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29、疼痛

　　谢满橙发誓再也不说他亲爱的表哥了，哪怕他再雷声大雨点小，也不会了。
　　午自习没人占用，大家都在教室里睡觉，只有他躲在厕所里悄悄发信息。
　　放了学他想跟李艾去外面吃饭，要提前跟荆昭打声招呼，省的他扑个空，发完信息他就看到了另一个置顶的消息提醒。
　　来自联系人的转账1000元。
　　哥：快收了别跟我客气
　　一颗橙子：你是不是惹姐姐生气了
　　那头应该是恰好在休息，所以回的很快。
　　哥：……你怎么知道
　　一颗橙子：猜的结果你不打自招了
　　哥：……那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收回了
　　谢满橙飞快地点了收款。
　　哥：我这个月不回去了你跟你嫂子说吧
　　谢满橙忽然不想收这钱了，把这一千怎么来的就怎么给谢闵敬退了回去。
　　哥：？
　　谢闵敬一看被拒，又发了一遍。
　　好吧他现在想收回那句话了，一切的一切都是预谋！

　　荆昭还没回复他，不知道是不是去睡午觉了，再一看时间已经悄悄流转到了十二点半，一点半上课的话他现在回去还能再睡半个多小时。
　　一条消息发进来了。
　　并不是荆昭。
　　这个人来的太意外，谢满橙等到通知快消失才点进去。
　　仲昆哥：你们晚上是不是要去吃饭？我知道你带着手机，先给你提前发了，你们想去的那家店是我同学他妈妈开的，你们直接去就好，我再过两天就回来了。
　　陈仲昆发消息都是喜欢一句话总结的，看着格外舒服，但谢满橙不敢现在回，回了就要败露自己不仅违反校规带手机，还公然在学校里玩的事实。
　　不愧是学生会的，心思就是缜密，差一点就要落入圈套了。

　　他果断把手机塞进口袋，决定先不回，等晚上出了校门再说，反正陈仲昆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课也不会追着问。
　　结束蹲墙角，他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要撞进洗手池。
　　“不会吧，我已经这么虚弱了吗，一定是上学上的！”
　　不仅眼花，刚才猛地起来脚也麻了，这下真成一旬老人了。
　　靠着墙闭上眼睛数了二十秒，那种不适慢慢退散。谢满橙认命地把手机翻出来，点进对话框还是他发出的消息，没有回应。
　　一颗橙子：晚上跟李艾出去吃不用等我啦/鼓掌/鼓掌
　　不知道荆昭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脑子里想一个人的频率高到这种地步，隔一会就想看到他的消息，想听到他的声音，真是病得不轻了吧。
　　看来和一个人住久了真的会产生深深的依赖，还好当时没有跟李艾一起住，不然两个做饭不好吃的人住一起大概会厌食吧。
　　不行，不能再耽误他宝贵的休息时间了，他冷酷地摆脱脑子里的想法，走出卫生间。
　　出来前他还沾了水把他翘起的刘海压塌，迎面一阵风不仅把他带倒甩飞，还压得他站不起来。

　　“我去……”
　　谢满橙定睛一看，这阵风不仅他认识，还天天见。
　　“小媛怎么是你啊？”谢满橙叫出了压在他身上的女生名字。
　　他跟程媛并不熟，但他知道她和李艾关系好像还不错，他不在的时候经常一起吃饭来着，在班里算是隐形的那种。
　　程媛看见他露出一副看救星的样子，眼圈登时就红了。
　　谢满橙吓了一跳，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多容易让人误会啊。
　　程媛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扯着他的袖子将他也拉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拉着他的袖子死死不放，觉得不太对，改成拉住他的手腕，想要带他去什么地方的样子。
　　如果换了别人可能就不会让他这么困惑了，可她是程媛，天生不会说话，所以谢满橙只能靠猜。
　　谢满橙按住她的肩膀，温声说：“小媛出了什么事，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程媛终于发现自己现在不冷静了，她闭上眼睛，眼泪就掉了出来，努力平复完呼吸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谢满橙那张蒙着水雾的脸。
　　“是班里出了什么事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他猜测道，身体已经主动往班级的方向走了。
　　谢满橙从未见过她这副失态的样子，心下不禁犯嘀咕，到底是多大的事能让她这么失控。
　　同时心里也惴惴不安。

