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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椰子糖 ...

  •   谢满橙买了两张去往莲勺的车票,两个人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大巴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谢满橙靠着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从买票到上车他一个字都没说,安静得像拿张黄符贴他头上了。
      车厢里有打电话的,聊天的,吃东西的,所有声音都在一个大巴车上汇聚,都和谢满橙隔着一个世界。
      荆昭坐在他旁边,查着下了车该怎么走,听惯了谢满橙的叽叽喳喳,突然一安静荆昭还不习惯。一眼瞥见谢满容脸色苍白,很不对劲。于是他将手伸过去,攥住了谢满橙紧扣着膝盖的手。
      谢满橙的手很凉,好像刚沾了风雪,荆昭收紧了手,想把自身的热度渡过去。
      那碗面终究没吃成,谢满橙竟一点也不觉得饿了,明明肚子在弱弱地发出抗议,他却浑然不觉。
      一颗椰子糖出现在荆昭掌心,这是出门之前小芒塞给他的。
      小芒本想直接给谢满橙,谁知道他刚说完那句话,下一秒就跑出去订车票了,只能交给荆昭,又嘱咐他如果谢满橙低血糖了就赶紧给他。
      这小鬼聪明得很。

      椰子糖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好在是冬天,要是夏天,早就化的他裤口袋里到处都粘腻腻的。
      谢满橙剥开糖衣,露出来里面乳白色的糖块。
      糖不甜,椰子味很浓,这种硬糖化在嘴里很慢,能打发时间。
      而且这个牌子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很受欢迎,谢闵敬会专门买来奖励他,写作业了赏一颗,按时起床了赏一颗,考试考好了就奖励三颗,诸如此类,这一罐没多久就赏干净了,就会再次回购。
      这样的奖励一直到表哥去打工就没有了,说明他是大孩子了,这样的奖励对他已经失效。

      谢满橙动了动嘴唇,舌头卷起那颗糖翻了个面,那股椰子味便更浓了。
      眼眶有些发酸,鼻子也跟添乱,谢满橙闭上了眼睛,把情绪都封闭起来,这样就不会随意流露出来了。
      车子颠了一下,谢满橙撞上了荆昭的肩膀,眼睛一下子又睁开了。
      他抿了下嘴唇想起来,荆昭按着他的手没让他动,又握紧了他的手,小声说:“困了就睡一会吧,还要坐一个半小时。”
      挤在这样的小地方很不舒服,越是窝着越容易犯困,谢满橙也确实在情绪的起落下产生了困意。
      “荆昭……”
      “嗯?”
      “没什么,我们倒着来,一会你叫我。”
      “我知道了。”
      窗外下起了雨,路在往莲勺的方向走,车厢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

      意识在颠簸中变得松散,谢满橙好像又看见了一排葡萄架。
      老房子的院子前有一排葡萄架,外婆在住进楼房之前最喜欢摆弄花草,种点植物。
      表哥说这是外公留下的习惯,他们的关系就算不好,一起过了半辈子也成了习惯。
      所以说习惯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夏天的时候叶子会铺满小院的天,谢满橙坐在角落里啃冰棍,冰化得太快粘了他一手,不仅要顾及粘腻的水,还鬼鬼祟祟地留意着门口的方向。
      “唔……”
      猝不及防被人拎住命运的后脖颈,谢满橙惊掉了冰棍,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乌龟只恨不得有个壳赶紧缩进去。
      “好啊,让我抓住在这偷吃冰棍了。”
      表哥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尾音上扬带着笑,谢满橙当时觉得只有电视剧里等人上钩的反派才这么笑。
      “你什么都没看见。”谢满橙试图给他催眠。
      换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
      “别打头,以后长不高了!”一提到身高,谢满橙便张牙舞爪起来。

      谢满橙六岁了还只有一米一五,比和他同龄的李艾矮了五厘米,李艾都已经一米二了,这五厘米也是谢满橙梦寐以求的啊!
      他每天都在喝牛奶,喝到上火了还是丁点成效都没有,这牛奶要是浇花,花都能长两米了。
      “矮点怎么了,天塌了都不用你顶着。”表哥逗他。
      谢满橙面无表情地说:“天塌了你先去顶着好了。”
      表哥嘿了一声去掐他的脸,谢满橙赶紧跑开了。
      “小没良心的,我白疼你了。”

