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31、喜欢

　　“橙子，我想喝水。”李艾脸红了，小声说。
　　谢满橙扫视一圈，没有在病房里找到任何能使用的杯子，他抓起手机，走到门口了又倒退回来。
　　李艾：？
　　谢满橙默不作声看了他一会，眉头紧皱着：“我就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
　　李艾哭笑不得，“我又不会跑，你还想拿锁锁住我啊。”
　　谢满橙被他说的脸也跟着发烫，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出去了，得了李艾的保证，做什么都有劲了。

　　贩卖机在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那一侧，谢满橙挤过排队上厕所的人群，给李艾买了瓶水就马不停蹄赶回去，他不太放心留李艾一个人待着。
　　他的第六感简直到了可以封神的程度，如他所担忧的那样，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推开房门，谢满橙差点吓得魂不附体，就见李艾半个身子探出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艰难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
　　因为他的动作，针头从手背上扯开了，李艾小声惊呼一声，表情很是懊恼，在看见谢满橙之后他就呆滞了，心虚地想要往后挪。
　　“橙子……”

　　话音未落，李艾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点，往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谢满橙就算反应再快也没拉住李艾的身体，张开的双臂堪堪拖住了他的腰，情况紧急只好跟他调转位置，就算要摔也得有个肉垫。
　　这一摔，摔得谢满橙也不管自己疼不疼，先把李艾扶起来，就看见他的手掌心擦破了皮，眼泪忽然就不受控地往下坠。
　　“你……你别哭啊是不是刚才摔疼了？”李艾慌乱起来，无措地帮谢满橙擦去滚落的泪珠，“离这么远还要过来接我，你是不是傻呀？”
　　谢满橙的眼泪越掉越凶，让他去水漫金山也有人信。
　　他去查看李艾的情况，眼泪哗哗道：“你有没有哪里很痛啊，让我看看！”
　　“李艾，对不起……如果我能早发现一点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在厕所拖延时间，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艾怔了怔，轻轻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发温柔的说：“傻橙子，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还总说我傻，你现在何尝不是。”
　　他又笑了一下，用指尖轻戳谢满橙的额头，“钻牛角尖你比我在行嘛。”
　　说完又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啦，先让喝口水再回答你好不好？”

　　哭过以后谢满橙老实了，眼睛肿了鼻子半天不通气，说话瓮声瓮气。
　　回来让人喝饱水，谢满橙又忙活起来了。
　　他去护士站找人要了消毒工具，捧着李艾的手掌拿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擦伤口周边。
　　碘伏渗进破皮，李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谢满橙立刻抬眼看他：“疼？”
　　李艾摇头，笑着说：“你吹口气就不疼了。”
　　谢满橙低下头当真对着他的掌心轻轻吹了两下。
　　上完药贴了创可贴，李艾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谢满橙的脸，他的眼眶红着，鼻头也是。
　　“你看我干什么？”谢满橙被他盯得不自在。
　　“看你好看。”李艾说得理所当然。
　　……
　　看来李艾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还好还好。
　　“别真的把我当瓷娃娃啊，你这样我很不习惯的。”
　　还是被看出来了，藏不住事的人每天就这样被一秒看穿。
　　谢满橙拒不承认。
　　李艾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谢满橙点点头，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想问的太多了，他又怕太耗费李艾的精神。
　　见他有所顾虑李艾摇摇头，“不要想这么复杂，其实也没什么，你问吧。”
　　谢满橙沉默了一会，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他最最最想问的，作为李艾的朋友，好朋友他居然一点也不知情！
　　李艾垂下眼睫，仿佛在回忆，说道：“你还记得你教我做心脏挂件的那次吗？”