　　从卫生间走到班级一般要四五分钟，拐两个弯，现在这条路走的每一步都放慢了十倍一样。
　　在拐第一个弯的时候他就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凌厉程度像年级主任在升旗的时候激昂发言。
　　不止这一道声音，是众多条声线杂糅在一起，使得他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还看到了比他小一届的学妹，那个女生在回头的时候看到了谢满橙，脸色一白。
　　谢满橙心想，我有这么吓人吗？

　　班级门口围了许多人，他抬眼看了下班牌，没走错。
　　声音越来越大，词句都是中文普通话，可谢满橙就是听不懂，耳朵开启了自动屏蔽一般，直到他在一众杂乱声音中听到了李艾的名字。
　　这是一根针，刺破了蒙在他周身的隔层。
　　他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几步往里面挤，想要挤开这群人，回到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教室。
　　围在门口的人大多不是本班人，看着都是生面孔，有人被谢满橙推开发出不满的声音，看他脸色不对又瞬间闭嘴了。

　　就连人挤人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挤到最前面的时候，哭闹声尖锐的刺激着他的耳膜，他也终于看到了教室的状况。
　　身后的程媛跟着他挤进来，没想到谢满橙愣在原地，额头猛地撞上了他的背，疼得她眼泪又不受控地往外冒。
　　谢满橙很难想象到底是怎样乱的程度，才能站在这间教室里，听这么尖锐的声音忍受折磨。
　　他在这份不解里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李艾，陈仲昆，监控，恋爱，丢脸。
　　每个字词都能懂，一落到耳朵里就扭曲了。

　　李艾垂着头站在讲台前，木讷缺乏生气，像一具安静的玩偶。
　　谢满橙转动着眼珠看见了李艾的妈妈，在她旁边是班主任。
　　班主任旁边的女人有些熟悉，需要辨别一下。
　　陈仲昆还是更随妈妈一点的，鼻梁随了妈妈的高挺，连嘴唇也如出一辙。
　　她冷着脸的样子很骇人，含着怒意一言不发，审视的目光落在谢满橙身上的时候，他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这样的眼神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孩子的眼神和大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成年人的不善是局部雷阵雨。
　　谢满橙记得陈仲昆提过一次他爸妈分居了，至于离没离婚不知道，毕竟她很少出现在大众视线中，谢满橙一度以为她已经去了别的城市。
　　小时候他们应该是见过她一面的，只不过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没想到这么多年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有人传她精神不正常，所以才导致他们夫妻分开，可现在看她冷静的样子，和外界的传言完全不一样。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陈仲昆妈妈的声音不大，却能盖住教室里的嘈杂。
　　李艾没抬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没一个人敢上前。
　　猜想班主任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低气压，他劝慰道：“这位家长您先别急，孩子们之间……”
　　陈妈妈温和的冲他笑笑：“我还没有急，只是在询问，这应该算是我们邻里之间的事。”
　　班主任张了张口没说话，面子也有些抹不开。
　　李艾的妈妈一副气的快要晕过去的样子，上前一个巴掌扬的弧度很大，清脆的声音终止了所有喧闹，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张白皙的脸上立马映出指印，李艾被打的偏过头去，静如死水的眼睛转了转。
　　他看见了人群中的谢满橙。
　　“你个不孝顺的东西，怎么能做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他妈妈仍在哭诉，眼泪抹了一脸。

　　谢满橙发誓，这辈子他都忘不掉李艾这个眼神，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死气。
　　一个抽干水，空空如也的深井，只余漆黑的井底，就算扔个石子进去也听不到回声。
　　“我供你吃供你喝就为了养出一个同性恋吗，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这个词谢满橙只在手机里看到过，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令人羞耻的东西，想将它掩藏，可此刻它被大声地，不加掩饰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在了人前，摔在了李艾脸上。
　　这个执行者是李艾的母亲。
　　谢满橙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是木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他很想做点什么，这样安静的环境让他焦躁。
　　他和李艾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明明不远，想要过去却又寸步难行。
　　陈仲昆的母亲笑了笑，“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好孩子。”
　　“你！”
　　“你是满橙吧？我还记得你。”她忽然将视线压过来，阻挡了李艾母亲的脚步。
　　谢满橙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现在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记得你和仲昆关系不错，那……应该知道他和李艾的事吧？”
　　谢满橙感觉到背后程媛扯着他校服的力道变重了。
　　身后的程媛哭得一抖一抖的，谢满橙能听到的只有方渝安慰她的声音。

