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芙荆

17、营养快线 铺在面

　　铺在面前的卷子一字未写。
　　谢满橙把中午放学前老师留的作业条件转发到三人群里，做完这项任务，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埋头苦啃题干。

　　短短几分钟，眼前的题目越看越模糊。
　　嗡，嗡。

　　放在一摞书上的手机不停地震动，险些要从侧面掉下去。
　　谢满橙的头重重点了下，彻底醒神，眼疾手快地捞回来。

　　“姐姐？”他按了接听，看到联系人是苗禾，心情放松了不少。
　　那头迟迟没说话，听筒滋滋的杂音不停骚扰他的耳朵。
　　他的呼唤并没有起效，心底生疑，放轻了自己呼吸去听。

　　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的呼吸声在听筒里起伏，像是一个人快要喘不上气，正在绝望的挣扎。
　　思考到这他手心出了一片汗，他不确定地捏紧了手机，“姐姐，你不舒服了吗？”

　　一道压抑，能代表着痛极了的短促叫声直直穿进耳道，谢满橙大脑还没发布指令，身体就已经先冲出房间。
　　只顾低头往前冲，谢满橙撞进一个向他靠近的怀抱。

　　“要吃饭了干什么去？”荆昭的手抵在他肩膀上，那颗心才老老实实从空中飞回胸腔。
　　谢满橙把手机举给荆昭看。

　　他知道自己遇事总喜欢冲动，想问题不全面，面临这样的情况他没办法不情急，看见荆昭的眼睛，他尽力冷静下来。
　　“姐姐给我打电话，她没说一句话，但我好像听到了她在痛，我要去看看她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着急语气都变得飞快，一口气说完就要走，荆昭却没松手。
　　谢满橙皱起眉，回头时荆昭已经松开他的手，他舒展开惆怅的眉，静静看着荆昭去拿手机，与他一起出门。

　　坐上车时谢满橙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荆昭发动车子，迎着烈阳行驶在道路上。
　　荆昭刚刚洗完头，头发还没吹，现在家里他做饭比较多，身上的味道居然还是那股冷清的香味。

　　连他自己都难以言说，为什么会对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那么敏感，甚至产生了兴趣。
　　仿佛是上天赐予了他一件能挖掘的秘宝。

　　这件宝物总是能让他分神，让他不由自主要靠近，下意识就贴上去。

　　谢满橙儿时喜欢在外婆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抱住她。
　　她身上的饭香就会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总的来说，那应该算是谢满橙心中家的味道。

　　如果说外婆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曝晒，洁净温暖。
　　那荆昭的味道就让人联想到月光下的天堂湖，或是山间的松柏，带着神秘的气息。

　　原本急焦不安的心此刻被沾着凉意的手捧起，竟从中察觉出一些温暖来。
　　小卖部今天关门休息一天，荆昭得以放个假，然而没来得及休息，假期就泡汤了。
　　他们赶到时拍了几分钟的门，给苗禾打电话也没人接。

　　谢满橙急得左右观察有没有能开门的工具，差点要从窗户爬进去，被荆昭一把拽了回来。
　　争执间，门开出一条缝隙，苗禾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倚靠在门框上望向他们。

　　谢满橙表情呆滞一瞬，松开和荆昭缠在一起的手：“姐姐……”
　　苗禾捂住微微隆起的肚子，在快要倒下前被荆昭搀住了手肘。

　　“医生，我姐姐这是怎么了？”谢满橙站在楼道里询问医生，稍稍错后一点去看病房里还在输液的苗禾。
　　医生语气平和：“初步检查来看，孕妇胎盘位置偏低，目前有轻微出血和乏力症状。”

　　是谢满橙没听过的专业术语。

　　医生翻看着检查单，继续做解释：“不过现在孕期还小，胎盘还有向上移动的可能，所以现在不能下定论，目前没有急性危险，但需要决定避免劳累，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
　　谢满橙急忙追问：“那之后该怎么办？”
　　“接着定期复查，”医生说：“每隔一段时间通过B超观察胎盘位置变化，如果后期胎盘仍旧偏低，甚至覆盖宫颈口，那就要高度警惕了，但你们也别着急，就是严格卧床休息，提前安排剖宫产这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孕妇心态好，营养跟上，家人也要多陪伴和照顾。”

