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32、晚饭

　　闹出这么大的事，学校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可也没能抵抗住消息的传播是多样性。
　　传播的速度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旦推倒第一颗牌，后面的牌便会接二连三倒下，形成再也不能回头的局势。
　　谢满橙刚看着李艾输完液准备给他倒点水，护士就推门进来了。
　　她神色微妙地看了李艾一眼，说：“同学你们学校来人了，现在在外面等着，说是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该来的终究会来，谢满橙还在着急的时候，李艾已经学会坦然面对了。
　　“谢谢姐姐，麻烦让他们进来吧。”

　　等到他们一行人进来，谢满橙终于意识到学校有多重视这件事了。
　　随行的一共四个人，他认出了其中三个，班主任和年级主任自然不用多说，就连副校长也来了。还有一个人他没见过，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像是做记录的。
　　班主任想在他们之前开口，话到嘴头被年级主任截胡了。
　　他语气比以前温和得多，甚至称得上和蔼：“李艾，身体怎么样了？我们代表学校来看看你。”
　　李艾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好多了，谢谢老师。”
　　副校长一言不发，安静审视着这个卧床的少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打开纸笔，也将眼神投过来。
　　班主任表情很是纠结，拧着眉想插嘴，又发现自己压根插不上话。
　　年级主任直奔正题："李艾同学，我们这次来，除了探望你之外，也想跟你了解一下那天的情况，毕竟事情在学校里传得挺广，我们需要得到一个解决方案。”
　　他说完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谢满橙。
　　“谢满橙同学，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学校的事情，比较私密，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年级主任早就认识他了，所以很直接的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说的算不上生硬，但也绝对不是商量。
　　病房里的氛围微妙地变动着，班主任闻言站了出来，“对啊，满橙我还有点事没和你说呢。”
　　他说着就已经伸出手，虚虚地搭在谢满橙的肩膀上。
　　谢满橙当然不想出去：“我……”
　　想辩驳的同时他看见李艾在朝他摇头，那个眼神给予他一份安定，仿佛在说不要担心。
　　谢满橙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嘴，抬腿走出来，班主任顺势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门口走。
　　他忍不住又看了李艾一眼，李艾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浅，轻轻地把谢满橙心里那团焦躁按了下去。

　　门由年级主任亲手合上，班主任松开搭在谢满橙肩上的手。
　　他叹了口气说：“满橙啊你别多想，领导问话就是这样，是流程需要。"
　　谢满橙明白班主任说是找他有话说是假，想把他带出来才是真。
　　“明天就要开学了，你也准备准备吧。”
　　是在提醒叫他收心别再管这些事了，谢满橙点点头没做出回应。
　　两个人在沉默中等待时间的流逝，看着来往的病号和医生，谢满橙的焦虑一点点放空了。
　　尴尬的时间有点久了，班主任想跟谢满橙聊聊天消磨时间，刚喊了他的名字，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跟谢满橙说稍等，走到安静的地方去接电话了。
　　谢满橙也不想聊天，就想现在安静地待着，头靠着墙试图能隔着墙壁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不过一切都是徒劳，就算墙壁再不隔音也架不住他们谨慎，说话的声音很小，压根传不到外面来。

