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3、小笼包

　　　　谢满橙如遭雷劈，本就阴天的心情直接下起狂风暴雨。

　　“不然呢？”荆昭收回自己的手，仿佛在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谢满橙，这是他自己解读出来的。

　　谢满橙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猛烈的羞耻感要将他吞没，

　　“现在信了吗？邻居。”荆昭似笑非笑，微微挑起眉看着面前这个像木头一样的人。

　　新换的宽松T恤因为他的动作而倾斜，露出锁骨，以及一条银质项链，看上去很小巧，谢满橙看了一会才看出来，那是一个银质的橘子。

　　“信，信了。”谢满橙点头如捣蒜，把自己瞎了的事实贯彻到底。

　　荆昭现在的音色偏中性，以至于谢满橙真的听不出来，不仅要证明自己眼瞎，还要加上一条耳聋。

　　“为什么认为我是女生，有这么难认吗？”荆昭饶有兴趣地看着谢满橙，浅色的眼睛像是透着光。

　　“我看你是长发，而且你那天你来没有说话，长相也好看……”谢满橙越说声音就越发虚，完全没有了平时在李艾面前的“牙尖嘴利”。

　　印象里有关“她”的记忆全成了碎片，在脑海里纷纷扬扬下坠。

　　“哦……”他拉长声音，“我的脸，你很喜欢？”

　　轰的一下，谢满橙更是外焦里嫩，全熟了。

　　荆昭：“你看上去好像很失望。”

　　谢满橙只能尴尬地笑：“没有，不失望。”

　　“不失望，那就是期盼我是男生？”

　　“……是我期望就能选择变男变女了么。”

　　“不能。”

　　荆昭：“你男女通吃？”

　　谢满橙：“不是！”

　　他欲哭无泪，自己现在真的就是傻子！

　　荆昭已经松开他，身体往后退了两步，没料到身体反应变慢了，左脚绊右脚直接摔在地上，本就半废的膝盖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他捂着膝盖躺在地上打滚，眼泪涌了出来。

　　荆昭愣了一下，走过来蹲下查看他的情况。

　　“碰瓷？我还没动你呢。”

　　谢满橙苦着脸：“我痛觉惊人，就是疼啊。”

　　荆昭蹲在他旁边，单手托脸说：“我扶你起来不会讹我吧？”

　　谢满橙想，要不就这么躺着吧。

　　“不讹你……”谢满橙这会已经不流眼泪了，水痕干涸在脸上，只有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能证明刚才哭过。

　　“行了，手。”荆昭懒得听他解释，只伸了手过来。

　　刚丢过人的谢满橙现在像只安静的兔子，任由他的“暗恋对象”给他检查伤口，他小腿还有点抖，忽然一个巴掌拍在上面，很轻，不疼不痒却让他倍感羞耻。

　　“抖什么，这么怕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割你肉了。”

　　人长得那么好看说出的话却那么不中听，一开始对他那么礼貌是因为不熟，现在这样说话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蠢么？

　　“我怕疼。”他小声嘟囔。

　　人很调皮永远充满活力，神经与他性格截然相反，敏感的很。

　　荆昭没接话，给他上完药搬了个箱子对着谢满橙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整个人往前微微倾斜，从下至上看人。

　　“你叫谢满橙，对吧。”

　　谢满橙乖乖点头。

　　他哦了一声，“还不走吗？”

　　谢满橙呆了一瞬，然后赶紧点头：“走。”

　　他听到身后的嗤笑声，脸热的不敢去摸，头也不回地闯出荆昭的家门，像一只离家许久的飞鸟一头扎进自己的小窝，然后充当好几天鹌鹑。

　　现在没办法平静对待荆昭这张脸，这脸做男也好做女也罢，都是优等，可谢满橙现在见不得，一见到总能想起自己丢人的种种，都能凑成一个系列投稿到电台让大家一起笑一笑。

　　晚上他趴在床上写作业，写到大题又累了，趴了一会拿手机给李艾发信息。

　　一颗橙子：我失恋了

　　对面秒回。

　　一根艾草：什么时候啊？

　　一根艾草：和那个一见钟情对象啊

　　李艾就是这样，顶着一张温良的脸，不说则已，一鸣扎心，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惨的人吗，好的没有。

