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28、手机

　　谢满橙再次在烂尾楼找到方渝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庆幸这是冬天天黑的慢，不然要摸着黑回去，也是给他俩上了一个难度。
　　方渝郁郁寡欢，看着他的到来也没惊起多少波澜。
　　她今天请假了，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没和谢满橙一样穿着校服。
　　谢满橙放下沉甸甸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超薄练习册铺在台阶上然后坐下。
　　校服是昨天荆昭纯手洗的，绝对不能脏好吧。
　　问为什么是他手洗的，这还要从头说起。

　　他心血来潮从李艾那里学会了一道菜，本想大展身手给荆昭看看，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损。
　　冷冻的肉放进微波炉解冻，表面是软了没错，谁知道一刀下去就打了滑，一下子切在谢满橙指侧。
　　什么手滑的无措啊，流不停的血啊，都在感知到痛的那一瞬间抛之脑后了。
　　！！！
　　人在受到刺激的时候经常喜欢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急得他想飙一段英语来表达自己的疼痛难忍，奈何脑袋里空空如也，想翻也找不到可表达的词汇，被迫失败。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一瞬间该用什么来补救也忘了，只能遵循大脑强制开启的求助本能，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冲出厨房。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不一会就在房间里四处蔓延，他头脑一片空白，大理石地面竟然沾染了他的血，那种猛烈的头晕蒙上他的眼睛，差一点就要头重脚轻地过去了。
　　“救命……”
　　荆昭正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谢满橙举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冲过来，脸色瞬间变了。
　　即便是冷静如荆昭，看见这血淋淋的场面也不能稳如泰山。
　　不等谢满橙虚弱求助，荆昭已经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就一个劲地冲伤口
　　谢满橙嘶了一声，荆昭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抽走，另一只手拨开水流查看他的伤口。
　　又凉又刺痛，一旦糊涂劲过去那阵痛就变得更明显，谢满橙忍不住呲牙咧嘴。
　　荆昭从开始就一句话没说，关了水拉着人到客厅坐下，再转身去翻药箱。
　　谢满橙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手上那道不算深，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忽然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委屈。
　　“你怎么了？”他直对着荆昭的背影，疼痛感一直在刺激着他的头皮。

　　低气压绝不是他的误判，已经浓烈到快要把他淹死了。
　　荆昭把医药箱拿过来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拉过谢满橙的手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伤口消毒。
　　碘伏碰上伤口的瞬间，谢满橙缩了一下，荆昭按住了他的指节说：“别动。”
　　谢满橙现在真的想哭了：“疼……”
　　“原来还知道疼，还行没傻透。”
　　谢满橙：？
　　信不信他现在分分钟哭给他看！
　　“你生气了吗？”
　　迟缓如他也觉得当下这个情境不太对劲，必须得找点话题让这个尴尬劲过去，不然就是他要过不去了。
　　“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疼。”
　　谢满橙：……
　　此刻能不能播放一首你还要我怎样。
　　谢满橙疼得感到无力，苦着一张脸，把准备到事发的来龙去脉全讲给荆昭听，只求他能大发善心听过后原谅他的莽撞，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过，这样的存在率在荆昭身上为0。

