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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莲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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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空气每呼吸一口都有淡淡的甜腥味,从鼻腔一路灌到肺里,凉丝丝的,把困意吹散了大半。
现在是首都时间十点十三分。
大巴的终点在老式书斋,落地踩着青石板,谢满橙的腿还是发软的。
他接过荆昭递过来的包,两个人肩并肩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莲勺不讲究夜文化,过了九点半大街上基本就清场了。街上安静得很,屋檐还在滴着残存的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石阶上。
水洼里倒映着黑灰色的天空,被脚步踩碎,又在阵阵余波中慢慢聚拢。
路边的树叶子上也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上。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只是掉雨点这么简单了,天空还有一场残雨要下。
夜文化不先进也是他们前行的阻力,足足在淅沥沥的小雨中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等到一个好心人带着他们前往医院。
在这期间两个人的衣服已经半湿了。
谢满橙顾不上冷还是潮,心头未知的恐惧逐渐霸占了他的感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满腔的消毒水味太浓烈了,呛得他鼻尖发酸,一咳嗽眼泪就跟着涌出来,远不及下车后的潮气令人好接受。
这是谢满橙第三次坐在手术室门口焦急等待。
第一次是因为外婆,中考前一天他收到了外婆的脑出血通知,顶着巨大的升学压力等在这个刺眼的红灯牌下,那是他第一次因为死亡流泪。
他以为死亡是一件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像夜空中的星星,看不到摸不着,可表哥告诉他那些星星是去世的人变的,他忽然就觉得星空原来这么有压迫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那也是他还没学会忍住眼泪的时候,要控制这种生理性现象很难,谢满橙也不想去学,得知外婆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校服裤子上,砸出一片承载着他悲伤的深坑。
表哥坐在他旁边,抱着他在发抖的身体一遍遍告诉他别怕,他说外婆很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早一天晚一天都是去享福,只是换了种方式在默默保护他。
他知道表哥也在怕,抱着他的手臂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抖,带着他的心一直在颠簸中承认这个既定的现实,无法逃离的现实。
第二次是因为李艾,那次他可不是在装沉稳,他是真的被吓傻了,戏剧般的生活就这样无预兆地降临,意识还停留在那个腿麻的瞬间,好像是他的影子在替他承受难过这件事。
大脑实际上是一团浆糊,如果不是方渝在他旁边,恐怕他会当场大脑罢工。
第三次就是现在,那个曾经抱着他安慰的人正在抢救,说他脸像红灯的人还孤立无援地躺在那。
谢满橙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大脑运转失败,仿佛天气冷的连同他的大脑也一起冻住了。
这样的抢救时间要很久,是真正的和时间赛跑。
人在漫长等待中会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或者是哪个专家说的,起初谢满橙不信,认为这是一句单纯的比喻,现在他好像真的能听见时间在转动。
嘀,嗒,嘀,嗒。
和心跳声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个更快,或是二者已然同步。
这场手术做了五个小时,终于能等来医生的一句话。
门开的时候谢满橙站起来,站得太快了眼前一黑,他扶了一下椅背,告诉自己要好好听医生说话,不要走神。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很疲惫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悲色,只有近乎悲悯的神情。
医生说:“病人头部的血肿已经清除了,他术前脑干受压时间太长,醒来的概率很小……。”
莲勺的冬天还是太冷了,远不如净水,即便相隔不远也是。
现在他只觉得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他想把衣服裹紧一些,可手指已经麻了,完全使不上力气。
谢满橙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视线在病房的白墙上晃了一圈,又落回医生的脸上。
医生的嘴还在动,还在说些什么,可他听不见了。
荆昭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了支撑。
荆昭的温度透过半湿的袖子传过来,明明是热的,可谢满橙一点也感觉不到。
谢满橙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力气,挣开荆昭的手跑了出去,用人生中最快的反应找到厕所。
吐了。
积压在心里的恶心和不甘一股脑地涌出。
他吐的很狼狈,额头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外淌,胃里的灼烧感愈加强烈,疼到他没有继续站住的力气,顺着洗手台跌坐在地上,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只剩一些酸涩的胃液,顺着喉咙往上返,辣得他舌头都痛。
荆昭找到人的时候谢满橙伏在地上,眼神空洞。
“谢满橙,你现在应该振作起来,我们都在等着你。”
谢满橙不为所动,身上的力气早在跑出来的那一刻都萎靡了,现在他想靠自己站起来都困难。
荆昭眉心颤了颤,某种情绪在眼底翻涌而逝,他弯腰把谢满橙从地上拽起来。
谢满橙膝盖还没来得及挺直,就被荆昭揽住肩膀往前带了几步,又被压在洗手台前。
台面的边缘抵着谢满橙的胯骨,谢满橙能感觉到轻微的疼,却迟迟没做出反应。
荆昭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将他的头往下按了按。谢满橙的脸被迫低下去,鼻尖几乎要碰到洗手池的白瓷内壁,拧开水龙头,荆昭捧着冷水往他脸上冲。
