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22、红糖糍粑 “欢迎

　　“欢迎下次再来。“温柔的女声伴随着付款声从耳畔响起，
　　谢满橙礼貌地和店员说再见，走出店门，他腾出一只手去看手机。

　　上面显示从他借口出来到现在打算回去用了十五分钟，再不回去他怕不是要装作腿麻的等待救援了。
　　他抖了抖手里提着的袋子，心里莫名雀跃，两瓶洗发露并排放，因为他的抖动被迫分开距离，袋子摩擦着哗啦啦作响。

　　给孕妇用的东西他不敢马虎，仔细询问过店员才决定下来。

　　谢满橙听着广播里轻快的音乐走向扶梯口，刚要迈出腿，肩上就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他不解地扭脸，在看清来人的时候不禁定住了身体。

　　兴许是他这副张开嘴，眼睛瞪得很大的样子太傻，谢闵敬的笑容更开怀，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恶作剧似的捏了一把他的脸。
　　结结实实感到痛，谢满橙才解除僵硬模式。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对面的人扑了上去，高兴到双腿都攀上来，被谢闵敬稳稳托住大腿。
　　细数数他们多久没见，是啊，夏天已经过去了。

　　商场里欢快的音乐还在流淌，谢满橙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点。
　　谢闵敬突然撤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下，“多大人了，沉死了，快下去。”

　　谢满橙不欲和他吵，老老实实从他身上下来，路过的人有投来好奇目光的，他现在不太在意，满脑子都是谢闵敬居然搞突然袭击。
　　他佯装不满，捏拳往他胸口上锤，“亏我还帮你隐瞒，提前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谢满橙不是真的想要埋怨，而是他现在眼眶正在发烫，从来没这么想念过谢闵敬，这还是头一遭。
　　没来由的心脏一阵抽动，因为他又见到了表哥鬓角的白发。
　　白发藏在黑发里，仔细看才会捕捉到。

　　“你有白头发了知不知道？“
　　谢闵敬愣了下，拐着谢满橙上扶梯，笑着说：“你哥这是少白头知道吗，有遗传倾向，我爸就这样。”
　　谢满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撇撇嘴，双手环臂，“反正我没见过大伯，真的假的我又不知道。”

　　算了，这样追究下去显得他多矫情。

　　谢闵敬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调笑他：“我们橙橙怎么自己来买洗发水了？”
　　“才不告诉你。”
　　谢满橙感觉脑袋突突的，尤其是听见橙橙前面的那两个字，头更痛了。

　　“您好两位，想坐哪里？“服务员微笑着上前询问。
　　谢满橙怕她高声吸引别人注意，立即说：“不用麻烦，我姐姐在里面了，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服务员听完了然地点头，面带微笑来，又面带微笑留下一句用餐愉快就转身离开。

　　谢满橙呼出一口气，朝后面走，他在进门前就看到坐在靠窗角落里的荆昭。
　　身后忽然有一道阻力强迫他静止，他扭头，谢闵敬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手臂正稳稳拉住他。
　　“等等。“

　　谢满橙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难受极了，忍不住说：“我的哥，你怎么了，有话直说啊。”
　　谢闵敬撒开手，手指插进发根梳顺头发，还顺手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展示给谢满橙看，神情看上去有些紧张。
　　“我这样，行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涩。

　　谢满橙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随即仔细打量他一番。
　　除了不听话的白发和略显粗糙的皮肤，经过太阳和尘土洗礼的他并未被特别摧残，依旧能看出是个帅哥，反而多添了些沉稳气质。

　　“行，怎么不行啊，”谢满橙失笑，语气表示肯定，“帅的很呐，我哥什么时候不帅了。”
　　听了谢满橙不太走心的夸奖，谢闵敬心里居然平静下来。
　　隔着一段不太远的距离，和嘴巴张成O型的苗禾对上了视线。
　　谢满橙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那是混合着紧张和温柔的神情。

　　“你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谢闵敬在一天之内听到两句想念的话，犯傻地笑着，给苗禾点了一杯柠檬水。