　　一颗橙子：好了，不要说了，我要正面自己的感情

　　一根艾草：继续表白？

　　一颗橙子：……

　　即便如李艾这种从不过问他人隐私的小天使也开始好奇谢满橙的一见钟情对象是谁，如果是前段时间，不知道荆昭真实性别的他还有可能告诉李艾，但现在，坚决不可能透露一分，就这样烂死在他肚子里就好了。

　　这两天他刻意隔开与荆昭同时出门的机会，每次他出门之前都会趴门上听个几分钟再开门。

　　从小卖部回来碰不到，扔垃圾也碰不到，怎么样都不会遇到。

　　说不上来高不高兴，连躲人都觉得索然无味。

　　算算日子，荆昭搬到他家对门已经有一周了，从没见过他出门，是因为对净水县不熟吗，现在他们之间关系尴尬，如果不躲着他就会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要不要主动去破冰……

　　“要带我去逛县城，你没事情做？”又是一针见血的。

　　谢满橙笑得露出牙齿，单边脸颊挤出一个小窝，“我请你吃小笼包，算那天给你的赔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戴回眼镜的谢满橙看什么都像透过八倍镜，荆昭的脸他终于不用眯起眼看就能看清了。

　　“嫌弃就能打消你这个念头？”

　　谢满橙摇头，眼神有些受伤：“可以拒绝我，但是不要拒绝小笼包嘛。”

　　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没超过半天，他倒已经适应荆昭的说话方式，以柔克刚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谢满橙还等着荆昭的回答，回答没等来，等来的是一记扇来的风和嘎吱嘎吱的关门声。

　　“荳姐，今天不是老规矩了，我要两笼小笼包！”

　　路边车按喇叭的声音里传来爽快的应答，他们坐在树下的阴影里，阳光穿透绿叶和露水折射在地面上，刚到八点，七月份初高中都已经放假，所以这个点来吃早点的人并不多。

　　“呀，小橙来啦，这是你朋友？”卖小笼包的荳姐给他们这桌端来新鲜出炉的小笼包。

　　鲜香的雾气在三人间蔓延开，谢满橙早就饿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开始还想直接下手，不经意一瞥看到荆昭微微蹙眉，撇了撇嘴从筷笼抽出筷子去夹。

　　“对啊，我们是对门，跟他说荳姐做的小笼包好吃，这不就被我弄过来了。”谢满橙腾吃一只手拿了碟子倒醋，快要溢出来才肯停手。

　　他把咬了一口的包子灌进去，看不到一点白色停止了下压，等了十来秒夹出来，伸出嘴去咬，荳姐飞快从旁抽了张纸垫在醋碟下面，这一口下去醋漏了大半。

　　”这个女娃长得……”荳姐好奇地问道。

　　谢满橙塞了一口面皮，说话含混：“……漂亮吧，是男生哦。”

　　“啊？原来男生啊，是真漂亮！”

　　“诶，他这眼睛……”

　　腿被轻轻踢了一下，荆昭投来一道目光，不是冷漠，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就让谢满橙心领神会。

　　谢满橙鼓了鼓脸颊，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对还在看荆昭头发的荳姐说：“他这是戴的美瞳呢，荳姐那边有人排队了。”

　　荳姐转头一看，果然有两个新来的客人，“那我去忙了，你们慢慢吃。”

　　见他没动，拿了双一次性筷子磨好木刺递给荆昭。

　　相比谢满橙的粗犷的吃法，荆昭明显斯文多了，筷子插进包子里挑起来，搭在小碗里吃，这样不会沾一手油。

　　谢满橙吃得嘴边浮着一层油，顾及旁边有人在，如今也知道不好意思，拿纸擦掉浮油继续吃。

　　“我的眼睛就这个颜色，很丢人？”