　　荆昭缠完最后一圈绷带，终于肯赏脸抬头看看旁边这位疼得哆哆嗦嗦的男嘉宾。
　　“手弄成这样就为了给我做顿饭？”荆昭笑得温和，把谢满橙看得发毛。
　　谢满橙虚心又心虚，说道：“主要还是我学艺不精。”
　　荆昭收好医药箱，又把散落在地像案发现场的血迹清洗掉，案板上的肉用保鲜膜包好塞回冰箱。
　　关上冰箱之前，谢满橙看着荆昭手里那块包好的鲜肉，冷酷而小声的说：“再见，罪魁祸首。”
　　全程谢满橙安安静静坐着，等到荆昭做完这些回来他还不忘观察着他的脸色。
　　“你把衣服脱下来。”
　　然而安静下来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把谢满橙吓得不轻。
　　“……啊？”
　　荆昭掀起他的衣摆指给他看，原来不是他语出惊人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到一定程度想抓住什么让自己踏实下来，结果就这样抓了自己一身血。
　　……这也太丢脸了吧。
　　“我明天再洗吧，等明天放洗衣机一起洗。”
　　荆昭不解道：“洗衣服还挑黄道吉日？”
　　谢满橙窘然：“经常用洗衣机洗很贵的，我要省水钱，我的校服也该洗了明天正好一起。”
　　“把校服也给我。”荆昭朝他伸手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让谢满橙感到有些恍惚。
　　“不脱的话是因为手疼吗，我可以帮你。”
　　脱脱脱！脱还不行吗怎么还要动手了。
　　谢满橙只能服从，本来以为荆昭找他要衣服是他也有要洗的想扔进洗衣机汇个总，没想到他居然熟稔地接了盆清水把衣服都泡上，倒上洗衣液，然后就是一个洗衣服的大工程。
　　看得谢满橙更恍惚了。
　　“你……你怎么手洗了？”
　　“我不洗难道你洗，去外面坐着，一会洗完了我煮个面当晚饭。”
　　谢满橙听完险些喜极而泣，他在听什么，荆昭在说什么，竟然如此体贴，简直就是梦境照进了现实。
　　不仅科学会，梦也会的对吗？
　　没想到原来切到手还有这样好的待遇吗，那他……不行，想法太危险了，还是婉拒了。

　　“谢满橙你在想什么？一会要流口水了。”方渝嫌弃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并给予一份拉踩。
　　谢满橙擦擦不存在的口水。
　　他是绝对不可能将真相告诉方渝的，这衣服也是坚决不能脏的。
　　见谢满橙不打算实诚交代，方渝也懒得逼问他，只抱着膝盖，看着沾满尘土的鞋面。
　　谢满橙跟她一样安静，在等她敞开心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我谁也没说。”
　　答案就是什么都不用说。
　　“地方总共就这么大，熟悉的地方你都不在，我只能找到这里来。”
　　谢满橙从书包里摸了罐酸奶递给方渝，是她喜欢的黄桃味。
　　“能不能说说这次是咋啦，那情绪低沉到天空马上因为你的心情下雨了。”谢满橙笑着和她开玩笑，为了增加真实度他还做出一副观察的动作。
　　方渝被他逗笑了，掀开酸奶盖安静喝着。
　　“我的手机被她砸了。”
　　这个她不言而喻，他们之间早已默契到不用解释就能精准推测。

　　事发突然，谢满橙有点语塞。
　　好端端的摔什么不好要摔这个，手机不要钱的啊。
　　谢满橙刚要问到底是什么事还至于砸手机，方渝就给他答案了。
　　“她发现我网恋了，说我不务正业不学好，还说那个人肯定是个骗子，让我没事不要白日做梦。”
　　“她把手机摔了还不算，在那之前连聊天记录也扒个干干净净。”
　　方渝喝完酸奶把盒子放在一边，整个人蜷着身体，脸埋在掌心里，充当一个安静的雕像。
　　谢满橙听完快吓死了，翻看聊天记录的话会不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啊……
　　他忐忑地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呗，说我对不起他们养了十几年，要是让别人知道她就没脸见人了。“
　　谢满橙沉默地听着方渝倾诉，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说那我走，她说走了就别回去。”
　　方渝终于肯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对着谢满橙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听？”
　　现下这种情况，谢满橙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她说，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都要照单全收，因为方渝也是他的家人啊。
　　他承认这段网恋来的突然，可要是方渝喜欢，那便认了。
　　不过，造成这一系列状况的源头不还是她父母。
　　若他们多给方渝一些关心，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你说什么我都听。”
　　方渝愣了愣，释然的扯起嘴角，“难怪他们都喜欢你。”
　　？
　　“什么？”谢满橙没听懂，怀疑方渝被气蒙了。
　　方渝笑了笑：“没什么，我要开始说我的大计了。”
　　她本想学电视剧里主角说完计划在后面补一句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完全没必要，谢满橙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她了解，也放心。