　　然而他的好意被苗禾“生气”地推开了。
　　“老婆，我错了，你现在正是孕反的时候吧，喝一点好不好？“谢闵敬用眼睛示意，眼睛都要眨得抽筋了。

　　谢满橙翻了个白眼，勉为其难替他讲了几句好话。
　　说好话的同时还在心底里默默吐槽。
　　他的吐槽终止于谢闵敬说请客的那一刻。

　　谢闵敬笑呵呵的，语气带着讨好：“我给你们赔个罪，这顿饭我请客好不好，三位原谅我吧。”
　　说完他还掌心相合，在胸前晃来晃去：“求原谅求原谅。”

　　苗禾大发慈悲，手一挥说：“免了。”
　　谢满橙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点，刚刚他说的，是三位。

　　他用余光去看荆昭，只见他从容地在夹辣锅里的生菜。
　　翻滚的辣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谢满橙只好透过这层雾气光明正大地看他。
　　沾满了汤汁的生菜被他用筷子在碗里叠成一小块然后塞进嘴里，饶是动作再小心，嘴角也避不可免蹭上了一角醒目的鲜红。

　　他清楚地记得在家时荆昭就喜欢吃偏辣一点的菜，但不喜欢葱姜蒜一类，每次做饭都不放，他喜欢吃辣的程度就连拌菜里零星的小米辣吃了也要憋红了一张脸，连皮肤都是粉红的。
　　现在他面不改色地咀嚼着，淡色的嘴唇被红油染上一层薄红，灼人的热气钻进谢满橙的皮肤里，翻涌着警告他现在身体热极了。

　　谢满橙鼻梁上都是汗，好在现在没有眼镜，他的睫毛都被蒸湿了，看什么都是湿漉漉一片。
　　他往后靠了靠，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才想起来洗发水还放在他后面。
　　他偷瞄了荆昭一眼，见他没有注意就放心了。

　　一顿饭稀里糊涂吃到了下午四点，还没到晚上谢闵敬就已经喝多了，现下正闭着眼睛胡乱说话。
　　“你别拿走啊……”谢闵敬顶着一张红脸，试图挽留还剩半瓶的啤酒。

　　苗禾手快，从他手里夺过酒瓶，“行了吧你，我现在是孕妇知道吗，让我少操点心。”
　　她一说这话，谢闵敬就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谢闵敬咳嗽一声，大着舌头，眼神迷离：“橙子，听哥的话，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跟所有大人说的一样，看来是到年纪了。

　　谢满橙咬着筷子，很想捂住一边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他很不走心地说。
　　谢闵敬喝醉了，听不出他什么语气，自顾自地说：“别像我一样，上学的时候不肯好好学习，到现在就只能吃苦头了。”

　　听了这话，苗禾短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夹了块凑单的红糖糍粑给他，“喝多了就开始上课，吃个糍粑甜甜嘴吧。”
　　谢闵敬一张红脸笑了又笑，“还是我老婆好啊，不和我那个破班破老板一样，到现在还不给我开工资……”

　　似乎是说到了委屈的地方，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什么都不说了，一心扑在那块红糖糍粑上啃。
　　苗禾没追究他后面说的什么，抬手像摸大型犬似的在他头上抚摸了几下。

　　“喝水。”看他啃得艰难，苗禾又心疼地给他倒柠檬水。
　　谢闵敬点点头又摇头，“我不爱喝柠檬水。”
　　苗禾眼底笑意不减，水杯咣当一声放在他跟前。
　　“喝就喝啊……”他瞄了两眼苗禾，举起杯子像喝毒药一样决然仰头。

　　喝完他把杯底亮出来，还嫌不够，直接把杯子翻了过来，里面掉出来几颗水珠落在桌面上，被他发现后用手抹掉了。
　　苗禾这下真的无奈了，“好了好了，知道你喝完了。”

　　谢满橙看着他们甜蜜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他的哥嫂是顶好的人，理应永远这么幸福下去，甚至他在考虑将来自己找了对象，她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氛围。

　　“快吃，吃完回去了。”荆昭说。
　　他话音刚落，瓷白的手就端着一个小盘子递过来。

　　红糖糍粑煎得外皮金脆，静静躺在白盘子里，表面浇淋了一层粘稠的红糖浆，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豆粉，落在上面像是下了一场香甜的雪。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不是吃了一块吗。