开到最大的水流十分凶猛,溅在脸上的瞬间,谢满橙整个人有种窒息的错觉,脖子往后挣了一下,可荆昭的手压着,让他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
谢满橙被水冲得睁不开眼,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像鱼似的张开嘴,咽下了不少生水。
他甚至还能尝到淡淡的水锈味。
水是冷的,冷得他的嘴唇开始发麻。
冷得他皮肤开始发痛,可那痛是清晰的,避无可避。
谢满橙十几年人生中从未接受过如此粗鲁的洗脸,外婆给他洗脸时从不用这么急的水,水是温的,毛巾是软的,带着肥皂的淡香。
就连表哥给他洗脸时都是铁汉柔情,可这次哪种都不是,粗鲁得像是他们两个打了一架。
荆昭的手终于松开了,水龙头关上,水流滴答滴答流尽,最后安静下来。
水珠从谢满橙的脸上往下淌,顺着下巴尖汇成一股。
手边有纸巾,荆昭扯了几张按着谢满橙给他擦脸,干硬的纸在脸上肆虐,这次荆昭的动作放轻了些,谢满橙闭上眼睛任由他动作。
他听见荆昭的叹气声,睁开了眼睛,眼神总算恢复了清明。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荆昭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唇色有些发白。
荆昭也在低头看谢满橙。
谢满橙发现荆昭的头发身上也都湿了,本来就淋了雨,现在更像淋了一整场。
荆昭伸手摸着谢满橙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谢满橙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温热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没事了。”荆昭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在这。”
“想哭就接着哭吧,忍着只会憋死自己。”他说。
谢满橙没哭。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荆昭没嫌弃他的湿漉,就让他靠着。
过了一会,荆昭问:“清醒了吗?”
谢满橙想说清醒了,张了张嘴发现了一件大事。
湿漉漉的刘海跟着他的动作甩出了水珠,谢满橙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咙,丁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额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可出口的只有一阵干涩的喘息,急到脸颊通红也无济于事。
荆昭也发现了他的异常,心跟着揪了起来,他试探着问:“你是……说不出话了吗?”
谢满橙眼泪再次决堤,那种想要说话的强烈欲望被无情扼杀,他陷入了真正的慌乱。
他的手指扣在喉咙上,越扣越紧,扣出两道红印子。
整个身体开始发抖,从双手一路抖到肩膀,他转动着眼珠,迫切想要一个能让他开口的方法。
荆昭双手捧住他的脸,摸着他的后脑勺说:“别怕,我带你看医生,谢满橙不要怕,我在陪着你。”
他的额头抵着荆昭的肩膀,惊慌失措的情绪在荆昭的安抚下渐渐褪去。
荆昭重复了几遍不要怕,接着带着谢满橙回去处理谢闵敬的事。
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躲过的,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谢闵敬醒来的几率很小,但也不是丁点可能都没有,需要时间和药物的维系,无论生死都是对家人的挑战,对他自己的挑战。
“医生,他这样是出了什么问题?”
谢满橙左手不安地扣着手指,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荆昭。
医生拧起了眉分析道:“急性的声带痉挛或者喉返神经的功能性障碍,和情绪波动有很大关系,还有他刚才经历了剧烈的情绪冲击,多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吧。”
“喉部肌肉可能出现了麻痹。一会做一个喉镜检查确认一下,大概率是功能性的,可以恢复。”
听到可以恢复两个字,手蜷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谢满橙有点烦,明明是来解决表哥的事,结果火连同自己也烧了,自己怎么那么不抗事呢,太废物了。
现在他遇到真正的难题,谢闵敬成为植物人说明家里唯一能撑起一片天的柱子倒下了,他的治疗需要钱,谢满橙将来学费也需要钱,表哥未出世的孩子更需要钱。
数字凌乱地飞舞着,始终不肯在谢满橙脑子里安全落地,他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钱,只知道这些钱能够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事,都是谢闵敬在前面铺路,他只要好好上学就行,什么都不用管。
现在他站在窗外,发现那个替他挡住一切的人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很想跟谢闵敬说点什么。
想了想,发现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得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他想说你快点醒,想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想说你还没教我怎么当大人,想说你不能就这么躺着不管了,姐姐和孩子都在等着你。
可他说不出口。
谢满橙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有张卡里面存额不过一两万,交到医院手里恐怕只够一个月的量。
他真想扑到表哥面前嚎啕大哭了。
可他不能,苗禾在等他。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她,这对苗禾来说太残忍了。
她经不起这个,她肚子里的那个也经不起。
谢闵敬的工友还有个没走的,等到谢满橙出来他才从角落里走过来。
那个人大概在走廊蹲了很久,走过来的时候腿有点瘸,
“你也别太难过了,现在最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听口音应该就是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
他看着四十左右,全身晒得黝黑,瘦高个,身上还穿着工服,光看衣服的破损就能看出平时工作环境有多艰苦。
谢满橙没听懂,他现在说不了话,眼神求助地看向荆昭。
“我们需要做什么?”