　　谢满橙静静听着，方渝的神情从郁闷到慢慢双眼溢出光彩。
　　方渝成功自己开解了自己。
　　内心强大的人非她不可。
　　“我以后一定要考出去，为了自己。”方渝坚定了信念，她转头看向谢满橙，“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鸣奏新章，我邀请你一起。”
　　这里谢满橙本应该答应，然后两个人一起为未来做长远的打算，不知怎么的他就犹豫了。
　　也不是说外面世界不好，不是他不想融入集体，而是人总会觉得自己家好。
　　离不开家是他的弱点，如果哪天离开了，估计也是被迫的。
　　他还不想尝试。
　　“我……”他卡住了。
　　谢满橙不想打击方渝的积极性，他低头抓了抓后脑勺，希望这个话题能一闪而过，头发被他乱抓的翘起了角。
　　“嗯……那你现在没有手机怎么跟那个网恋对象联系啊？”
　　这才是重中之重吧……
　　提到有关自己的事，方渝果然没再跟他讨论考出去的话题，思考的时间没超过两秒她就把手伸到谢满橙眼前。
　　“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呗，我会把情况跟他说，至于他愿不愿意理解那是他的事。”
　　谢满橙把手机交给她，就看见她打开QQ输号码，于是他自觉地拉着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

　　天色渐晚的时候这里更显得荒凉，冷空气对人产生攻击性。
　　方渝打字打了一会，删改，打字，删改，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一锤定音般按下发送。
　　不知道过去多久，谢满橙都要困了。
　　他胳膊撑在腿上，托住自己的脸，恹恹道：“他回了吗？”
　　“……还没。”
　　“可能没看手机，你再等会吧。”
　　谢满橙想找点话题让她分分心，于是说：“你饿了吗，我带了个面包。”
　　方渝突然啊了一声，低头去看手机。
　　谢满橙吓了一跳，彻底不困了，他小声问：“他回了？”
　　方渝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把手机上的字亮给他看。

　　“你在哪？”
　　“还好吗，你一直没回消息我很担心。”
　　“打你手机显示关机。”
　　“吓死我了……”

　　谢满橙看完这几个字心里松快了不少，证明对面还挺在意她的。
　　方渝低头打字，攒着一肚子的话有了出口就顺畅多了。
　　对方回得很快，每一句都有回应。
　　过了七八分钟方渝才将手机还给他，表情松弛很多，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呐，荆昭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谢满橙刚想回答，方渝又接着说：“我俩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了？”谢满橙一头雾水，刚才不是还在说荆昭吗。
　　“他让我照顾好自己，他可以等到我高考结束，如果到时候双方还想继续，我们就还在一起。”
　　谢满橙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低头瞥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对方发了一句：“别怕，我在呢。”

　　对，我也在呢。
　　谢满橙没说出口，这话太煽情了，不是他该说的。
　　谢满橙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什么事，会不会也有人跟他说这句话。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依赖别人，从谢满橙做起。
　　切回和荆昭的聊天页面他也开始打字。
　　一颗橙子：马上/拥抱

　　班群里一眨眼的功夫就刷新了十几条，谢满橙大概读了一下，班主任在统计学校组织的外交活动名单，校学生会出点人，各班再出三四个组成一支队伍。
　　位列榜首的人很难让人忽视，细想一下他好久没看见陈仲昆了。
　　这种活动他没有参加的欲望，一心只想躺平。
　　而且要去整整一周，他才不去呢，离开他的枕头一分钟都睡不着。
　　切了对话框他要问别人。
　　一颗橙子：要去吗？
　　一根艾草：……去不了，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谢满橙不知道是什么任务，大概又是老师给他施压了。
　　原来的化学老师怀孕了换了个新代课老师，一眼就看上了李艾同学，非要钦点他做课代表，身为课代表的每一天都要兢兢业业。
　　一颗橙子：加油哦艾艾
　　一根艾草：……

　　荆昭发来一张照片，谢满橙想都没想就点了进去。
　　自从上次直言不讳叫过他昭昭以后，谢满橙就把备注改了，现在这个昵称给他发来这些消息，显得荆昭更温柔了是怎么回事？
　　照片里摆着蒸好的米饭，桌子上的辣炒肉，还有炒年糕。
　　都是他爱吃的！
　　一颗橙子：！谢谢马上回家
　　他想，不依赖别人这个flag大概从现在就要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