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20、钟表 李艾坐

　　李艾坐在床边，小口抿着谢满橙给他倒的热水，热气熏得视线朦胧一片，不过瞬间浓密睫毛就被打湿了。
　　暖意顺着喉咙蜿蜒而下，驱散了盘踞在身体里的不适。

　　他抬起熏红的脸，湿漉漉的睫毛抖动，圆润眼睛转动着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寻找谢满橙的身影。
　　而谢满橙也安置完书包，恰好转过身来。

　　来之前他想了一下，看李艾要比品鉴美食更重要。

　　进屋看见李艾苍白的脸色，他直接愣了，还没放下书包，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熟稔地转去厨房给他倒热水。
　　他把温烫的玻璃杯不由分说塞到李艾手里，用眼神示意李艾，又做了一个仰头的动作。

　　四目相对，潮湿的空气里李艾露出一个浅浅微笑。
　　李艾皮肤本就白，尽管只开一个小壁灯也能把他人照得透亮，这样背对着窗户坐在阴影里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平添几分病态。

　　李艾不爱喝水，尤其还是热水，想着赶紧一口气喝掉跟谢满橙交差，忍着发痛的喉咙把水一口闷掉。
　　大概是喝水喝得急了，他还跟着谢满橙的思绪适时咳嗽起来。

　　谢满橙顾不上想别的，掌心贴上他的背轻轻拍着。
　　李艾接连咳嗽几声，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停顿了一会才说得出话，“你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没做饭。”
　　谢满橙古怪地瞪他一眼：“怎么跟我也装模作样，你不喜欢做饭我是第一天知道吗，你不会这两天都在糊弄着吃才生的病吧，这可不行啊！”

　　谢满橙在某些特定的时间会变得粘糊，李艾深受其害，赶紧说：“我就是睡觉忘记关好窗户才感冒的，你不要念叨我啦。”
　　谢满橙眉头皱得更紧：“你以为你这个理由我就不会说你了吗？”
　　李艾笑着求饶，声音轻轻的：“大王，饶了我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稍微换了个姿势，他的表情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电视剧里突然中弹的表情，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看上去痛到说不出话。
　　谢满橙立即紧张地上前，手没有碰到他，“怎么了？哪里疼？”
　　李艾静止了得有一分钟，谢满橙就陪他僵了一分钟。
　　“……实不相瞒，在感冒之前我就摔了一跤，磕到尾椎了。”李艾脸红着，小声说。

　　谢满橙：“……”
　　服了。

　　“小小年纪怎么身子骨像一把年纪的，让我看看……”谢满橙想要掀开李艾的衣服看看，被他躲开了。
　　？

　　谢满橙不满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艾崩溃：“我有痒痒肉啊，你不要靠近我！”

　　谢满橙无奈地收回手，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挂在书桌上方的钟表说：“我刚才想看时间，盯着看了一会指针都不动，没电了吧。”
　　李艾说：“那应该是昨天就没电了，没事你放那吧，我晚点换。”

　　只要不跟学习沾边的事谢满橙绝对不会有拖延症，他说：“你的拖延症怎么比我还严重，算了算了，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我帮你换上好了。”
　　李艾似乎早就在等他开口，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拜托啦。”

　　谢满橙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在笑，同时还在想，自己绝对是李艾的天下第一好友，细心这一块他做的很到位，谁要来跟他抢这个位置都不行。
　　抽屉里东西放得比较杂，不止有首饰还有零碎的钢镚，李艾说的电池他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红色绸面礼盒下找到了仅有的一枚。

　　关上抽屉前一个白色短袖盒子一闪而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动作不经过大脑酝酿就已经率先行动，把那个白盒子拿了出来。
　　上面都是外国字，像英文又带着圈，这时候学渣的特性就很显著了，直白的提醒他看不懂。

　　表皮上还有一个用蓝色圆珠笔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像连笔，谢满橙辨认了一下，嘴里念出两个字：“记，录。”
　　里面是空的，大概是软件零件什么的吧。

　　他还没听李艾提过什么时候研究这类的东西。
　　“找到了吗？”李艾在房间里问。
　　谢满橙立刻放弃研究，扬声回答：“找到了！”

