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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做一场梦 凌期决定直 ...

  •   凌期决定直接渡河,去找沈斯。没了光怪陆离梦境的阻碍,眼前长虹卧波,他无比顺利地进入内城。与梦中沈斯描述的相同,来来往往皆为人,没有外城随地抛掷的流脓心脏,没有操着口音吆喝的夜市小摊,没有情感贩卖店,人们西装革履地穿梭在井然有序的现代都市,冷漠地擦肩而过。难怪沈斯会觉得这不是个梦。
      他是在大街上看到沈斯。此人明显正处于昏睡中,周围行人貌似把他当成流浪汉了,掩着口鼻匆匆经过。凌期上前将他拖到角落,懒得等他自觉醒来,索性一拳揍了上去,效果立竿见影,他捂着鼻子,睡眼蒙眬,愣了好一会,抬头看见笑眯眯望着自己的凌期,心中一凉,坏了,自己定是误事了,他才会这么看着我。
      于是,沈斯露出个歉意的笑,恭维地抱着凌期不撒手,问:“怎么了?是找着钥匙了吗?能回家了?”
      凌期想将他的手拽下,奈何力气不够,气得笑出了声,果然这个家伙才是正牌的,那时看见假货在梦中用枪抵着自己还以为突然开窍了,有安全意识了呢,看着眼前这个随地睡觉的人,没好气地说:“不是说过梦境中不能轻易睡过去吗?差点我俩一起死这了。”
      接着,他向沈斯讲述了来龙去脉,将监狱出逃修改为打死同事后畏罪潜逃,隐瞒下梦中的潜意识。
      沈斯听完,放开了手,意识到事情的严峻,回忆了会,说:“你说的关于‘我’的经历,与我差太多,我确实是在内城醒来,超额完成两天工作后才想与你会面,也经历过睡去醒来这一转瞬,但是,那个与你相似的人,在我逃出内城前追了上来,还打晕了我。当然我并不承认自己没有安全意识和躁狂症,做梦兴许也是因此。”
      “那个打晕我的人也有一双灰色的眼睛,但与你一点也不一样。”接下来,同样温柔的目光和打趣的语言,他真诚而炽热地直视着他,与梦中别无二致,只不过凌期并没有告诉过他“沈斯”也说过。梦就像一面镜子,有着反映和润色作用,凌期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分隔多年,人心不会永远不变,他能在表面上骗骗自己也是值得喝彩的了。
      凌期记得沈斯的梦中是十点下的雨,现在是九点五十,果然,没过多久,一滴雨点打在脸上,他还随身带着那把伞,将伞向沈斯的方向倾斜,趁机倚着他,想着事。
      潮湿的空气从地面升起,裹着灰尘扑向鼻腔。他打了个喷嚏,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永远模糊的人像,在脑海中浮沉太久,此刻被一股浓浓的柏油路味卷上了岸。他习惯用一些特殊的标志来记住人,比如初见时的一束星芹花,或是离别前的万盏灯,而沈斯在他头脑中留下了一场雨,雨和雾交织在一起,滴落,流淌,那场雨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来天吧,世界被日复一日地冲刷,我们在干什么?好像在读诗,就我们吗?还有回灯吧,他们三个总是待在一块,但沈斯尤爱诗。正是梅子黄时,雨天要读雨的诗,听着鸟雀呼晴不得,湿衣服就长出番红花颜色的霉,鱼儿仿佛可以经过敞开的房门钻进屋子,他记下过他们读的诗在信纸上,是波德莱尔的雨,是艾略特的雨,那时自己在干什么,好像只是躺着,写着诗,听着雨,看着他们吧。
      那是鲜活明媚的他们和雨。
      沈斯和许多人分别都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只有和凌期是在一个雾蒙蒙,下着小雨的清晨。
      那时人们已经有三年未见过晴天了,天上下着雨,地上的人却不用打伞,仿佛在一场场雨中才能呼吸。“人工降雨是不能被叫作雨天的,但我们都是缸中之脑。”沈斯记得当时凌期一本正经地批驳政策,放言要做敲碎玻璃的人。
