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21、母婴用品 周五的

　　周五的考试如一阵急雨，哗啦啦过后，天光骤然放晴。放学放得毫无预兆。时间一到，教学楼的闸口一开，少男少女们便像泄洪般涌了出来，谢满橙挤在其中生出一丝恍惚。
　　通知来得太晚，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荆昭今天早放学。

　　正值中午，阳光有点烫，他眯起眼睛决定出去后去对面扫个车。
　　谢满橙随着人流涌出学校，径直往马路对面走去，一道清脆的铃响切进这片喧嚣，吸引去他的注意力。

　　谢满橙留意着红绿灯，走过马路循声望去，一排整齐的共享单车旁，荆昭就站在那里。

　　时间的焦距仿佛被轻微调整，世界模糊了背景，只有他的身影是鲜活的。
　　白色T恤随风鼓动，嬉闹一番又贴回少年的腰身。
　　阳光慷慨倾泻，他的长发上便沾上了金色光晕，风拂起他的碎发，也吹动了谢满橙心底一根极细的弦，嗡鸣声很轻，却经久不歇。

　　荆昭的一只手还搭在旁边单车的按铃上，他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仿佛是喧嚣镜头下一个定格的瞬间，他的目光穿过流动的车河，准确无误地落在谢满橙身上。
　　而谢满橙也隔着人群一眼就把荆昭的身影印进眸中。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挑，隐隐还有压不住的欣喜。
　　目光偏移，谢满橙发现今天的幸运星好像坠下来了，还砸在了他头上。

　　苗禾将风吹乱的头发梳理好，眼睛里的温柔笑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橙色带白边的上衣，红色长裙柔软贴合着她因怀孕隆起的小腹。
　　她姿态舒展，隔着一段距离朝谢满橙挥起手，笑容在阳光下绽开，整个人被光温柔包裹。

　　“姐姐！”
　　谢满橙加快脚步走过去，嘴角已经按耐不住上扬，迟迟不肯被压下去。

　　“没想到吧，我会算准你们今天早放学。”

　　谢满橙在一旁等待现烤的小鱼饼，听后喜滋滋地笑，“确实没想到，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苗禾散养他许久了，基本不会过问他在学校的事。
　　这一点谢满橙甚是感动。

　　苗禾眨了眨眼睛，把手机页面翻出来举到谢满橙眼前。
　　谢满橙凑过去看，立即呆在了原地，嘴角终于得到了休息。

　　苗禾看他表情有异，笑着解释：“我有你们班群啊，开学第一天我就进群了。”
　　“……”那每次发布的成绩说明苗禾也能看见。
　　完啦。

　　他见形势不妙，果断切入新话题：“怎么今天两个人一起接我啊，好久没那么幸福了。”
　　这话说的十足十真心，惊喜从天而降，差点把他砸晕了，确实让他飘飘然。

　　“是我跟荆昭说的，让他等等我一起来接你，他从小卖部出来的跟我撞个正着，不然我晚去一步他都已经走了。”
　　谢满橙在这句话的尾字说完立即就回头去看荆昭，发现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翻烤的小鱼饼，那眼神真像猫见了鱼，好像被勾走了魂。

　　烤鱼饼老板利落地装好袋子，把冒着热气的小鱼饼递过来，用爽朗的声音喊道：“同学，你的小鱼饼好了。”
　　谢满橙抢先一步接走，荆昭的手便接空了。

　　热气腾腾的小鱼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谢满橙没忍心逗弄他，于是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尝尝呀？”

　　苗禾同他们一起走，时不时往一旁瞥去，两个人都在吃小鱼饼，一个吃得随意，一个吃得斯文。
　　总归都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可爱。

　　“姐姐，你要去哪里啊，这也不是回家的路吧。”谢满橙吃着东西，嘴里含含糊糊的。
　　苗禾说：“当然不回家，今天要去一趟商场。”

　　她微微低头，谢满橙看到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柔抚着，满眼的期待。
　　“去商场里看看小孩子的衣服，虽然这样还早，可我想多有参与感一点，宜早不宜晚。”

　　这句话勾起了谢满橙的遐想，引得他也思考起久远的以后，到时候侄子或者侄女会不会乖乖让他抱，会不会奶声奶气叫他小叔。
　　虽然称呼听起来很土，可就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触及他心中的柔软。

　　这大概就是亲情的羁绊，叫人无时无刻不在惦念。
　　而他也想起来远方的舅舅，他是否安好，是否也像他思念舅舅一样思念着自己。

　　周五的商场人挤人，许多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掺在其中，说说笑笑间和他们擦肩而过。
　　母婴专品在商场三楼，上去要坐扶梯。

　　谢满橙对这东西有点阴影。
　　一般人都是在受挫过后才会对某件事产生阴影，他就比较与众不同，明明从未在扶梯上出过什么意外，可每次靠近自运行的阶梯，心头总会莫名泛起一丝怯意。

　　他听到过好多电梯“吞人”事件，才给他留下这种阴影，即使这种事从没有在净水出现过。
　　他归根于自己旺盛的想象力，在苗禾踩上金属踏板之前就稳稳把她扶好，另一只手则不安地扶上扶手。

　　荆昭在他旁边，和他踩着同一块踏板，表现的就比较镇定了。

　　“别看我，看脚下。”荆昭平视前方，说话时也没偏移视线，却能准确无误知道他在干什么。
　　许是自己的眼神太炽热了，谢满橙想一定是这样，于是收敛起这副样子，听从荆昭的话。

　　途经二楼，这层的喇叭正高声播放着广告词。

　　“全新奢养精油修复洗发露，快速吸收科技，营养不被冲走，强韧滋养，从发根直到发梢。”