　　现在面前的女人在笑，笑意不达眼底，在等着谢满橙回答。
　　他想回答不知道，谢满橙是真的不知道。事情莫名其妙就推着他走到了这一步，都没有给他打个预防针。
　　也是在那同一瞬间，谢满橙不愿细想，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他拼命也要扑过去拦住李艾。
　　拦住他别走向窗边，拦住他妈妈别抬起那只手，拦住陈仲昆妈妈别踏进这间教室。哪怕什么都拦不住，至少他也要挡在李艾前面。
　　可这些都太迟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一切不受控制地走向成真。
　　时间不会卷土重来。

　　李艾的母亲尖叫了一声，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艾翻窗的时候大脑给他传递的消息晚了半步，就是因为这点延迟，他没能抓住李艾。
　　窗帘被灌进来的风吹得鼓起来，掀起谢满橙额前的头发，他维持着向前扑的姿势，手指都在发麻。
　　陈仲昆的妈妈站在一旁，她望着窗外，说不清眼中的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退后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冲上去的老师们。
　　“李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谢满橙总算动了。
　　其他人冲向窗边，谢满橙跑向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身后李艾妈妈的哭声越来越远。
　　跑快点。
　　逃离这个让人压抑不舒服的地方。
　　再跑快点！

　　跑下楼梯，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他的腿仍在发软，四周所有声音都退的很远很远，每一次喘息，耳朵里面都在呼呼响。
　　谢满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闷而沉重。
　　他的前面趴着一团蜷缩的身影，蓝白色羽毛的小鸟折断了翅膀，在地上奄奄一息。
　　李艾的脸侧向一边，那只好看的手微微蜷着，还在动，痛苦地想要抓住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谢满橙顾不上去掏，一颗想流泪的心渐渐枯竭。
　　有人拽了他一下，谢满橙被拽得踉跄两步，一双手强迫他看着来人。
　　方渝红着眼眶说：“你冷静点知道吗，你现在是主心骨了。”
　　还要多冷静啊，再冷静点就死了。
　　“没事的……”谢满橙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会没事的。”
　　他在说给方渝听，也在说给自己听。
　　可他的手指还在抖，死手别抖了啊。
　　谢满橙揽下方渝的手，一步步走到李艾跟前，没敢动他，怕造成二次伤害，心烦意乱中被自己拌了一下，摔在李艾旁边。
　　两个人摔在一起，让别人知道该被笑话了。
　　他看不清李艾的表情，因为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后面发生的事他都不知道了，浑浑噩噩的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又在时间的折磨下经历了酷刑。
　　一场闹剧舍得落下了帷幕，没有观众愿意鼓掌。
　　谢满橙旁边的程媛这会不哭了，一只手在掐另一只手背，皮肤都被她掐的青紫了还无知无觉。
　　方渝站在他旁边也木愣愣的，班主任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听不真切。
　　每个人都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他是空白的。
　　是不是还要做点什么？比如去问问医生情况。
　　对，做点什么都好，不要让他死板的坐着就好。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谢满橙抬起头，看见陈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陈叔也才四十出头，这下看起来更苍老了一些。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看清是谁谢满橙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荆昭犹如天神降临，他眉头拧的很紧，头发乱乱的应该是来的突然没有打理，他上前一步，拉住了谢满橙一直在抖的手。
　　有一种安全感比药物更有效，给予了谢满橙勇气，让他不安的心沉下来。
　　眼下没有一个人留意他们，谢满橙也木然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仲昆说过他再过两天就回来，估计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还在外地，兴许还在忙活动的事。
　　如果他知道李艾出了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谢满橙不敢去想了。
　　荆昭说："你这样站着也没用，等医生出来再说吧。"
　　谢满橙摇摇头，并非他想虐待自己，是他能做的太少，无能为力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罪过。
　　那时候芃芃姐给他楼下的阴影太大了，他真的会记一辈子。
　　无法抹除的血迹，近在咫尺却抓不住的生气，让他至今闭上眼都能出现当天的画面。
　　抢救室灯灭了，谢满橙那双一直在抖的手总算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