　　在他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副校长先从里面走出来，依旧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合上的文件夹。看到靠在墙边的谢满橙，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跟着的记录员和年级主任，跟谢满橙一一打过招呼后也离开了。
　　谢满橙冲进屋里，李艾一个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他看着李艾的脸，急切道：“他们说什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李艾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安慰道：“别担心我了，没什么事。”
　　“明天就要回去上课了吧，你还不现在回去准备准备，我能猜到已经预留多少张卷子。”
　　刚才班主任说的时候他心思乱飞，就听了个大概，经他一提醒他猛地想起来真要开学了。
　　这几天谢满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吃饭全靠荆昭倾情相送，连日子都记不住了，一被提醒，他心里那股不想走的念头更重了。
　　期间陈仲昆每天都来，李艾都叫谢满橙找理由把他打发走，只要不提到陈仲昆，他的表现会一直跟以前一样，一提到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等到他明天真的开学了，李艾该怎么办？
　　这件事如果朝着好的方向，也不会落到由谢满橙焦虑的地步，自然会让李艾的父母照看，坏就坏在他父母不仅拒绝了，还说要和李艾断绝关系。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李艾，现在他的情况看上去尚可，但谢满橙是绝对不会去放心赌的。
　　好在这几天李艾一直没提过，不然他得死多少脑细胞来圆。
　　李艾他爸妈也是真的心狠，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现在住院的费用还是陈正出的，这点谢满橙也没敢说。
　　他还记得那天陈正痛惜的表情，还记得他悄悄抹眼泪的样子。
　　来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只留下一张银行卡，走的时候也静悄悄的仿佛没来过。
　　谢满橙思来想去，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黑的很彻底，他没有告诉荆昭回来的消息，不知道家里有没有给他留饭，好饿好饿。
　　开门的噪音给他的回家旅程放了一首最后的音乐，就是这个音乐不太好听，不过能证明他安全到家了。
　　看见客厅完全黑着，把这音乐掐断后他放下钥匙，他站在这什么都看不见。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声音从客厅的阴影里传来，如果不是知道家里有个人他真的要跳起来了。
　　“我去……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开灯啊。”谢满橙拍了拍受惊的心脏，打开了客厅的灯。
　　亮堂堂的灯光驱散了谢满橙刚才受的惊吓，他换上拖鞋踢踢踏踏往里走，便看见荆昭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头发微乱，一副刚睡醒的姿态。
　　“看得见为什么要开灯。”荆昭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鼻音。
　　(◍＞◡＜◍)
　　原来是等到睡着了啊。
　　谢满橙偷偷笑了，关掉大灯开了个沙发旁的小灯。
　　“都开了还关上？”
　　谢满橙说：“我享受这种能睡着的光度。”
　　“……”
　　脱掉厚重外套，一身轻地转了个身躺倒在荆昭旁边的小沙发上，陷进柔软的靠垫。
　　先前的靠垫太硬了，夏天大家都穿短裤，所以谢满橙总能看到荆昭腿上有硌出来的青紫，于是便新换了一套，软的他屋里的床都不想睡了就想躺这个。
　　“我明天要开学了，被赶回来了。”谢满橙捂着脸小声哀嚎。
　　“嗯。”荆昭十分淡定地回应。
　　“嗯？”谢满橙不淡定地回应。
　　荆昭放下手，睁开那双漂亮的蒙着水雾的眸子，“去洗手吧，留了你的饭。”
　　谢满橙愣了，感动到险些哽咽：“啊？居然还有我的饭吗，昭昭你太宠我了吧！”
　　荆昭没理他，走进厨房热饭去了。
　　摆在桌子上的糖醋排骨，还有番茄炒蛋，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差点让谢满橙真的落泪，这种家里有人等待的感觉也太好了吧。
　　骑车回来的灌了一肚子凉风，他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
　　刚要下筷子就被荆昭握住了手腕。
　　？
　　一杯温热的水放在他面前，荆昭朝他扬了扬下巴，不说话希望谢满橙能懂他的意思。
　　谢满橙心领神会，仰头就灌水，温水滑进胃里，将那股寒气压了下去。
　　喝完了餐前小饮终于可以安心吃这顿饭了，还是熟悉的味道，酸甜适中，鲜嫩滑润，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荆昭的存在，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做的饭，习惯他接送上学。
　　生活中他的痕迹无处不在，一点点把先前冒着冷气的家捂热。
　　摆在门口的两双鞋，卫生间摆在眼前的一黑一白漱口杯，窗台上挂在一起的衣服，都是最好的证明。

　　荆昭在谢满橙旁边坐下，手肘杵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空气。
　　“别看了，饭不好吃吗？”
　　谢满橙连忙摇头，把专注的视线转移到饭上。
　　“昭昭，有你真好。”
　　谢满橙咽下米饭，认真到不能再认真，整个人眼睛亮晶晶的。
　　“嗯，已阅。”
　　“真的啊，如果你是女生我真的会爱上你的。”谢满橙真心实意道。
　　殊不知荆昭脸色一僵，他皱起的眉毛一瞬展开，不想与他讨论这个问题。
　　“李艾那边有说怎么办吗？”荆昭不着痕迹绕开话题，谢满橙果然没继续追究。
　　荆昭从不过问别人的事，这还是头一遭。
　　谢满橙边吃边说：“我听说仲昆哥他们回来以后还能放三天假。”
　　“李艾说现在不想见他，可我觉得他们不应该这样，肯定有很多话想说，我在的话也不方便说吧，所以我给他发了消息，明天有仲昆哥在我就放心了。”
　　谢满橙当然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不该任由李艾沉沦下去。
　　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每一天都是在消磨生机，他直觉里陈仲昆和李艾散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肯定，纵观李艾胆小了十几年，唯一一次勇敢还是因为自己的感情。
　　以他对李艾的了解，就凭这点叫他割舍陈仲昆，需要他第二次勇敢。
　　说完也没得到荆昭的回应，谢满橙偷偷去看他大概是在走神，眼神放空的时候会显得他很温柔，这是谢满橙从没跟他提过的。

