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25、棉花糖 下课前

　　下课前的十分钟，方渝神秘兮兮地转过头来，用笔帽戳了戳谢满橙的手背。
　　“哎你发现没有，现在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点外卖的人变多了？”
　　谢满橙在奋笔疾书，一心两用说：“对啊。”
　　一听就不走心，方渝也没介意。

　　她又说：“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小东西家家都要买吧，有的人天冷了实在不想出来就会点外卖，或者是刚需的东西不想动都有跑腿，你要不要也搞一个跑附近的试试看？”
　　“平时上课可能没时间，周末可以啊，你想想是不是很赚？”

　　这条街全是邻里乡亲，家家都要上班兼顾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有个勤动懒动是常有的事，有个跑腿的活技能挣点零花钱，还能在人前刷个脸熟，实在是一个好商机。
　　他一寻思，抬起头对上那个亮晶晶的眼睛，两人当即一拍即合。

　　“小渝，你是天才吧！”尽管谢满橙压低了嗓音，也丝毫掩盖不住眼中的兴奋。
　　方渝报以他一个可爱的表情就转回去收拾书包等放学打铃。

　　回去以后，他迫不及待把原话描述给苗禾听。
　　说得眉飞色舞，活像一只找到了桃子的小猴。

　　等他终于说完，苗禾点了点头，“想法是很好，起步不难。”
　　“是吧是吧！”谢满橙一拍桌子，整个人要飘起来似的。

　　“只是……”苗禾话锋一转，“我还有点顾虑。”
　　“怎么啦姐姐，你有话别憋在心里啊。”
　　谢满橙的笑容收敛几分，坐直了身子紧盯着她。

　　现在苗禾的健康排在第一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紧张得不得了。
　　她隔着桌子轻轻拍着谢满橙的手背。

　　等到他一颗心沉稳下来，苗禾的担忧化作了欣慰，软声说：“我怕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你呀从小干什么都积极，一较起真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饭不记得吃水不记得喝，我最担忧的就是这点啊。”
　　原来是这样，谢满橙忽然松了口气。

　　苗禾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
　　她松开手，斟酌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想做，姐姐肯定支持你。”
　　“你要是真打算干，就得认真，不能只是小孩子闹着玩。”
　　谢满橙点点头，消化她的话，说：“姐姐我会认真的。”
　　“别操之过急，得慢慢来，姐姐相信你能做好。”

　　谢满橙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他对她的关心，同她对他的疼爱一样，都深深刻在骨子里，无需太多言语便已心照不宣。

　　荆昭对此也没有意见，现在苗禾很少去店里，谢满橙出去送货的时候他便留下看店，一里一外搭配的十分巧妙。
　　其中方法的确定，荆昭也是出了不少力，他人看上去有拒人十里之外的神秘感，可本性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好。

　　今天督促谢满橙学习，明天帮他处理店里的大小事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开的店。

　　送完一单冰棍回来，谢满橙热得灌了一大杯凉水，喝的胸前的衣服都湿了，这会儿躲到风扇前面吹的起劲。
　　手机叮叮铃铃响，来单了。

　　谢满橙不想动，闭着眼说：“好哥哥你帮我看看谁点的，我再吹一会去拿。”
　　手机的一角悬空在柜台前，荆昭顺手捞了过来。

　　收货人的备注是李晴如。
　　除了一些同龄人喜欢搞各种昵称，其他人还是用本名的多。

　　她买的东西稀松平常，两瓶料酒，再加上一包话梅。

　　荆昭看完便把手机搁回桌面，利落地捡完货放在柜台上用塑料袋仔细打包好，搁在靠门的角落，等谢满橙吹够了风出发。
　　他做完这一切，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谢满橙提上袋子，朝荆昭摆出一个爱心的动作，谄媚道：“送完这个我就回家，你先回家等我吧，爱你呦室友！”
　　荆昭懒散地抬眼一搭，嗯了声算是回复。

　　骑上车子他才扫了一眼地址和收货人，眉毛从舒展皱成一团。
　　距离李晴如回来已经有两周了，除了回来当天他们叙旧了一场到现在就再也没见过面。他发消息过去，收到的是她说最近很忙在研究考研的资料，他就不方便去打扰了。

