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40、合同 这一晚

　　这一晚谢满橙留在苗禾家睡的，和荆昭一起挤在小卧室里，这是他未来的侄子或者侄女的小屋。
　　角落里放了一张挂着淡黄色纱帘的婴儿床，下面的纸盒里还有一堆未开封的婴儿用品。
　　都是他们上次一起去买的，一起等待着下一个夏天到来。

　　现在躺在床上的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婴儿，而是一个心怀心事的少年。
　　枕着最舒服最能快速进入睡眠的枕头，他却毫无睡意，还难耐地翻了两次身。
　　即便给了自己缓冲的机会，隔了几个小时见到苗禾还是会想很多。

　　闭着眼面朝床沿，他手不老实地在床上摸了两下，摸到熟悉的发丝，谢满橙心里忽然平静许多。
　　荆昭每次早晨出来洗漱的时候，都会顶着松松散散的低马尾。

　　事实如谢满橙猜测，荆昭躺下前果然会特意扎低头发，大概是这样睡醒头发不会乱，也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谢满橙揪了揪他的发尾，没用一分力气，头发的主人还是察觉了。
　　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被这冰凉的手一激，谢满橙也是成功更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起来把卷子做了。”荆昭说。
　　谢满橙小声耍赖：“不要。”

　　“你说我姐那样是不是装出来的平静啊，我看着特别不得劲。”
　　自从苗禾知道这件事以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这样过于平静，才让谢满橙感到不安，没办法窥探苗禾的真实心路，又怕她有什么事闷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

　　荆昭知道他在想什么，难得没有语言攻击，压着困意说：“你说了就是说了，她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难道还要强制她表现出什么态度？”
　　谢满橙也不知道想从苗禾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他什么都不需要，就想谢闵敬早点醒来可以吗？

　　“没有这回事，她没有大悲大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谢满橙还是很知足的，不然他又要死一片脑细胞。

　　苗禾在餐桌上问了这件事的后续，谢满橙不懂的地方便交由荆昭解释，他们说的好多东西谢满橙都听不懂，一边吃一边听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还让苗禾加上了宁书裴的好友，那头就像一直守在手机面前一样，几乎是秒通过。

　　重点是苗禾给他的那张卡。

　　仿佛现在还带着她的余温，边角有了轻微磨损。
　　谢满橙摸着卡面，掉头一转下床去掏牛仔裤口袋，抽出一张卡，和苗禾给他的那张放在一起。

　　“你这个卡里面应该有多少？”谢满橙轻声问。
　　荆昭这会因为身侧来去如风的速度已经全然不困了，在看见那张卡之后又闭上眼睛。

　　牵起的嘴角在谢满橙眼中一闪而过，就听见这个人说：“十几万吧，不是够你交手术费和第一个月医疗费吗。“
　　笑容竟比理智先跳了出来，荆昭不动声色敛起笑，听着谢满橙靠的极近传来的呼吸声。

　　谢满橙不管他是否闭着眼，摇了摇头认真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荆昭眉毛动了一下，等待着。

　　“我是想问除了这些，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荆昭：“还有很多，你要查查吗。”
　　语气还是谢满橙熟悉的懒洋洋，像在逗人玩，又像在说“是真的你爱信不信”。

　　谢满橙惊讶。
　　谢满橙皱眉。
　　随后强迫荆昭睁开眼睛。

　　微凉的手指搭在他捧着荆昭脸颊的手背上，身下人的睫毛颤动着，浅淡的月光变成了一滴露珠，眼波轻转推到了谢满橙眼里。
　　他迟疑了一会，确定荆昭眼睛对焦了才说：“你给我这些还有钱花吗，我比较想问这个。”

　　即便黑着灯也无法忽视谢满橙这双明亮的眼睛。
　　“这笔钱再怎么说也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钱不行的。”

　　谢满橙双膝伸直了，跪着很累，于是他跪坐下来，整个人在荆昭面前矮了一截，然后放下手，眉目间的忧愁没能减去半分。
　　荆昭在心里叹口气，撑着手臂坐起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竟真有些像谈心。

　　“我又不傻，有没有钱我还能不知道吗。”
　　“这是你一点点攒的吧……再怎么样也不能掏空你啊。”他垂下眼皮，声音带着疲惫。
　　“这笔钱，”荆昭说：“是我养母留下的，放心我手里还有钱，我姐……偶尔也会打给我，你别操心了。”