谢满橙跟着点头。
陈旺看了看他们两个,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现在医药费凑一凑还能顶一阵子,但你哥这个情况长期下来不是小数。工地上我们几个凑了一些,不多你们别嫌弃,三万出头,你先拿着。”
“后面的事……等到后面再说吧。”
谢满橙心里不是个滋味,大家都是好人啊。
陈旺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谢满橙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荆昭,又看了一眼陈旺。
看出了他的顾虑,陈旺忽而笑了:“拿着吧,你哥是个好人,是我们欠他的,如果没有他,可能我们就要死了。”
谢满橙把那个信封接了过来,他握着那个信封,喉结上下滚动着,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张了张嘴,口型是两个字:谢谢
陈旺看懂了,摆摆手,把脸别到一边去:“别谢我,你哥平时帮我们不少。”
陈旺将事情的发生到结尾全都说了一通。
他说今天谢闵敬上的是早班,本来快要下班可以回去休息了,结果负责操控机器的人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犯困了,那种机器很老旧了,只要没人盯着就会有工业失误。
机器的液压臂本来应该停在半空等的,可那人松手的时候没有按暂停键,液压臂就卸了力,
谢闵敬当时离那块区域最近,他听见头顶有动静就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根悬臂已经开始往下歪了,歪向的方向底下正好站着四五个工友。
他说谢闵敬喊了一声就扑过去了。把那根最先掉落的钢管往旁边推了一把,钢管砸在旁边的架子上,砸出一串火星子,接着弹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听到重物撞击的声音以后所有人都躲开了,钢管全都砸在地上,这要是底下站了人,不死也得残废了。
陈旺又说,那一下之后谢闵敬就站不直了,扶着旁边的钢管架子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时候人就不太清醒,有人接着他的背把他放平了,中途发现后脑勺在淌血。
他就是那个扶谢闵敬下来的人,他摊开的手早就干干净净了,可他看着自己的手还在颤抖,仿佛这些血一直没有洗掉。
陈旺说完这些话下意识想翻口袋找烟,又想起来这是医院,便放弃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又没扯出来。
”其实送他来的路上他还在说话,不过都是自说自话,我们问他什么都只说自己的,他说他家里有个弟弟,还有个没出生的孩子,他得安安稳稳地回去。”
“你哥啊是个好人,就是太年轻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也不肯说了。
谢满橙的眼睛红了。
他这次没有哭出来,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想办法找个律师吧,工地好像不打算赔偿,我们都没签工伤合同。”
”为什么?”荆昭开口了。
“工地那边的人说,你哥是主动闯入危险区域不算工伤。是他自己扑上去的,不是机器砸到他,他们说这属于个人行为,工地方不担责。”
谢满橙听完急得脸通红,偏偏还一句话都说不了。
“出了事,他们就一句没有劳动关系就把你打发了。以前工地上也有过这样的事,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前年有个工友断了两根手指,自己借钱看的病,工地最后赔了几千块钱把他打发走了。”
谢满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猛地闭上了嘴,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块。
他感觉到荆昭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些,把他那几根发抖的手指拢进掌心里。
“这种官司耗时间,也耗钱,工地那边有专门的法务,就等着耗到你撑不下去。很少有真正能闹起来的,好多都被镇压下去了。”
陈旺又说了许多,其中有对工地的愤恨,也有生活不易的悲苦。
“谢谢告诉我们这些。”荆昭替谢满橙说。
陈旺摆摆手,“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你们要是有需要就电话联系,你存一下我那个号码。”
谢满橙目送着陈旺离开,明白人活一辈子都不容易,明知道是有多危险的工作,为了钱还是会义无反顾去做。
木已成舟,就算谢满橙想把自己打失忆,也得肩负起落到他身上的责任。
谢满橙坐在走廊里,望向报时的电子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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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那些还没结束的事会刷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