼鬼祟祟。
　　他叫什么来着？
　　谢满橙刚惊醒这会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缓了片刻说：“你说吧。”
　　“我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事想请假，可是我妈不允许，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事啊？”谢满橙打了个哈欠，抬手擦去了溢出的眼泪。
　　他边说边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袋口还扎着丝带。
　　然后拉过谢满橙的手，轻轻把盒子放在他掌心里。
　　“这是提前的谢礼。”

　　邱延。
　　他叫邱延。

　　谢满橙眨了眨眼睛压下困意的后劲，对方正在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鸡皮疙瘩要掉地下了。
　　“……请假这个事我帮不了你啊。”
　　邱延重新捡起笑容，说：“不用你想请假的事，请不了也没什么，我就逃课呗，第一次犯不会怎么样的。”
　　不太熟是真的，谢满橙并不了解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即使在同一个班这么久了。
　　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学习成绩这么好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不了解任何人，就像从没和他们相处过。
　　还有就是，密谋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隔壁的隔壁已经有人看过来了啊……

　　谢满橙硬着头皮问：“那让我干啥啊？”
　　邱延赔笑说：“本来没有这件事我就能直接走的，这不是郑老师突然看见我，又突然让我帮点小忙吗……”
　　谢满橙脑筋没转过来，傻傻地问：“哪个郑老师？”
　　邱延提醒他说：“还有哪个，咱年级不就一个郑老师吗。”
　　哦哦哦。
　　刚开机的脑子就是不好使。
　　谢满橙马上就要失去耐心，“你一句话说清我就帮你。”
　　邱延连连点头，说：“他想让我去给他算小测成绩，我这不是有大计嘛……哈哈橙子你就帮我一次吧。”
　　“成了我请你吃饭成不？”
　　谢满橙：“……”
　　见谢满橙半天没说话，邱延转头抱上大腿，小声哀嚎：“求你了橙子……求你了求你了……”
　　谢满橙右眼皮开始跳了。
　　“求你求你……”
　　开始跳的很快了。
　　“好橙子……”
　　他真的没有兴趣看一个大男人跟他撒娇半天，简直难以接受好吗……
　　可脑子里又出现了某个人的脸，精致的面孔，微红的脸颊，似乎……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不对不对不对。

　　谢满橙面无表情地抬起食指贴在自己嘴唇上。
　　这本应该是一个很酷的动作，可到了谢满橙这就显得有点傻傻的了。
　　邱延抿住嘴唇，眼睛转到一侧去。
　　谢满橙本想说stop的，但是他每次说英语，都显得很呆，这太影响他的面子了。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谢满橙正式把提前的谢礼往怀里一拢，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邱延大喜过望，猛地站起来，膝盖哐当一声磕在桌子腿上，疼得他呲牙咧嘴还要扯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
　　他捂着膝盖又给谢满橙说了好几句感谢，然后拿上东西猫着腰从后门溜走了。

　　不过三四秒他又回来了。
　　谢满橙：？
　　邱延笑着找补：“我刚才忘说了，郑老师换办公室了啊，搬到楼上那个饮水间旁边了，你别走错了啊，我先走了先走了！”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如果这是漫画世界，分分钟能给他画出残影。

　　楼上都是高三的地界，谢满橙很少去，倒也不是不认识，说不定还能碰见陈仲昆。
　　不对，刚才忘了问邱延，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找他啊？
　　不管了，先看看这份谢礼吧。
　　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解开了系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里面好多糖，还都是有牌子的，价格多半不便宜。
　　谢满橙从中翻了块酒心糖，心情莫名就变好了。
　　他咬下一小角在心里默想，等下了第一节课就去帮忙好了，反正第二节体育课他并不是很想上。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