　　他看着手机笑了，这下送东西可以顺便给她带点其他吃的。
　　想着就已经冲进店里在荆昭的注视下拿了两包果冻和两袋薯片。

　　在即将跨出门的时候他探出个脑袋，盯了某人一会。
　　无声“对峙”中还是荆昭先起身去饮水机前冷酷地按下接水，一阵水声后点暂停。

　　又是一阵无声的交流。
　　“喝完了。“荆昭仰头优雅灌水，喝完还贴心地亮亮杯底。
　　谢满橙比出OK，“走喽！”

　　李晴如家距离他的小卖部有些远，他想起来以前骑着车吭哧吭哧骑了好久，就为了让她吃上一口饺子，饺子并不值钱，可算是他的一片薄弱心意。
　　平时不往那条路走，长大以后对这的记忆便变得浅淡，骑过十字路口还要想好久才决定往哪边拐。

　　道两侧有新的店家，一张熟悉面孔都没有，越骑越觉得陌生。
　　等绿灯的时候他发现路边的炸鸡店大屏上显示时间两点十六分。

　　原来都已经骑了半个小时吗？
　　他以前都没发现这么远。

　　旁边一起等灯的大爷和小孙女正在聊天。
　　“爷爷。”
　　“我今天去上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快要迟到了我就没跟你说。”

　　小女孩吃着小鱼饼腮帮子一股一股，说话哏啾啾的。
　　她的声音混在杂乱的车声里不是很清晰，爷爷耳朵背，扯着嗓门大声说：“啊？谁？”

　　声音洪亮的和敲锣打鼓一样，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小女孩无奈地摇摇头，小手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

　　把小鱼饼都咽光了，又大声喊回去：“我说，我听见有人哭啦！但是我没看见是谁！”
　　“……”

　　爷爷这回听清了，声调降低了些，“哦！那下次听见了就找找从哪传出来的，万一需要帮忙呢！”
　　还是对热心的爷孙，谢满橙忽然心头一暖。

　　眼看着外面又冷，灯又迟迟不变，旁边的大姐也烦得跟朋友聊起天。
　　“最近也不知道我楼上发什么疯，连着三四天了一直哐哐的，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说完她翻了个白眼，想起来更是愤愤。
　　卷头发女人思索了一下说：“你楼上不是那缺德的两口子吗。”

　　闻言女人又翻了个白眼，“就这俩人能有个有出息的女儿真是苍天瞎了眼。“
　　“海棠以前不是还跟她女儿是同班同学吗。”
　　“对啊，那时候两个孩子还是同桌，明明学习都挺不错的，就因为海棠比她女儿少几分她妈就说影响学习了让调位，你说这不是找事吗！”

　　她们大有越说越激动的走向，谢满橙听了一耳朵竟然能跟大姐感同身受，这家人到底什么脑回路啊？
　　明明是羡慕嫉妒恨吧。

　　大爷和小女孩也在大声讨论一些事，短短一分钟，谢满橙像收集情报似的听了不少。
　　谢满橙都能在脑子里建立一个特殊事件库了。

　　谢满橙被迫听大爷神神秘秘讲的瓜，竟也觉得津津有味，于是年纪轻轻的谢满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年迈了。
　　年迈的谢大爷看变了绿灯，飞快地加速了。

　　两点半，刚好到李晴如家楼下。
　　望着楼层高度，他发现自己从下往上眺望也会觉得腿软，天旋地转。

　　他晃了晃脑袋不再乱想，提着打包袋噔噔噔爬楼去了。
　　站在顶层他双手扶住膝盖止不住的喘，原先爬两个来回都不觉得累，现在怎么看怎么反常。

　　但是，男子汉怎么能嫌累呢!
　　谢满橙给自己一阵鼓励后猛地站直了身子，换上微笑脸敲603的门。
　　又觉得自己笑得像变态，故而手动调整了表情。

　　门没有开。
　　谢满橙疑惑地停下敲门的动作，仔细听了一会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又加重力道敲了敲，还是无人响应。

　　他耳朵贴在防盗门上，想再听听，结果只能听到自己稍稍喘匀气的声音。
　　谢满橙愣了愣，打开手机对照门牌。

　　603也没走错啊？

　　地址没错，收货人也清清楚楚写着李晴如。
　　或许是出门了没来得及告诉他呢？

　　谢满橙站在门口，嘴角的弧度在冰冷的呼叫声中慢慢落下。
　　好吧，李晴如大概正在忙。

　　可是东西放在门口会丢吗？不然还能放到哪去，他四处张望看周围有什么标志物能储存。

　　汝目不识丁：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得到回复谢满橙重拾好心情，连忙打字。
　　一颗橙子：！
　　一颗橙子：「照片」
　　一颗橙子：你不是点了东西吗，敲半天门都不在是出去了吧，我看门口有抽屉，给你放里面了啊，还给你带了点吃的/哇/哇/哇