　　谢满橙认真点头，将医生的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医生推了推眼镜，把视线转移到少年的脸上：“她是你姐姐，那你姐夫呢？我还没看过送孕妇来医院看不见丈夫的。”
　　她话语中包含着探究和难以掩藏的埋怨，即便收敛也没好太多。

　　这点谢满橙想为谢闵敬报声冤枉，他只能说出表哥缺席的缘故，医生听了露出了然的表情，没再讨伐他不容易的表哥。
　　医生嘱咐记注意事宜后，就让谢满橙进去看苗禾。
　　苗禾脸色已经好许多，前段时间只要见面她就会问谢满橙她的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变丑。

　　谢满橙看着表嫂这张漂亮就是有点疲惫的脸说不出所以然来，就说挺好的啊，一直都很美这种话。
　　苗禾又不太信，偏要捧着镜子翻来覆去的验证。
　　事实上孕妇或多或少都会因为激素不稳定出现皮肤问题，他也理解苗禾的心情。

　　“医生说要我住两天院看看情况，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你还要上课回去以后别把这个当回事，”她笑着说，“小卖部干脆停业两天好了，我看荆昭最近都有黑眼圈了。”
　　她以前要记挂两个人，现在要记挂四个，未出生的宝宝算一个，荆昭……也算在内。
　　谢满橙怎么敢说实话，荆昭是因为被他强行拉着玩游戏才熬大夜的。

　　此事说来话长，从去年开始就风靡一款推塔游戏，谢满橙在网上发现以后就迅速拉着李艾入坑，可李艾不喜欢玩这种游戏，他就转头盯上了闲来无事的荆昭。
　　而荆昭……游戏黑洞第一人，单排的时候把把赢，一跟他打就赢一局输一局，或者直接连跪，简直就像开盲盒。
　　搞得谢满橙也不能确定自己技术到底是什么水平。

　　高傲的，不甘落后的荆昭是如何做的呢？

　　互道晚安以后就钻进房间打游戏，谢满橙上号做任务就看见好友列表里的荆昭在游戏中。
　　点了隐身去看他的战绩，清一色的失败。少有的几局赢。
　　倔强，太倔强了。

　　谁能想到荆昭这样的人也会因为游戏而痴迷，上不去分可以叫他啊，虽然一起掉段，但游戏嘛，不就是两个人一起打才有意思。
　　现在搞得荆昭背着他单打独斗，段位也没上去多少，看得谢满橙心里也不是滋味，多少次想跟他说：“别撑了，跟我双排啊！”
　　又怕打击他的信心，于是就按下没提。

　　荆昭果然不自在了，“我没事，最近失眠了。”
　　谢满橙忍不住在心里说，你心里都是游戏能不失眠吗。

　　苗禾又关心了几句，随后把脸转向谢满橙：“这件事不要告诉你表哥了，他工作也挺累的。”
　　谢满橙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谢闵敬发条消息上报一下，结果苗禾直接把他拦截了。
　　既然苗禾都说了他也就此作罢，最近谢闵敬连往家里打电话的机会都少了，忙的脚不沾地，谢满橙也不好在这时候扰乱他的心神。

　　苗禾见他往心里去了，换了一个轻快的话题：“小橙，你说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谢满橙嘴里说不出清楚，但心里却偏向女孩。

　　“姐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苗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着抚摸肚子，头发垂下来也不能遮挡住即将为人母的温柔目光。
　　她说：“是男是女都好，是我们的孩子就好，无论是他还是她我们都一样爱。”
　　“就是希望孩子不要像爸爸一样劳苦，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她这么说，眼睛里的温柔随时都能溢出来。
　　“哎呀不说了，你们回去吧我现在特别困，不能跟你们说话了。”她嘴上这么催促着，手机却捏在手里不放。

　　谢满橙刚想说需不需要他买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正是眼前这个说犯困的表嫂发来的红包。
　　五百块。

　　苗禾上一次给他钱还是在半个月前。
　　这给的也太勤了吧。
　　看出谢满橙要张口，苗禾赶紧缩起身体，假模假样闭上眼睛，还用很幼稚的口吻说：“睡了睡了，真的要睡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暗暗下决心，等小侄子或者小侄女出生，他一定要包个大红包。