　　？
　　谢满橙怎么会不记得呢，因为心脏形状格外特殊他肯定会记得，而且那是李艾跟他学手艺的第一次，那么深刻的东西不会忘的，只是没想到那时候就已经给后面奠定了基础。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那时候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和普通哥哥弟弟也只是亲密一点点的样子。
　　谢满橙想到这不禁悲从心来，没想到有天拱了自家白菜的人他也认识啊。
　　谢满橙鼓起脸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已阅，后面的事情呢？”
　　李艾侧躺改为平躺，好像不看着谢满橙这些故事就能更轻松的说出来。
　　“第一次我发现我跟他们不一样的时候大概在初中，天很热心里很烦躁，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是所有话都能说出口，我就想去天堂湖待会，那时候的我很喜欢自言自语，对着别人反倒没有话了。”
　　李艾小时候可以用内向来形容，这样沉默的山也因为陈仲昆的存在而被撼动，谢满橙感到不可思议。
　　谢满橙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知道李艾现在需要的不是回应，是一双耳朵。

　　李艾的睫毛动了动，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那天我照常坐在那儿说话，说到一半听见身后草丛里响了一声。我吓一跳，扭头去看就看见了穿着校服的他。”
　　“我问他怎么在这，他说看见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不太放心。”
　　“被人撞破自言自语还挺尴尬的，他却跟我说这是人之常情，是解除压力的一种方式。他就我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心事就来天堂湖，再给他发个消息，这样就有人可以听完以后出谋划策了。”李艾说话时很放松，眉眼间的怀念很浓郁。
　　这确实是陈仲昆能做出来的事，他和他爸爸都是一样的好人，热心市民来着。
　　“真正喜欢上他还是从我掉进水里那次，是他救的我，还记得吗？”
　　谢满橙有模糊的记忆但不全面，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负责清扫池塘的的淤泥，在石头下面看见了蛇，吓得我一脚没踩稳跌进了水里，那时候的池塘比现在深，掉进去能没过我的头，我大声喊救命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就在我以为快要死了的时候，是他路过救了我。”
　　人在极度恐慌和紧张的时候身体会分泌肾上腺素，危机解除就很容易把这种心跳加速误以为是心动，或者是好感。
　　李艾当然明白，所以他在那次过后还躲了陈仲昆一段时间，在那期间陈仲昆对他的态度还和从前那样，而他却在时间的催化下还是慢慢喜欢上了陈仲昆。

　　李艾没和谢满橙聊太多他们的故事，他怕谢满橙现在接受不了。
　　得知了头尾的谢满橙确实承受了太多，现在需要缓冲大脑里的东西。
　　“你不是喜欢他的吗，为什么今天醒了还要不理他啊？”
　　寒气争先恐后从没关严的小缝挤进病房，谢满橙将窗子关上的时候听见李艾说。
　　“橙子，我害怕了。”
　　谢满橙：“害怕？”
　　“对，怕我无法割舍他。”
　　谢满橙迷茫了：“为什么要割舍，不说爱会让人变勇敢。”
　　“那是两回事吧，可以让人勇敢，也会让人害怕失去，很不巧的是现在这两样我都占了，是不是很可怕？”

　　谢满橙还不能理解李艾所说的这份对爱的解读，李艾也不指望他现在就能懂自己的心情。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李艾忽然问。
　　谢满橙摇摇头。
　　“你之前不是说有一个一见钟情的人吗？”李艾记忆很好用在什么地方都是一个很好的能力，可谢满橙不想让他在此刻想起来。
　　谢满橙小脸一红，摆了摆手说道：“我那充其量就是好感，我夸大其词你也信。”
　　他正经下来又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喜欢啊……”李艾轻声念出来，在思考怎么给谢满橙讲这么抽象的名词，也在心里掂量着喜欢的份量。
　　“它看起来虚无缥缈，实际上很沉重，就像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忍不住想要前行，有危险来临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面前，害怕看到他皱着的眉头，怕他不开心都要思索一下是不是自己惹出来的。”
　　谢满橙听的一愣一愣的，努力消化着这段绕来绕去的话，最后诚实地摇头：“我还是不懂，这样会不会太卑微了？”
　　李艾被他逗笑，猛地咳嗽起来，强压一阵后说：“这怎么叫卑微呢，那是在意一个人的表现啊，不懂更好，说明你现在内心干干净净的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纠缠 ，是好事。”
　　“我还是想懂，不然我没办法对你现在的想法感同身受，也没办法帮你。”
　　李艾哭笑不得，这种事需要什么帮助啊。
　　能有这样的朋友上天真的待他不薄，李艾换了个方向问：“那你现在告诉我，有没有哪样东西是你特别特别想要，想到从白天到黑夜都要争取的？”