　　对方正在输入中……
　　谢满橙原地罚站了一会，这输入中可算结束了。

　　汝目不识丁：谢谢我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没在家，麻烦你跑一趟了

　　李晴如很客气的回他，他却觉得有点意外，平时他们说话都不习惯这么客气。而他看见不舒服那三个字思绪又不在这上面了。

　　一颗橙子：？怎么了你在医院吗我去看看你吧
　　又是一阵输入中。
　　汝目不识丁：不用了过两天就好了

　　谢满橙叹了口气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得到一个微笑脸。
　　他把东西放进鞋柜上面一层的抽屉，转身打算回去。

　　耳边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只有一瞬，像他没睡醒幻听了。
　　下至拐角，他停了一下。
　　回头往上看了一眼，那扇门依旧紧闭着，黑色的防盗门立在尽头，生硬冷冽，和宇宙里的黑洞一样让人恐惧。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谢满橙心不在焉地推开单元门，肚子忽然受到重大冲击力，一大一小同时发出一声痛呼。
　　他低下头，发现小女孩正扶着额不解地看着他，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哥哥，刚才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谢满橙也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么一说，是了，这不就是刚才等灯的小女孩吗！
　　怎么走个路都能遇到同一个人两次，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走神了。”谢满橙连忙道歉。
　　小女孩晃了晃拿着棉花糖的手，“哎呀没事没事。”
　　“哥哥你也住这层楼吗，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原来她不吃东西的时候声音也哏啾啾的，大概是方言的调调在作祟。
　　只不过谢满橙从小就被教育要说普通话，班上的同学读课文都带着家乡气，他一直说的字正腔圆，让老师总能点到他读课文。
　　在他面前家人也不会说方言，无缘接触，久而久之就一点都学不会了。

　　谢满橙摆摆手，被她的语气逗笑，心中的阴霾忽然散的只剩零星一点，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解释道：“我住的有点远，是来给朋友送东西的。”

　　“原来如此！”她咬了口棉花糖继续嚼嚼嚼。
　　“那你朋友在几楼啊。”她随口问。

　　谢满橙用手指比了个六，她立马追问：“601还是603啊？”
　　他又做出OK的手势。

　　小女孩咬棉花糖的动作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你要找的是那个黑色长发，眼睛细长的姐姐？”
　　谢满橙很快地点点头。

　　“我也好几天没有见到她，我妈妈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这还是我五岁以后第二次见到她。”
　　对啊，那时候李晴如考出去了，不靠父母的支持，只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现如今，都已经好多年了。

　　谢满橙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后知后觉看她身后，疑惑道：“你爷爷呢？”
　　小女孩：“爷爷去菜市场买菜了，让我先回家，要是提菜就没手提我了。”
　　噗，好像怪有道理的。

　　“快点回家吧，不然一会你爷爷真的要提你喽。”
　　小女孩摸了摸衣领，乖巧地哦了一声。

　　临走前冲他挥了挥手，萌萌地说：“哥哥再见！下次走路看路呀！”
　　谢满橙冲她笑了笑：“好，哥哥记住了。”

　　回去以后他问苗禾知不知道李晴如病了的事，结果她也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吧。”苗禾忧心忡忡道。

　　谢满橙托着腮凝望着电视上跳动的人物，思绪仍在爬楼，名为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愈演愈烈，同时他的头也痛痛的，被迷茫的第六感狠狠殴打中。
　　电话迟迟未接，过了一会收到了李晴如的信息。

　　汝目不识丁：在医院/大哭
　　汝目不识丁：这两天复习熬太狠了，现在在挂水

　　苗禾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大意就是问她状态如何需不需要她过去一类的。
　　这次没让他们等太久，因为被拒绝了。