      “别跑了你,跟我去帮忙。”表哥反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钉在了原地。
      心不甘情不愿的谢满橙说:“帮什么忙啊,大事八十,小事四十。”
      表哥抬脚要踹他,又让他灵活地躲开了。
      夏天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晃动着,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像金色的雨。
      “袁奶奶不是想弄个买冰棍的小铺吗,现在她收拾完了就等搬货放冰箱了,咱俩去帮忙说不定还能捡点冰棍吃。”表哥变换政策,开始用吃的诱惑劳动力。
      一个猴有一个栓法,谢满橙就得这么栓。
      “真的?”
      “那必须真啊,走。”
      表哥松了他的衣领,改去牵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
      谢满橙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表哥的手很大,把他的整个拳头都包进去了。
      “表哥。”
      “啊。”
      “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哥哥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因为生计哥哥在外打工让弟弟变成了留守儿童。
      这两天热播的剧就是这么演的,方渝感动得稀里哗啦,谢满橙看完心事重重,他才不要变成留守儿童。
      ”?走哪去啊。”
      “就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你出去打拼。”
      表哥听完笑了一声,“那你想着吧,别的不说,你表哥就不是这么伟大的人。”
      。。。就应该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哼,表哥是最讨厌的人。

      天气太热两人一致决定抄近路,走进小巷热浪就被阻挡在外,好受得不是一星半点。
      “哥,你看那是什么啊,谁的衣服掉地上了?”
      谢满橙怕他没看到,就抬手指给他看。
      表哥看清后觉得很无语,他总算理解近视眼的世界都是什么鬼样子了。
      “什么衣服啊,那是人好不好。”

      巷口蹲着个人影,表哥说是个小男孩,等走近了谢满橙才看清还真不是衣服,是个年轻女人,她自己捂着脸半趴在地上,眼泪横了一脸。
      表哥快步上前将人扶住避免脸朝地,女人闭着眼喘气都费劲,男孩一脸呆滞看到他们像是看见了救星,眼睛里全是期待。
      年轻女人满脸都是泪,还有点残存的意识,嘴唇哆嗦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一下忙,我低血糖犯了。”
      谢满橙已经蹲下去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女人嘴边。
      女人吃了糖,含着糖嘴里模糊不清的说了什么,谢满橙没听清,大概在说谢谢一类的话。
      低血糖难受起来是真要命,他还见过其他人犯低血糖的时候,比眼前这种情况可怕多了,看着人渐渐好转他心里安定不少。
      就算刚刚补充了糖分,现在女人的精神还是不太好。
      表哥便说:“这儿离袁婆婆那近,咱们先把人扶到那歇会吧。”
      谢满橙同意,女人现在腿软完全动不了,更别说要走一段路,表哥便把人背起来。
      小男孩还呆呆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女人被背起来。
      谢满橙从地上捡起落了灰的包,拍了拍递给他:“呐,可别弄丢了。”
      谢满橙弯下腰,扶着膝盖朝他伸出手,“起来呀,我带你去凉快。”
      小男孩抬起眼睛看他,瞳仁很大,眼眶里盛着水光。
      他看着谢满橙伸过来的手,又去看女人的背影,没有一点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小孩子的手都是软乎的,握起来很舒服。
      表哥背着女人走在最前面,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在后面,步子不快纯漫游。

      袁婆婆的店近在眼前,门口挂着块崭新的的招牌。
      男孩攥着谢满橙的手,忽然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
      谢满橙正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时候,听见这声哥哥吓得吞了口口水,当场给他表演一个震天咳嗽。
      小男孩吓得瞪圆了眼睛,去帮他拍背。
      “你……”
      谢满橙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随手抹了把脸,笑容扩大几分:“你喊我哥哥啊,平时都是我喊别人哥哥,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喊我哥哥呢。”
      他伸出手指头戳了戳男孩的脸颊,“再叫一声听听?”
      小男孩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又喊了一声:“哥哥。”
      谢满橙沉默了一会,咧开嘴笑了:“走,我请你吃冰棍!”
      人一旦有高兴的事那是绝对藏不住的,谢满橙拉着这个新弟弟的手就往前跑,想要超过表哥做第一个到袁婆婆那里的人。

