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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全利己主义 十二点整, ...

  •   十二点整,横贯千年的钟声将时间带回垃圾场,公主变回了灰姑娘,女孩抛下舞鞋,她疯疯癫癫地登上监视的塔楼,在无数双睁着的眼睛面前,随意地靠在围栏上,像是马上要坠下去,又像在跟所有人开玩笑。
      他心头一紧,抬头望向高台上的眼睛,冷冽如冰,沉静深邃。占卜术说,她还有三天才死,现在,她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会在没等到童话之前跳下去呢?
      于是,他松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瞧着女孩,是想威逼政府,还是想吹吹夜风?但这都太危险了,这么老的人也不知道照顾自己,这个塔楼经年未修,冬日风大,他们还在随时监视,意外无处不在,等她下来,好好说她,还想不想跟自己演话剧了。
      像是想到了登台演出那天可能会闹出的乌龙,比如不小心从台上跌下去,逗得观众捧腹大笑,比如忘词,说错了占卜结果,比如公主在演中毒时睡着了,他不禁笑出了声。
      塔上之人似有所感,她缩回往外跨的脚步,风声带着笑意,她好像真的登上舞台,收获谢幕时第一缕掌声,看见了那个绽放童话的春天。她想回应,却发现风大得开不了口,只好眯着眼笑意盈盈地望向未来搭档。他是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她深深地望着他黑色的眼瞳。
      其实,来到这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神神叨叨,自称最后一位占卜师的家伙,那人总会盯着你的眼睛,用看穿一切的悲凉的目光看着所有人,好像他们都已经死了。跟凌期刚观测完回来时的眼神一样,无情却悲悯,无力又凄凉,她喜欢他们,却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于是,高傲的她破天荒地向小占卜师咨询自己的未来。
      小占卜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再次流露出悲悯。
      “很遗憾,小姐,您将在四日后死亡,被垃圾砸死,哦!这真是个悲伤的死法。”他叹息着,面无表情地说出自己的死亡时间。
      “当然,你也不必介怀,这里的所有人,除我之外,都会在不久后死去。”
      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时间,跟凌期算到的一样,只不过,那个阴损的玩意让她跳下去,更能引起他们注意,死得更有价值。
      她在心中把两人吐槽了个遍,决定吓吓他们,自作主张将跳楼时间定在了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她喜欢童话,希望用这场方式来完成谢幕。
      “好吧,公主殿下,我允许你死了。”这是她最后一次与凌期交谈,听着他不着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安下心来,在众人面前跳了一场舞,留下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潇洒地准备离场。
      小占卜师笑得最开心,是在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笑吗?他笑起来是与众不同的,不是凌期阴损坑人的笑,不是沈斯放浪自由的笑,是什么?她想,应该是长年冰冻的湖面泛起波澜,是深山中传来鸟鸣,是回甘后橄榄的清甜,应该是……
      于是,她也笑了,一步,两步,她慢慢地走近小占卜师,三步,悬空,跌倒,下坠。
      像是做了一场梦,她仿佛看见登场舞台,头回演出的她跌了一跤,本以为自己会摔下舞台,却意外落入搭档的怀抱,所有人都将其当作精心设置的环节,掌声雷动。
      现实中,她失去意识,完美谢幕。
      他亲眼看见笑着的女孩一脸满足地倒在污泥上,新鲜的血肉混着垃圾场腐朽的气息,很快招来了看管垃圾场的大人们。
      他看着大人的黑雾裹住女孩,肌肤迅速腐烂,只留一具枯骨。
      第一次占卜失败。
      女孩的死成为了压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时间在他身上从此停滞。
      之后,塔楼被封锁,同伴们如预言中一样接着离开,除了他之外。
      每天还是下雨,冰凉的雨点好像混着血腥味滴在脸上,他空洞的眼前闪过一把刀,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笑,像极了那天,塔楼下由风带来的轻笑。