　　谢满橙对此有两个答案。
　　他小时候很喜欢一个收音机，那时候他还没有钱，唯一的资金来源就是外婆和表哥给的零花钱，以他的速度等到下架也凑不够，于是表哥就和他约法三章，考到多少名就全款买下来奖励他。
　　这一招老套，但是管用。
　　他也确实做到了，人在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面前是无法不努力的。
　　“我考到了那个名次，他们高兴的不得了当天就带我去挑了，我真的拥有了我想要的收音机，我都想二十四小时抱着听。”
　　那时候想要的东西，就算现在想起来也会觉得格外怀念。
　　李艾说：“这就是喜欢，只不过你是对物，我是对人，道理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收音机不会离开你，而人会。”

　　谢满橙沉默了，他还没说他的第二个版本的答案。
　　他刚才听到李艾的问题脑子出现的不是收音机，而是早上递给他包子的那个人的脸。
　　谢满橙想要这个对他好的朋友可以一直陪着他，习惯了有他的陪伴，再独处的时候总会联想到他。
　　荆昭不是物件，所以他是自由的，不应该划分到一起。
　　“那仲昆哥他让你喜欢的部分多，还是让你害怕的部分更多？”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李艾，这位刚才还循循善诱的老师现在卡了壳。
　　“在一起的时候是幸福的，哪怕他想要的东西我很难弄到也想去尝试一把，害怕的时候也是真的害怕。”
　　“怕他觉得我也不是这么好，怕他某天累了，不想往前走了，同行的人也不再是我了。”
　　“怕我连累他，怕他被人指指点点。”
　　李艾看着谢满橙，看着这位对感情一无所知的好友，眼里带着无奈的温柔。
　　“所以你说喜欢是不是很可怕？”
　　谢满橙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资格跟李艾讨论这些，这就和刚上初中的学生试图跟研究生说讨论问题是一个道理，那根本不切实际。
　　李艾看出来他的挣扎，说：“别这么紧张，我就是单纯跟你聊天，你别被我的负面情绪传染了。”
　　“其实不用急，等你哪天遇到了喜欢的人自然就懂了。”
　　“那仲昆哥那里，你有想好怎么面对他了吗？”谢满橙叹了口气，他的愁眉舒展不开。
　　李艾说：“想好也没想好，我希望他好，又不想看到他真的放下我，我是不是很贪婪的一个人？”
　　谢满橙不乐意了：“你哪贪婪了，你从醒了到现在不是一直在想着他吗，怕影响他怕他被指指点点，那你呢，有考虑过自己吗？”
　　一连串的话砸的李艾说不出话，不给他任何机会谢满橙接着说：“你要是真贪婪就应该死死抓着他不放，管他什么前途什么影响，可你是这么想的吗？”
　　李艾怔然，谢满橙知道自己话说多了，抹了把眼睛开始生闷气。
　　见状李艾赶紧安慰他：“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说了，原谅我吧。”

　　这是李艾和谢满橙说过话最多也是最深沉的一次，竟然是这样的话题和这样的场景，真是叫人料想不到。
　　不过也让他确定了一件事，喜欢一个人有千种姿态，像火，一旦烧起来就什么都不顾，像水，悄无声息的滋润着万物。
　　总归来说，是个挺可怕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