      名义上说带着谢满橙来帮忙,实则谢闵敬都没让他碰箱子一下,给了他两根冰棍就打发他去坐着了。
      女人躺在袁婆婆的摇椅上,休息了十来分钟脸色已经比刚才好许多了。
      谢满橙和男孩坐在遮阳的伞下,拨开塑料包装就把冰工厂往嘴里送。
      冰在舌头上碎开,谢满橙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如果夏天没有冰工厂那他无法存活。
      男孩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冰棍往嘴里塞,被冰得粘舌头也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小仓鼠。
      “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眨巴着大眼睛,说:“我叫……”
      他的声音太小了,谢满橙有点没听清。
      谢满橙咬着冰棍,把自己的名字报给他听。
      “那你是哪一年的呀,我99的。”
      小朋友之间交流问的无非就是叫什么,年纪多大,爱好是什么,谢满橙也这么问,非常套路化的一招,男孩都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我97年生的……”
      男孩说完谢满橙不由得愣住了,哪一年?
      谢满橙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还是男孩说错了。
      “你……97的?”谢满橙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确信的试探。
      男孩被他质疑的也不确定了。

      谢满橙想做哥哥的心彻底破碎了,他看着这个跟他差不多高,还露出一副懵懂样子的男孩,他甚至能听到心中那清脆的声音。
      他痛心疾首道:“原来我又是弟弟啊。”
      男孩不懂他悲从何来。
      “做弟弟不好吗?我在家里也当弟弟。”男生反问。
      谢满橙听到以后心里忽然平衡许多,虽然他也不知道安慰点在哪里,但还是决定略过这个悲伤的话题,跳跃到下一个。
      他发现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和一般人不一样,大家都是黑眼睛或者深棕色,顶多光线好的时候透着一点点褐,而他的瞳孔呈琥珀色,清透,像电视里常描述的那种无害的小鹿眼睛。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也不会让人紧张。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谢满橙,带着真心实意的困惑。
      “当哥哥比较酷啊,可以管弟弟,可以让弟弟帮忙跑腿,可以拍着弟弟的脑袋说,没事哥罩着你,多酷啊?”说着说着他就站了起来,举着冰棍像举起权杖。
      谢满橙站直身躯,扬起下巴,试图营造出电视剧里的大哥大那种威严的气场,只可惜他的身高和稚嫩的脸都不足以支撑大哥的面子。
      他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像在肯定自己的说法。然后他低下头,“现在你是哥哥,我是你弟,你对我没有这种想法吗?”
      男孩静静听着,很乖地摇摇头。
      “不,我们是平等的。”

      嘴里的冰化了,谢满橙舔了舔嘴唇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气音。
      “行吧,”谢满橙也不装大哥了,“平等就平等吧。”
      “刚才那个糖,你还有吗?”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害羞地问了出来。
      吃完了冰棍的两个人还坐在伞下遮阳,谢满橙都要睡着了听见他的声音立马精神了。
      谢满橙立即从口袋里搜刮,还真有。
      把仅剩的糖掏了出来,谢满橙刚要把糖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眼珠转了转,嘴角浮起一个不太正经的笑,然后背过身去。
      男孩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又盛满了困惑。
      过了一会谢满橙回过头来,在男孩眼前并排伸出两个拳头,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你猜猜哪个手有,猜对了就是你的了。”
      男孩一会看看左手,一会看看右手,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个手好。
      “不猜的话没有哦。”
      谢满橙故意晃晃手。
      “……”
      男孩低下头再看了一遍,随后用有些委屈的声音说:“……哥哥真的不能给我吗?”
      ?
      脑子里那套逗弄的计划飞速崩塌,那些预备好的台词一个都没用上,真是的。
      谢满橙在心里呐喊。被你们嘴甜的人拿捏得死死的是吧。
      他绷不住了,嘴角先垮了下来,然后整个人都垮了,松开两个拳头,两个掌心里竟然都有糖块。
      “给你给你,都是你的。”谢满橙把糖塞进男孩手心里,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好笑。
      “你比我大,不能叫我哥哥了。”谢满橙说。
      男孩点点头,“那要叫弟弟吗?”
      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听到。
      “叫我名字吧。”

      “谢满橙。”
      “醒醒,到地方了。”
      雨在走出梦境之前就停了,现在空气里都是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潮气。
      谢满橙阖着眼,还没从回忆里走出来,脸颊肉就被人使巧劲捏了捏。
      “昭昭,我真的醒了。”睡了一觉鼻音就来添乱了。
      “我知道。”
      谢满橙睁开困顿的眼睛,刚才好像做梦了,梦见小时候的葡萄架,梦见表哥,还梦见了一个小男孩,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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