　　谢满橙总算有了笑容，他抓起荆昭的手，掌心轻碰他的掌心，只一瞬那股凉意就从指尖滑过。
　　“谢谢你……昭昭，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荆昭不置可否，弯起手指在谢满橙额前落下，力道不重，触即而去。
　　谢满橙慢吞吞地去碰那块皮肤，他发现荆昭似乎格外钟爱他的额头，难不成喜欢他钢铁一般的头吗？

　　那可太偏爱了。
　　漂亮的人爱好果然独特！

　　美人重新躺回去，把枕头拽正，侧过身背对着谢满橙，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和低马尾。
　　谢满橙心下放松不少，嘴角一时没注意就翘了起来，也跟着躺下去。

　　也许是因为操心真的让人疲惫，困意和温吞的水一样浸泡着四肢百骸。
　　“以后别再提想退学的事了，小心给你打小报告。”

　　不知道过了多久，荆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冬日的凉意。
　　谢满橙闭着眼打了个哆嗦。

　　他没说话，当做没听见，直接装死。
　　荆昭一定是故意的。

　　上学什么的就像过关斩将，一关比一关耗血，他好不容易撑到现在，身上那点蓝条都要磨没了。
　　他已经很久没打开过游戏了，赛季眨眼间就结束。

　　看了一眼掉到最低的段位图，谢满橙面无表情地切屏出去，掉得他心一抽一抽的疼。
　　算了，不想了，眼不见为净，想多了全是泪。

　　荆昭也一改之前的网瘾少年风范，接回来人就盯着谢满橙做作业，跟个监工似的，即便冬天如此寒冷仍喜欢当个制冰机陪伴在侧。
　　还喜欢考察他学情！
　　折腾的他苦不堪言，有泪无处诉，有怨不敢报。

　　小考过去，谢满橙紧绷着的一根弦不由得松了些。
　　成绩有了很大进步，说起来还要感谢荆昭的“关怀”。

　　同时他挂了好几天的出售小卖部，总算有人肯联系他了。
　　关于出售小卖部这件事他跟苗禾商量过。
　　她的身体现在不方便，谢满橙也因为现在急需钱，不得不把这家小店盘出去，好多年的感情说舍得肯定也是不舍得的。

　　可总得有一舍，毕竟世界上的一切都不会等人。
　　无论谢满橙要做什么决定，除了退学这类原则性问题，她都无条件支持。
　　但这样的大事他还没定下来多少钱，暂时写着面议。

　　城区好的店面也不是没有，他这犄角旮旯的店面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听天来的未免太快了。
　　只是这个人多少出乎他的意料。

　　“……你俩不要哄骗我好不好。”
　　谢满橙咬着吸管，脸色不好的看着对面两个人，眼神的幽怨丝毫遮掩不住。

　　左边陈仲昆，右边李艾，两个人坐在他对面，笑容十分和煦。
　　不得不说他和李艾有好久没见过面了，恍惚的如同好几个世纪。

　　他嚼着珍珠，眼神在李艾脸颊上打转，好像变得圆润一点，脸色更好看了。
　　谢满橙适应了和他们的相处习惯，听说李艾父母和李艾破冰的事，属于意料之外，但又很合理，唯一的孩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他作为李艾的朋友早就在心里接纳了这份感情，目前来看他们还挺合适的。

　　谢满橙旁观了许久，反正这俩人就像两把钥匙，感情是一把锁，两个人各占一半锁芯，无论换了谁都打不开这只锁。
　　李艾现在是开心的，那就足够了呀。

　　陈仲昆动作娴熟地给果茶插上吸管，递到李艾面前，慢条斯理道：“没哄你，我和李艾是真心实意想盘这个小卖部，不过……”
　　谢满橙虚弱道：“不过什么？”

　　李艾捧着他的手，表情很认真：“不过这件事，真正做主的是陈叔叔，我们只是代表。”
　　谢满橙一怔，眨了眨眼睛，耳朵明明听清了，却没忍住又问了一遍：“啊？为什么，真的假的啊？”
　　陈仲昆肯定地点头。