　　谢满橙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和荆昭直奔自家小卖部而去。
　　停营一天的小卖部连太阳的一角都见不到，卷起帘门时有种重见天明的错觉。

　　打开空调，谢满橙从冰柜里拿出一瓶营养快线抛给荆昭。
　　见他稳稳接住还俏皮地打了个响指。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瓶饮料格外难开，卯足了劲拧的虎口掌心一片沙痛。
　　“搞什么啊……”他小声抱怨一句，想去柜台后面那个抹布盖在上面拧开。

　　谁料到刚起身荆昭的手就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把饮料拿走。
　　手指覆住瓶口，另一只手稳稳握住瓶身，看似随意的发力，誓死不从的瓶盖就在他手里温顺的躺着了。

　　谢满橙莫名脸红：“谢了。”
　　他短暂的怀疑了一下瓶盖是不是有选择性服从，不然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肌无力了。

　　中午吃完饭就没喝过一口水，迎着热风回来灌了一肚子气，现在喉咙里干涩的难受，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仰头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液体甫一涌入，急切地抚平了喉间焦渴。
　　少年仰头时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线条，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瓶底对着天花板仰了一会，谢满橙的嘴唇放过瓶子，抬眼时发现荆昭正在盯着他。
　　目光专注的有些直接，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

　　谢满橙被他盯的一怔，刚刚褪下的热意又卷土重来。
　　他咽了下口水，缓慢地问：“你在看什么？”

　　荆昭的视线并未离开，反而像是被水色浸湿的唇瓣黏住。
　　他没回答，反而向前倾身。

　　两人的距离陡然缩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去。
　　他抬手，手指在谢满橙唇角前堪堪停住。
　　虚虚指着唇角下方的地方，说：“哦，你嘴没擦干净。”

　　谢满橙呆愣了几瞬，迅速用手背在嘴唇和唇周来回蹭。
　　“你喝东西都用嘴包住瓶口，不嫌脏吗？”

　　谢满橙不太注重这个，从小养成的习惯到现在很难改掉了，李艾说过几次见他改不了，就没逼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感觉这样喝比较豪放，就像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面的人会用碗大口喝酒。”
　　就连谢满橙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用这个比喻，明显八竿子打不到。

　　大概是对武侠世界着迷，他也想站在雪山之巅舞剑挑酒，不过这种东西他是个普通人还是做不到的，如果有这种游戏就好了。
　　好在荆昭没有要和他深聊这个话题的打算。

　　“甜吗？”荆昭忽然问。
　　一句简单的问话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更像营养快线不小心洒在手上，黏糊糊的叫人难以应对。
　　他的眼神却很清明，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就好像刚才那个丝连的眼神是谢满橙的错觉。
　　不过真的可能是。

　　回到他的问题，营养快线怎么会不甜。
　　蜜桃的甜在口腔里蔓延过后勾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也许是味觉自动连接到了其他酸味，谢满橙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哈哈挺甜的……你也喝。”谢满橙说。
　　两人在粘稠的空气里静默了一会，外面单车行过，一道清脆的铃响击碎了这份静。

　　“那个游戏……你还在打吗？最近都不和我一起玩了。”谢满橙搓着瓶子，并观察荆昭神情斟酌着说。
　　仰头要喝饮料的人停止动作，投来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

　　“……”
　　“呃，你不想打也……”
　　荆昭打断他：“晚上一起吧。”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又开始摇头。
　　“别晚上了吧，晚上不好打，学生要放学的。”
　　他总结出一条宝贵的真理。

　　一到晚上就极难上分，谢满橙深谙此道，所以从不在九点以后打。
　　照荆昭那样蒙起被子就是干他不输谁输，偏偏他头铁的很，游戏这种东西，看匹配的队友，看网络的延迟，再加上百分之五十的操作和意识。

　　他叹了口气，点开游戏软件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等待，创建好房间准备在那个熟悉的ID旁边点邀请时，手机上方毫无预兆跳出来一个来电。
　　备注是李艾。

　　谢满橙点进去接听，“喂”字还没说出口，听筒里先传来李艾的急切声音。
　　谢满橙心头莫名一紧，关于游戏的念头瞬间抛之脑后，“李艾，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