      “如果世界诞生不了冒险家,只能被胆小鬼们瓜分!”凌期笑着搭住沈斯的肩“你应该加入我的,这种时代不需要诗人,人文历史倒塌在科学大厦之前,我们也早就死在了刽子手中。”
      “唯有改变一切,拾起一切,痛痛快快地燃烧,在彻彻底底地死掉!”他靠在自己身上,将伞塞在自己手中,跑进雨中。
      他站着,淅淅沥沥的雨直直穿透身体,雨丝冰凉而通透,落在身上如同母亲轻抚,五感俱全,却永远不会有淋湿的烦恼,脚下没有泥浆水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如同电脑屏幕。
      沈斯没有上前,只是看着,他想这终究不似少年时的雨,鲜活而又真实。对也许每个淋过雨的人还留在过去,像凌期一样,他们永远打着伞,踩水坑,读着诗,一呼一吸是空山新雨后的味,是一一风荷举的痴。
      不打伞的人和打着伞的人其实都死在了过去,一个死于梦,一个死于现实。
      相伴十载,即使不凑近,沈斯眼尖,发现凌期哭了。凌期会像个诗人一样时不时伤春悲秋,哭得也很有特色。他会低下头,享受着眼泪在眼眶中蓄满之后滑落的过程,每一次流泪宛如朝圣前为自己洗礼,但这次他却一直平视,目光漠然,如同参加了一场葬礼,无声悲泣。
      沈斯知道,他在向雨告别,抚摸着雨丝,轻声说:“以后不用雨伞了。”
      于是冒险家扔掉了雨伞,第一个走出来象牙塔。
      这个时代不需要雨,雨伞成为墓志铭,但总会有像沈斯那样的人,站在屋檐下,用记忆去听永远停奏的雨声。
      之后,沈斯选择沉睡千年,与凌期告别,成为了胆小鬼,凌期身边再没有一个相知的人了。
      现在,他发现凌期好像重新找回了答案,倾斜的伞,虚幻的雨,天平再次偏向了理想主义。
      所以,你原谅我的怯懦胆小了吗?
      “在入口分开后,你进来后是晕过去了吗?那时也有下雨吗?”凌期问。
      沈斯笑了:“说来狼狈,我进来时正巧下起了雨,还有,我心理素质并不弱,不会一进来就晕了。”他犹豫了会,“至于准确时间,我也不知道,下雨天很难看出来是早上还是晚上的。”
      麻烦了,梦中本就没有时间概念,现在他们也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正清醒,而非陷入更深的梦。凌期不确定自己是走出来沈斯的梦,还是原地打转,抑或栽进自己梦中。灰色眼睛的人究竟是谁,是梦境的保护机制,还是某个人臆想出的产物,不得而知。
      “你去过监狱吗?沈斯。”他再次提问。
      “这儿没有监狱,你要是真这么爱它,等出去后给大人安排份豪华游套餐,如何?”
      凌期眉眼闪过一丝失落,瞥了眼四周:“哦,那我们可得快点出去。”看着沈斯一脸嫌弃,他想,真好啊,他至少不在沈斯的梦中了。
      凌期预想过多重梦境发生的可能,于是特地在出发前为自己选了一个锚点,沈斯对监狱敏感,稍微提一嘴就会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痕迹”,如果梦中出现,那他就栽了,当然,前提是他敢赌这里确实没有监狱。
      是啊,从重淋雨开始,他就知道,这里不会再有监狱了。
      难怪,没有人来抢他的雨伞:难怪……
      人人异化为齿轮,计价的心脏和情绪,他有点好奇,如果那群老人的勇气被标价,能换取三天休假吗?
      路上,永远不缺乏疲于奔命的人,失业落魄的人,公文包沾上汽车尾气,如同皱纹蜿蜒全身。他们逆着人群,打着伞,向中城区走。
      忽然,刮来一阵强风,伞脱手被送上了天,飘了一会,轻盈地落在前方一人的手中。那人随意把玩着伞,目光似刀锋扫向二人。
      “凌期……”沈斯捏住凌期的袖子,“是他。”
      凌期眼尾上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前方是不能过吗?”