　　一般来说陈仲昆说的话一直都是有可信度的，毕竟小时候他说什么他们几个都会言听计从，从没有过质疑，唯独这次他真的纳闷了。
　　李艾眼神示意陈仲昆，一眼过去带着催促。

　　接收到信号的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陈述道：“我爸知道你家的事了，本来说想亲自跟你说的，但他现在在外面帮忙供货来不及回来，先让我跟你商量一下。”
　　“他的意思是店面虽然他想盘下来，同时也想把你留下来，就像现在这样，每个月结算的时候按□□成结算，他四你六，你觉得怎么样？”
　　“他就想在幕后当个股东，你还是店老板，不碍你的事。”他笑道。
　　“他觉得现在李艾每天在家会很闷，你们待在一起，给他找点事情做心情舒缓了有助于恢复。”

　　谢满橙听完端起奶茶吸了一大口，珍珠都没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怎么听都觉得一阵恍惚，荒诞感在脑子里闪过一遍又一遍。
　　“真的没逗我吗，我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
　　陈仲昆笑得温和：“这种事我们怎么会骗你。”

　　塑料杯给他捏的发响，这件事说起来绝对是他赚了，□□成他拿大头，有人出钱还不插手，上哪去找这样天降馅饼的好事去？
　　简直就是上赶着给他送钱！

　　谢满橙下意识去看李艾，提到名字的人和谢满橙对上视线，面皮很快从粉白变红。
　　嘴里的奶茶变味了，甜得发齁。
　　可心里感叹极了，他的好朋友这是嫁到好人家了啊！
　　他找不到不答应的理由。

　　“好啊，白捡个合伙人还有知己相伴，我一点也不亏啊。”谢满橙朝李艾眨了眨眼，笑容扩大了几分。
　　李艾被他逗的直笑，问道：“平时店里的帐都是你自己记吗？”
　　谢满橙一愣：“对啊，怎么了？”
　　“以后交给我吧，你又要上学又要顾店，太不方便了，你回头教我一遍，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谢满橙张了张嘴，看向陈仲昆。
　　陈仲昆微微颔首，表情大概是在说“我也赞同”。

　　既然如此他更没道理拒绝，直接欣然接受。
　　他认真想了想，说：“那我需要做什么啊。我光知道出售了但我对这个一窍不通啊，是不是得签个合同什么的？”
　　没有事先做功课就是这样，想着没那么快就拖延着，等临近又无从下手。

　　李艾从下面掏出一个纸夹，薄薄的，递到谢满橙面前。
　　“这是陈叔叔让我给你的，你看看。”

　　谢满橙打开封面，抬头几个大字工整非常，是一份简洁的手写合作意向书。
　　没有弯弯绕绕的法条，就是刚才的分成和店面改造，最底下是签名栏，陈正的名字已经签上了。

　　“陈叔叔什么时候字这么好看了？”
　　陈正常年搬货，手抖成了后遗症，很难写出这样规范好看的字。

　　“我写的，他从网上搜的例子让我提前写好，就是怕你不知道怎么弄。”陈仲昆说。
　　谢满橙看也没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人会坑他的。

　　得了便宜的某人这回笑得很腼腆，小声问：“陈叔叔是怎么知道我家发生的事啊……”
　　听到这句提问的两个人相视一眼，随后李艾开口：“其实……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你要退学的事让杜老师听到了，嗯……然后陈叔叔就知道了。”

　　杜老师？
　　谢满橙想捂住自己的脸，他怎么忘了杜老师，五班的班主任，也是陈正的邻居啊。
　　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得知真相的某橙尴尬的屁股不想粘着椅子了，李艾一眼看出他的窘迫，很体贴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提起天气太冷准备回去。
　　这里离陈家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李艾看着陈仲昆帮他缠好围巾，冲谢满橙弯了弯眼睛，笑着说：“天太冷了，快回家吧，荆昭在等你吧。”
　　李艾料事如神，今天他们刚好休息，在家里正好躺了一天。

　　他中午做着英语阅读差点流口水，可恶的单词竟以各种美食的方式穿插在知识里，害得他缠着荆昭点起了菜。
　　虽然嫌弃着谢满橙麻烦，可某个好心人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会应该在准备食材。

　　望着陈仲昆推着李艾渐行渐远，谢满橙收回视线，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往家走去。
　　家里可是有个人在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