　　汝目不识丁：不要了，不要担心我/拥抱
　　苗禾脸色稍霁，又打着字一一嘱咐。
　　谢满橙望着那片绿泡泡愣愣的坐着，感到一阵阵不对劲，又没有证据。

　　他这顿饭不仅晚饭没吃好，就连觉也彻底睡不着了，第二天顶着一副黑眼圈被方渝和李艾围着嘲笑了好久。
　　“连夜去四川了吗？”方渝捂着嘴笑。

　　李艾倒是没笑出来，但嘴角总想翘，眼睛最是控制不了一个人的想法。
　　先放他一马，谢满橙无力挠他痒痒。

　　他头砸上胳膊，虚弱地说：“救救朕……我想探索外太空结果被吸进黑洞了。”
　　“喝点水吧，感觉小橙子要枯死了。”
　　李艾贴心地给他倒了杯热水回来，看他这副难受的样子还摸了摸他额头。

　　“也不烫啊。”
　　方渝又没忍住笑，这次直接不捂嘴了。

　　谢满橙没空管她的礼仪，只一味犯困。
　　“第六感是不是真的很准啊？”

　　“男的不知道，反正我的很准。”方渝道。
　　“比如呢？”谢满橙闭着眼问。

　　然后她歪头思考了一会，“上次我预感英语老师听写会选我，我晚上没背早自习现背的，结果真的选我了。还有上回我怀疑我妈藏了手机，结果一摸存钱匣子真的在！”

　　李艾咳了一声，“你那是经验丰富，不是第六感。”
　　方渝瞪了他一眼，转回来拍谢满橙的肩膀，“你问这个干嘛啊？”
　　谢满橙没有理她，因为已经在极度困倦下和周公约会去了。

　　说是睡了，可这睡眠质量差劲得很。
　　谢满橙摸索着走在一片没有光芒的地方，脚下软绵绵的，没有实体的触碰，没走两步就撞倒了什么，因为看不见他只能划拉。

　　“不是吧，这是什么小黑屋吗？”
　　小黑屋当然不会回应他，空旷的甚至能听到回音。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谢满橙心中的恐惧放大到了极致，不会下一秒就像哪个恐怖片里突然冒出来大boss，又或者背后有人突然拍他肩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一转头就会有什么东西贴着鼻尖。
　　越想越觉得脖子发凉，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本能地在小跑，脚下的路好像突然延伸了好长，步子越跑越虚浮。

　　背后的存在感越发强烈了，一只无形的手逼迫着他回头。
　　没有阴风，没有鬼气。
　　没有恐怖的音乐，没有狰狞的面孔。

　　只有一束淡淡的光，柔和地照在他身后人的发顶，包裹着那人的全身。
　　周围的环境仍旧黑暗模糊，清晰可见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李晴如安静地站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眼泪流淌在脸上，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想问问这是怎么了，可嗓子像糊住了水泥似的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想比划手语，可惜不会。
　　李晴如也不一定能看懂。

　　急到他额头冒汗，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丛生，累得他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在经历。
　　李晴如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抹去了脸上的眼泪，表情似哭似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口型好像在说“没关系”，又或者是“别急”。

　　谢满橙眼中的李晴如这次笑得很温婉，两只手腕紧紧贴在一起，脉搏连接着脉搏，谢满橙听见了她的心跳，不，是他自己的，一声大过一声，鼓动着耳膜。

　　现在的李晴如又在哭了，眼睛垂着，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棉布勒着，两只手腕也分不开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用尽全力朝她伸出手，只抓到了一缕空气。

　　痛觉雷达在此刻发出了尖锐爆鸣，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
　　安静的教室里这一声非常突兀，引得前排几个学生都忍不住看过来。

　　他嘶了一声吃痛地捂着额头，阳光斜斜照在他手下的本子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摒弃黑暗回到了原点，他从未觉得教室是如此温馨。

　　方渝正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你？睡个觉都能自残。”

　　谢满橙不回答，从方渝手里抽走了小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睡得脸颊压出了红印，拨开额前碎发露出刚才受过打击的脆弱，那处已经露出一抹淡青，微微肿起，他的肤色让他这伤看上去并不重，他也这么想。

　　偏偏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疼了。

　　谢满橙放好镜子，低声说：“我下午想请个假。”
　　李艾停下写字的动作，担忧道：“怎么了？真不舒服，我请假陪你一起吧。”

　　谢满橙摇摇头，“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事要发生。”
　　方渝：“嗯？”
　　“拜托拜托，帮我请假！”

　　谢满橙拿着请假条站在校门口等荆昭来接他，由于持续性心神不宁，于是他软磨硬泡荆昭求实现愿望。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起站在了603的门口。
　　这难受总算有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