　　一听就知道荆昭误会自己了，这一口吃得他脸色发红，努力咽下去肉馅说：“不是的，你的长发很好看绿眼睛也漂亮，可你这样显眼，我怕你会受到异样的目光感觉不自在。”

　　荆昭的出现对这个闭塞的小县城来说还是太特殊。

　　走哪都吸引路人侧目，刚才那一路就是顶着菜市场买菜的大叔大婶探究的眼神，以及巷口混混毫不掩饰的打量穿行而来。

　　他说得很真诚，说话时对着谁他的眼睛里就一定有对方的影子。

　　荆昭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嗯，知道了。”

　　结账时荳姐给了他们一人一根啤酒糖，她家两个孩子都爱吃，即使贵，但还是买了一堆等孩子放学回来作为奖励。

　　谢满橙从小就喜欢跟在她身后跑，拿他当亲弟弟看待，平时除了李艾和陈仲昆在他身边，荆昭作为他的新朋友，理应一同照顾。

　　“这个糖很好吃的，相信我。”谢满橙说着，捏住塑料袋左右摇晃把糖拽出来。

　　啤酒糖真是名副其实，外形都是明黄色的酒状，上面是白色的泡沫，忽略塑料棒就是缩小版的啤酒。

　　荆昭低垂着眼看了几秒，从他手里接过放进嘴里，糖体碰到舌头立即开始滋滋冒泡，像是往嘴里撒了一把跳跳糖。

　　“好吃吗？”谢满橙眼睛亮晶晶的。

　　“嗯，还行。”荆昭放下手，放任糖在嘴里含着。

　　得到了非专业好评的谢满橙心里也很容易满足，路边没有垃圾桶，他把拆开的糖纸放进口袋里等回家扔掉。

　　摸着摸着感觉有哪不对劲，有团东西挤在口袋里占据大半空间，抚平了看是两张电影券。

　　“看我找到了什么，”谢满橙把东西举起来 ，“这是上次李艾给我的电影券，他家里是开电影院的，我忘了拿出来差点跟衣服一起洗了，不如我带你去看电影吧？”

　　凭借券可以任意选择一部电影，李艾没少给他送福利，每次他都拽着李艾，今天身边换了人。

　　“影院环境不如大城市整洁，电影都是一样的，最近不是有个很火的电影吗，咱们去看那个，反正不花钱。”

　　荆昭含着糖，说话含混：“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太殷勤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谢满橙忽然不动了，两片嘴唇还没合上，就半张着，看上去更傻了。

　　“我只是想给你留个好印象。”谢满橙紧张地捏住裤腿。

　　他承认刚见面的时候确实有点小心思，可现在他们说开了，自己怎么能对一个男生怀有目的，他本心喜欢好看的人，即使荆昭的话偶尔刺耳，那也想和他成为朋友。

　　比起对喜欢的人一见钟情，朋友也是命中注定的不可或缺。

　　“我想和你成为朋友，先从这步开始好吗？可能这么做是有点莫名其妙，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要是你实在讨厌，我可以中止的。”

　　他说不下去了，视线粘在要晒化了的地面上，不敢抬头去看荆昭的脸，还有他的眼睛。

　　闷热的空气在他们中间涌动，谢满橙出了一身汗，衣服粘在他背上像沾了水的棉花。

　　无形中好像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

　　“电影院在哪，带我去。”荆昭拿掉嘴里的糖，继续往前走。

　　“噢……”

　　谢满橙猛地抬头，前方是荆昭的背影，他的长发被发夹固定在脑后，这个角度看他漂亮极了，不张扬，足够内敛，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快步追上，问：“你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会从檀州来净水啊，游玩吗，夏天……”

　　那句多热啊还没说出口，荆昭就忽然扭过脸，他们的距离极其近，转过来时两人的鼻尖就差一个骨节的距离就能碰上，谢满橙缩了缩脖子，眨巴着眼睛来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

　　荆昭好像听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扯起唇角说：“因为我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