　　谢满橙遥遥看过去，大屏幕里的代言人微笑着拨弄她的秀发，一手举着洗发露，露出灿烂的笑。
　　听到这个精油修复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抬头的预兆，这个角度去看屏幕需要半扭着脖子。

　　代言人后面说的话他没听清，一只手掐断了他的好奇心。
　　这只手紧密贴在他后颈，把他视线的方向带回来，又很快抽走，仿佛刚才只是一个他的错觉，然而接下来的一个举动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

　　荆昭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沿着他的皮肤下滑。
　　有点痒。

　　谢满橙呼吸一滞，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点触碰上，再也分不出任何心思去管什么洗发露广告。

　　“走了。”荆昭的声音低低响起，很近，却好似隔着一层薄雾，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清。
　　他的视线丝毫没动，接受荆昭的牵引走下电梯。
　　也是同一刻，荆昭的手收了回去，又和刚才一样给人一个朦胧的错觉。

　　“小橙，我有点难以抉择，你说这件好看还是这个好看？”
　　被点名的谢满橙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抽离出来，他稀里糊涂结束了那个触碰给他带来的后劲，又稀里糊涂跟着苗禾的脚步走进这家母婴店。

　　问他在这之前苗禾说了什么，他绝对一脸茫然。
　　苗禾手里举着两件小衣，左手淡绿色，右手浅粉色，此时她歪着头左右比对，眉头微微蹙起，实在抉择不出就把寻求的眼神投向谢满橙。

　　谢满橙装模作样摸着下巴，端详片刻，指着那件淡绿色小衣说：“现在不是还不知道性别吗，绿色多好看啊，还很中性，是男是女都会喜欢。”
　　苗禾一直记着谢满橙喜欢绿色，每次路过带点绿意的东西总能留意到他视线停留的瞬间。

　　“荆昭呢，你怎么看？”苗禾又细声细气问了一遍。
　　荆昭反应迟缓地抬起头，状态比谢满橙还要糟糕。
　　但荆昭是谁啊，他说：“都要。”

　　见两人都愣住，他淡定补充：“绿色适合夏天，粉色适合秋冬。”
　　如此会端水，实乃端水大师。

　　他的话助长了苗禾两件都想要的心情，她眼睛笑得弯起来，“那就都买，反正你表哥快开工资了。”
　　说完她还俏皮地向谢满橙眨眨眼。
　　她提起谢闵敬，谢满橙才想起他和表哥的约定，明天就是周六了。

　　最后的最后，是苗禾把两件衣服收入囊中，收银员还笑吟吟送上一条红色编绳作为赠品。
　　走出店门，苗禾把编绳交给谢满橙，“我不习惯戴这个，你留着戴吧。”

　　谢满橙常年双腕空空，他不习惯戴任何饰品，就算当时戴上也撑不过一天，像被箍住似的不自在。
　　他摇摇头，拽住了要往前走的荆昭。

　　“干什么？”
　　谢满橙没做声，把那条编绳套上荆昭清瘦的手腕，鲜艳的颜色下是冷白的皮肤，显现出完美的契合。

　　荆昭垂眸，看着手腕上突然多出的一抹红。
　　“太艳了。”他声音清淡，叫人辨不清情绪。
　　谢满橙不以为然，心情良好的说：“这样的颜色多显气色啊，多戴红色的东西对自己好。“

　　是外婆告诉他，红色是生命最开始的代表。

　　不知道是不是谢满橙的错觉，荆昭素来苍白的皮肤看上去好像在泛红，仿佛这抹暖色真的融进了他的皮肤，随着血液徐徐蔓延。
　　荆昭迟迟没说话，垂着眼睫，到最后也没摘下来。

　　谢满橙的脸悄悄红了，他去看苗禾，发现她刚才一直在环视四周，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刚才的小插曲。
　　“姐姐，你是饿了吗？”

　　谢满橙找到她视线停驻的地方，是一家火锅店。
　　“怀孕以后很容易饿，”苗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出来之前还吃了几块点心……”
　　“走吧，我请你们吃饭。”她摸了摸肚子，安抚似的说，“也请这个小家伙吃饭。”

　　谢满橙刚要转身，就被后面的冲击撞了个趔趄，还是荆昭手快，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肘，谢满橙才免于丢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刚才在回复老师消息，没看到前面有人……“
　　撞人的原来是个女生，身高跟方渝差不多，一直在低着头道歉，乌亮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谢满橙面朝女生，还是想挽救一下自己摇摇欲坠的威武形象，于是把胳膊从荆昭的手里抽出来，脸上挂着轻松的笑，试图缓解对方的尴尬。
　　“我没事啊，”他语气轻松，“下次看着点路就好，不然自己也会摔跤。”
　　女生抬头，看见谢满橙明朗的笑意不由得松了口气，脸颊却更红了。
　　“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谢满橙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直到女生离开。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拢在小腹，发出“嘶”的一声，眉头也十分配合地皱了起来。

　　苗禾立即关切地凑近，眉毛拧在一起，“真撞坏了？刚才还好好的。”
　　“我现在肚子有点疼……”他把声音放低，表情勉强，“你们先去吃吧。”

　　荆昭忽然开口：“着凉了？去看看吗。“
　　谢满橙一听赶紧摇头，“可能是因为考试紧张的，症状延迟了。”

　　怕荆昭要矫正他的胡言乱语，他又说：“你们先去点餐，我随后就到！”
　　苗禾还在犹豫，荆昭则侧身把路让出来，“好啊，你去吧。”

　　谢满橙如蒙大赦，转身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背影看起来十分仓皇。
　　直到拐过转角脱离两人的视线，他才慢慢直起身去坐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