      “退后,返回,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那人盯着沈斯,与凌期有着七八分像的样貌凶起来让沈斯下意识后退。
      “啧,灭自己威风。”凌期拉过沈斯,示意他先走。
      “你还没警告过我吧,要不先把我打晕,也算公平对待。”他悠悠地说着,晃到那人面前。
      凌期游刃有余地躲过一刀,抢回伞,打趣道:“我们可是提前完成工作,前来休假的勤奋员工,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对方哑了声,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凌期,他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什么。
      可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逼近凌期,刀刀割破风却不带章法,密密麻麻地裹住眼前的人,好像发了疯的人拿着刀四处乱砍。
      那人的眼珠发黑,好像淬炼过度的钢,恶狠狠地凝视着眼前带着笑的青年,青年总能精准地预测到他的下一刀,然后轻飘飘地躲过,银白的刀面上倒映着他的眼,总是温柔地瞧着伤己之人,笑着提醒小心刀。
      好像不管他是拿着刀杀了他,还是在晚宴上递过刀具,他都是笑着,眼眸中可以盛满在他面前的所有面目,当然,也可以这样看向所有人,偏爱众生。
      只看向我一个人吧。他在心中哀求眼前的神明,手中刀刺向他的眼睛。
      他的一生中见过无数双眼睛,有的眼睛如水般温柔,有的如石般木讷,有的带有沧桑,有的却如稚子。
      从眼睛中能看见别人的一生,他们家以古老的占卜术为生,但他这一辈时却碰上了个最坏的年代,没有人会来为自己占卜,所有人都被精准地安排到最合适的道路,无数零件组成车轮推动奄奄一息的时代向前。
      这个时代不需要诗人,也不需要占卜师。
      十九岁的青年因这无用的一技之长被社会抛弃了,失去了成为零件的资格,在“垃圾场”徘徊。
      他始终记得垃圾场腐烂的臭味混着报废机械的味道,霉菌在雨中加速生长,不一会就爬上他的小腿,落寞的占卜师无助地跌倒在黑水中,一周一次的大清洗将他赶出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娱乐节目,理由是人们现在这周对狗的喜爱程度超过演员,他的业绩不达标,被放逐到垃圾场,等待下一次情绪统计人们喜爱度回归后重新被公司回收。
      好多同事和他一起来到这里,起初大家还兴致勃勃地讨论准备表演的节目,作为聘任的巫师,他再次向大家展示占卜术。
      “演的可真好,跟停滞期时童话故事中的坏巫婆一样。”说话的是个小女孩,她率先鼓掌,用那张僵硬的机械脸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小女孩远比他们活得久,她经历过停滞期和那之前日子,在那个最好的时代,她从学生到舞蹈剧演员,从人到各个器官装满发条,她的身上好像刻下时代烙印,活成了一尊化石。
      他深深凝望着女孩,眼中藏满未尽的话语,占卜术永远不会失灵。
      女孩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出去后的豪情壮志,并邀请他一起登台表演。
      “等出去了,我们一起演部童话吧,你知道吗?童话中才有巫师和公主。”
      他摇了摇头,他还未出生时,童话就烂在了牛顿的苹果里,烂在了终年不休的雨中。
      他再次看向女孩,眼前不是未来,而是她浅棕色眼中的过去,童话长在其中,他看见百年来不曾见过的一段段故事,带着鱼尾的人,七个矮个子,黑色衣服的女巫,华丽的公主。
      那个他不曾触碰的过去是彩色的,在那里,天是蓝色的,大地是绿的,城市中有夜莺唱歌,森林中有带着糖霜的木屋,自由而浪漫,美好又遥远。
      “为什么现在看不见童话中那样的美?”他知道这句话不会有答案,但还是带着希望地看向“公主”。
      他疲惫极了,灰蒙蒙的天,黑色的雨,被抛弃的巫师和公主,他一直都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抛弃他们,为什么……
      所有被淘汰到这的人都看着他们,眼神中是质疑,是不解,是悲伤。
      他们从来不问为什么,没有资格,也不配得到答案,卑微地活成臭水沟中的泥泞,不去祸害时代,不去打扰别人,请在失去价值后沉默地死去,这才是你们对时代最大的贡献。
      像是沈默了许久,又恍惚只一瞬,轻柔的声音在耳边落下。
      “当炭疽炸弹在你身边爆炸时,美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理,科学,美,在全体人类的普遍幸福面前不值一提。为了这个新世界,人类自动抛弃追求,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但,我依旧相信,岁月漫长,但值得等待。”女孩站起身,当一切还未到来之时,为所有人跳了一支舞。
      舞鞋沾上黑泥,他仿佛看见黎明将至,一轮红日破晓。
      第一次,他不再看向盛满命运的眼睛,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他看的最后一场舞,好在今夜,他们还拥有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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