　　谢满橙搬来凳子踩上去，伸直了手臂去摘那个钟表，还差一点，他踮起脚尖，还差那么一小截距离，虽然不多，但就差这点。
　　让他僵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你家就只有这一个凳子吗，怎么这么矮啊。”
　　平时换表这事都由李艾他爸来的，顺手就做了，爸妈身高都不矮，可这优良基因到了李艾这儿，似乎没能顺利延续下来。从这一点上来说，一旁的李艾确实爱莫能助。

　　“不行先放着吧，等我爸回来再说。”李艾看他吃力，于是劝道。
　　谢满橙咬牙，莫名的斗志冲了上来：“男人不能说不行！”

　　李艾脑子里顷刻就出现了一个缩小版的谢满橙，热血沸腾地指着天在呐喊。
　　中二度简直爆表。

　　李艾忍不住偏头，嘴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一个弧度，赶紧用咳嗽掩饰当下的心虚，生怕被那个在跟钟表较劲的人看见。
　　“行，那我给你加油吧。”

　　这次谢满橙学聪明了，他目光扫过书桌，抓起摆在上面的书卷成筒子，瞄准挂表，用力一顶，高高在上的钟表就掉下来了！
　　只有一点不好，他没能稳稳接住。

　　表盘从他手里潇洒地蹭过，“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表壳和后盖一瞬间就分了家。
　　谢满橙还保持着那个动作，脸上的得意劲还没消退就愣住了。他低头看，李艾也和他一样吓住了，他挪开视线到地上，一片惨状无法言喻。

　　“……呃，”刚才他脸上的得意，迅速转换成错愕混着心虚的表情，干笑了两声说：“失误……纯属失误，它太不配合了。”
　　他挠了挠头，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去看钟表残骸，心里还在试图把它复原。

　　钟表上有只大兔子，这一摔摔得裂开了，内部的机芯也撞得错了位，无论怎么拼都难以修复，谢满橙额角都急出了汗。
　　“完了完了，”他小声哀嚎，“这下真给你摔坏了。”
　　李艾见状安慰道：“没事，坏了就再换一个，反正也用了好久。”

　　谢满橙还在全神贯注地跟那堆金属零件“搏斗”。
　　李艾的目光则落在谢满橙白色的鞋边，一个极小的黑色物件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实在太小了，如果不是因为和谢满橙穿着白色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看起来也是从摔散的钟表内部掉出来的。

　　谢满橙抽空看了眼静止不动的李艾，“这是什么啊，卡扣吗，长得有点奇怪。”
　　李艾把东西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这东西入手冰凉，材质不像普通的塑料或金属，一侧还有个极其微小的凸点，看起来不像他认知里的零件。

　　“不知道，扔了吧，都碎成这样回头去买个新的。”李艾笑着安慰说。
　　谢满橙无奈地说：“我觉得我的动手能力还能抢救一下。”

　　李艾借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拉起来，“好了好了，你有研究这个东西的时间能不能给我做顿饭啊，你的好朋友要饿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可怜的央求，成功地转移了谢满橙的注意力。

　　谢满橙愣了一下，总算想起他最初的目的，立刻把那个奇怪的黑色小零件抛到了脑后。
　　“行！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行了吧。”谢满橙责任感爆棚，嘴上不客气，动作却很诚实地轻轻推了他一把。

　　“想吃什么？”
　　李艾：“我想吃……”
　　谢满橙立即在他说话前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然后用非常冷酷的表情说：“你不说你是病患吧，不好意思了你只能吃我做的，做什么吃什么吧。”

　　说完他就飞快地跑了出去，生怕李艾在后面追他。
　　李艾瞥到他飞出的残影只是扯出一个笑容，实际上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个从挂表里摔出来的黑色物件，被谢满橙随手放在了旁边的书桌上。
　　李艾走过去，又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他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吃过药后带来的昏沉让他无法深入思考。

　　“坏了的东西就不要再占着地方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于是把那个东西连同摔碎的钟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洗完澡，谢满橙拿着手机舒舒服服地躺倒床上，两条长腿伸直了，肆无忌惮地搭在贴了层蓝色花纹棉布的墙上，这样累了就两条腿交换着搭，惬意得不得了。
　　他举着的手机屏幕里，赫然是谢闵敬带着笑意的脸。