　　红糖糍粑是赠送的，一共四块，本应是一人一块，苗禾和谢闵敬都吃了，他自己也吃了，荆昭怎么不吃？
　　他确实很爱甜，光是看着东西嘴里就好像冒出来甜味。

　　“一人一个的，你吃吧。”他矜持道。
　　荆昭直接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不爱吃甜，你吃。”

　　向来头脑转动得慢的谢满橙现在也能懂他的意思了，这室友也太好了吧，打着灯笼都难找。
　　虽然刚来的时候还吓唬他，但不妨碍他是个很好的人，而且长得好看，学习上也会帮到他，真的很难遇到啊。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悄然在心头绽放，比红糖浆更粘稠，比辣味火锅更灼人，他不知从何提起。
　　荆昭一双漂亮的眼睛仍在看着他，像是一定要看着他吃掉才会满意。

　　谢满橙低下头，筷子尖小心地将糍粑提起来。
　　他避开荆昭的视线，但还能感受到落在自己头顶上那道视线，微凉，又带着几分压迫感，虽然不知道这压迫感从何而来。

　　为表现自己的“听话”，谢满橙咬着粘粘的糍粑口齿不清地说：“泥看窝，迟了。”
　　好不容易说完这句后把糍粑咬断，他还抬起头当着荆昭的面嚼嚼嚼。

　　脸颊一鼓一鼓的，和屯食的小白鼠一样。
　　荆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微凉融化些许，他极轻地笑了下，“嘴角。”
　　谢满橙得到指令开始擦嘴，擦完还把脸凑过去，“还有吗？”

　　荆昭眼底的情绪在变换，他挪开视线，没理这个几乎凑到他眼前的橙子。
　　得不到回应的谢某人不执着于这个问题，很快抛出下一个新问题。

　　“也不知道小满在家有没有想我，”他装模作样叹口气，然后调转语调，“你不想你儿子吗？”
　　荆昭闻言终于肯看他一眼，他的嘴唇轻启，唇瓣还是被辣汁浸染过的红。
　　“想。”
　　声音清淡，带着一丝笃定。

　　谢满橙仍不满足，又问：“那如果咱们好久没见，比我出去考试一天见不到小满还要久，你会想我吗？”
　　他的眼睛紧紧追逐着荆昭的表情，生怕错过一分一秒他的情绪波动。

　　奇怪的是这样粘糊的问题他时常会幼稚地去骚扰李艾，可需要回答的时候谢满橙又觉得这样的场景不太一样。
　　朋友和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你恶心我一下，我膈应你一下吗，没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啊，他在心底说。

　　荆昭眼皮懒懒掀起，睫毛颤动时像撩开的流苏，不着痕迹地把情绪扫进谢满橙跳动的胸腔。
　　“太吵，暂时不是很想。”

　　说完，眼神还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满橙怔然的脸。
　　等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嫌他吵喽？
　　很好。
　　有朝一日荆昭居然真的嫌他烦了。

　　潜意识里早已预感到这一天终会到来，毕竟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时过于闹腾，更多时候是谢满橙凭着一股莫名的勇气，大胆地、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着荆昭那看似分明实则对他模糊不清的底线。
　　而这次，他也绝不甘心就此落下风。

　　“这就嫌我烦了？”他做出一个心痛的表情。
　　得到荆昭的眼神，他继续控诉下去，“那以后上分我不喊你了，让你一个人在那孤零零单排，遇到坑队友也没人帮你骂了，有五杀也没人替你喝彩了！”

　　他说得起劲，甚至带上了悲壮的语调，仿佛已经看到了荆昭惨淡的掉星历程。
　　荆昭安静听他讲完这一连串的威胁，不紧不慢地说：“哦。”
　　他若有所思，”那我今天单排好了。”

　　谢满橙：“？？？”
　　不是……这剧本不对啊！

　　后面是不是应该有一句挽留，什么没你不行之类的？
　　苗禾噗嗤一笑出声来，谢满橙恍如隔世般惊了一下，热度便以燎原之势烧上他的脸颊。

　　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头顶，自己非但没有威胁成功，还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反将一军，输得一败涂地！
　　谢闵敬模模糊糊睁大了眼睛，指着谢满橙说：“老婆，红灯亮了……”

　　苗禾眼疾手快包住那两片嘴唇，尴尬地笑了笑。
　　谢满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