　　“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吧。”荆昭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谢满橙虽然还是没懂什么是喜欢，不过经过李艾那一番解释，他认定了这并没有标准答案，喜欢这件事千人千面。
　　“你是怎么看待喜欢的啊？“谢满橙观察着荆昭，想从他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他与荆昭对上了视线，面对着他的眼睛，谢满橙说话的速度不由得放缓了。
　　他想要一个不同于李艾，不同于陈仲昆，不同于小说电视剧桥段里的答案，属于荆昭自己的答案，这样的区分是有意义的。
　　荆昭长久的没说话，谢满橙就咬着筷子尖等。
　　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朝他伸过来时，谢满橙下意识想躲。很不巧，荆昭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动，然后继续靠近他的脸，在碰到他前，谢满橙紧急闭上了眼睛。
　　荆昭的指腹温热，虚虚贴着他的腕骨。
　　唇边一闪而过的痒意结束后，一切恢复正常，睁开眼荆昭回到了刚才的姿势，现在也没有在看他。
　　一粒米躺在纸巾正中间，谢满橙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
　　胸腔里的那个脏器又开始嚣张地舞动了，这么突然的动作吓他一跳。
　　那种心脏在耳边跳动的情况又来了。
　　他那只好耳朵听见自己在问：“我刚才的问题，可以给我答案吗？”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鸣，也能听到下了班邻居正在开锁。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满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荆昭忽然笑了，在谢满橙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怕你不敢听。”
　　“啊？”谢满橙愣住了。
　　谢满橙急了：“就算说暴言我也想听！”
　　“那你没有被邀请。”荆昭不看他了。

　　。。。
　　什么啊，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荆昭居然没上钩，他鼓足了勇气耍赖，回应他的是荆昭轻飘飘的一句话，反手把他的陷阱堵死了。
　　!
　　“那我不问你怎么看待喜欢了，”谢满橙临时改变战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这话问得相当直接，荆昭闻言露出一抹和善的笑，谢满橙顿感不好，想要滑溜溜地逃走，一不留神手腕已经由荆昭牢牢扣住，那张好看到极致的脸也在悄无声息靠近。
　　谢满橙吓得一下子就闭上了眼睛。
　　怎么又来了！
　　温热的气息包裹了他，和荆昭僵持的时间里谢满橙脑袋都要转不动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怕了吗？”荆昭的声音含着笑意。
　　谢满橙回忆了一下清心咒怎么念。
　　噢噢这个没学过，不会。
　　“一会吃完了去把碗洗了，乖。”
　　尾音化成了真实的存在攻击谢满橙的防线，荆昭贴着说话的那只耳朵以燎原之势变红发烫，身体遭电击似的酥麻，乃至血液都有在灼烧的错觉，
　　“我……”这句没说出口，他发觉荆昭偏了偏头，耳尖上忽然一痛。
　　谢满橙这会不装死了，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我我我了个半天都要不会说话了。
　　这副样子取悦了荆昭，笑意从他的眼底溢出，好心地捏了捏谢满橙耳垂，大发慈悲撤回逗他的行为。
　　“怕你困了忘记收拾书包，来帮你醒醒神，小高中生。”
　　荆昭笑起来的样子谢满橙看得失神，这种逗弄他并不讨厌，好像还有点乐在其中是怎么回事？？
　　完了完了，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不受控地笑了出来，原来笑也会传染。
　　好在荆昭已经站起身去准备洗漱了，不然要解释为什么要突然笑，还会被他嘲笑一顿吧。

　　刷完碗，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冬天要一直开浴霸，不管谁第一个洗漱都要给第二个留灯，他没特意叮嘱过荆昭，这个习惯竟然保持了下来。
　　荆昭的房门紧闭，时间眨眼间逼近十一点，他来不及多想闪身进了卫生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把客厅的小灯随手关了。
　　磨磨蹭蹭站到了荆昭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轻叩。
　　里面原本放着的轻音乐按下了暂停，然后传来荆昭的声音。
　　“……怎么了？”
　　“没事，”谢满橙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就是跟你说一声晚安。”
　　话说到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听见门板那头有了回音。
　　“嗯，晚安。”
　　他加快步子溜进房间，靠着自己屋里的墙突然咧着嘴笑了，神经兮兮地把自己摔进被子里，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先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在被子里反复搓揉这张泛红发烫的脸，“谢满橙谢满橙谢满橙，你在干嘛啊，跟做了亏心事一样，给我正常点好不好？”
　　他晃了晃脑袋，终于肯安静下来，在闭上眼睛之前又自言自语。
　　“晚安，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