　　“谢哥，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啦。”
　　他人平躺着，露出一副懒散劲，声音却充满了活力。

　　谢闵敬有段时间没联系他了。
　　苗禾也没提起过他的事，仿佛他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忽然打来电话搞得谢满橙措手不及，光顾着兴奋地回到房间接起电话，而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开了包装的冰激凌还孤零零放在冰箱里无人在意，他犯了懒，身体跟床贴得死死的，半分也挪不开。
　　他把通话缩小，点进第一个信息框。

　　一颗橙子：兄台若得空，可否将桌间那碗冰食拿来？日后若有需，我也定当相助！

　　谢满橙最近背古文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在学校和李艾发完疯，回来还要折磨一下荆昭，这么做当然无伤大雅，朋友不就是用来摧残的。
　　更何况这不应该叫摧残，逗朋友笑也是一门艺术啊！

　　“干什么呢，我和你说话你光傻笑。”
　　谢闵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切断了谢满橙转了八圈的思绪。

　　谢满橙把全屏切回来，谢闵敬放大的脸再次霸占手机屏幕。
　　“唉你别吵，我忙着呢。”

　　谢闵敬笑了：“人小鬼大，天天也不知道忙什么。”
　　“你没比我大太多，这位同志注意点，你也是个年轻人！”谢满橙不服气地反驳回去。

　　兄弟俩热闹吵嘴间，一个圆形的阴影从正面温柔地笼罩下来，遮挡在谢满橙上方。

　　那只手稳稳地将塑料碗挪开，露出了下方谢满橙那张因为倒着而显得有些滑稽、却笑容灿烂无比的脸庞。
　　虽然是一张倒着的笑脸，但充满朝气的笑容，却像一小束阳光，猛地撞进荆昭沉静而略显疏离的眼睛里，让他微不可查地怔了下。

　　“荆昭，你来的好快啊，我消息刚发出去呢。”
　　谢满橙保持着倒躺的姿势，毫不费力地仰视着突然出现在床边的少年，语气里充满了熟稔。

　　眼神从发着光的发丝下移，那个别在一旁的发夹是自己送给他的那只，于是谢满橙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他懒散地伸长手臂去够塑料碗，在就要碰上底座时荆昭忽然把手移开了。

　　“坐起来吃，弄床上了还要洗。”
　　谢满橙便乖乖坐起来，把手机顺手扔到了床上。

　　荆昭完成了任务转身要走，谢满橙赶紧抬手抓住他的衣角，“别走啊，你再拿一个勺子来，我吃不完呢。”

　　“吃不完还非要开一整个。”
　　“你又不懂了吧，能吃同一个冰激凌的都是好朋友，好朋友才是同一个。”谢满橙咬着勺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荆昭白了他一眼，“歪理。”

　　话是如此说，他出去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一把不锈钢小勺。
　　“就剩这个了，你一直在用，换一下。”荆昭说。
　　“可是这个我在用啊，哎呀没事洗干净不分你我，”他思考了一下，“你是不是嫌弃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会怪荆昭的，人之常情罢了。

　　呜呜呜但是不要说出来啊。

　　“没有，吃你的吧。”
　　谢满橙眼睛骤然明亮，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好让自己发烫的脸因为冰的到来降降温。
　　“喂喂喂，光顾着吃不理我是吧？”谢闵敬在那头不满地叫着。

　　谢满橙一心向冰激凌，差点把他忘了。
　　手机立在桌台上，屏幕里清晰地映出两个并肩坐着，各自拿小勺挖冰淇淋吃的少年身影。

　　谢闵敬透过屏幕看着他们，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去了些。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轻缓了许多：“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们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慢，眼神透过屏幕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温柔。

　　谢满橙最怕这种突然煽情，于是说：“肉麻这套对姐姐才好使。”
　　谢闵敬没接他的插科打诨，接着说：“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们了，我想这周六回去，你下了晚自习就跟荆昭一起回来吃饭。

　　“哦对了，先别告诉你表嫂。”
　　这一句才是重点吧。

　　距离周六还有足足四天呢，这个谢闵敬居然现在就把计划全盘托出！
　　好在他嘴严，绝对不会透露半点的。

　　然而心里怎么疯狂吐槽，和嘴上怎么回答向来是两回事。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地应道：“噢，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