      他暮得抬头,一双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冷白的腕滴落在他脸颊。对方反手夺了他的刀,丝毫不在意加深的刀痕,退开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同样,他也凝视着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很遗憾,凌期,我还是看不透你。”他说着,向凌期走近,“把眼睛给我吧,说好的,不许反悔。”
      “现在还不行。”凌期突然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将刀深深地刺入。
      他的胸口涌出血,不一会染湿了衣服,顺着衣缝滴在地上。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言语,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把玩着刀的人,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在这守过千年,就把眼睛给他,让他可以再见她,他绝望地看着那双曾带来希望的眼睛此刻却如这落下的雨般冻寒,落下的话语如那晚凌冽的风,刮得他好像分不清这已是千年之后。
      “对不起,我是个完全利己主义者。”凌期凑到他耳边,轻飘飘地说,“没想到你们的交情真的这么深厚。”
      “所以,恨着我吧,等你有能力杀了我时,再来取我的眼睛。”他抽出刀,扔在地上,往内城走。
      对方衣衫未乱,从容地宛如神明戏弄完蝼蚁后转身离去,而他则浑身血污,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人们掩着鼻从他身边匆匆经过,被埋藏了千年的癫狂刹那喷涌。千年来,他遵循着凌期的命令,兢兢业业地守护着这个如程序般完整的梦,血性被一点点磨平,少年意气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下烟消云散,唯独心间那一抹红伴着他度过这单调的千年。
      他每十年就会写一封信给她,作为时间锚点,来泅渡这千年时光。波澜不惊的生活,流水线上的时间,漫漫长夜的等待,他将无数思念,千遍呼唤化作笔尖墨。因为职业,他过早就知道所有人都会在未来离去,没有人可以相守一辈子,可他依然愿意去等,等未来的搭档,等童话中的公主,等那个值得等待的未来。
      凌期是在她死后的第三十天来找他,他抬起头,一双与自己有五分像的脸落入他干涸的泪眼,饶有趣味地看着狼狈肮脏的他,就好像他们早已相识,马上会有一双手伸过来拉起他。
      对方真的这么做了,不染纤尘的天使大人拉起了他,笑眯眯地望着他:“看您是有什么烦心事,能和我说说吗?”
      好像被这温润的嗓音蛊惑了,他忽然很想哭,很想骂,于是,他直接说出了自己和她的“告别”。
      “她不是自愿死的,大人,请帮帮我!”他攥住大人的衣角,诚切地乞求。
      “嗯……据你描述,她是自动下坠的,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对吗?”大人面露难色“怎么就不懂珍惜这个美丽的新世纪呢?”
      “你描述的那个姑娘,我觉得,她将来还是对社会有用的,可惜呀,看来睡眠教育还未完全普及。”大人叹息着,悲伤地望着塔楼。
      “您……不是人类吧。”他觉得没有人类会说出这一番话,也不会闲着没事跑来垃圾场。
      “很聪明啊,我是个没有职位的神,就喜欢四处闲逛,那么你想向我祈祷吗?”
      “请让她复活,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他跪下来,坚定地仰望着大人。
      “对不起呀,我只是个能力低弱的神,不过,我认识一位大人,他精通复活之术,可以将你的爱人从地狱接回人间,他最近似乎很喜欢我的眼睛,你拿着我的眼睛去换,一定可以。”大人俯下身,在他耳边问:“你……愿意吗?”
      在他点头后,一场淋漓大雨瞬间落下,将他和大人包裹在雨中,雨丝冰凉格外温柔地清洗净他一身污泥,大人撑着红伞,长身立在雨中,他好像看见了千年前,还未被侵占的地球上一场在平凡不过的雨,带着千年前的春来到面目全非的人间。
      大人走向他,向他伸出手,把伞倾斜着遮住雨,淅淅沥沥,很好听。
      “我早就看这个世界不爽了,现在需要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为我们守住一场梦,维系千年,你……愿意吗?”凌期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里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他转身看向大人的眼睛,之前淡漠游离的目光变得张扬恣意,其中是与他一样的对这个世界的怒,于是,他爽朗地笑了,十九岁的少年还不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只是笑,像从前高中状元的书生,像一抹来去自由的风。
      “好啊!”他再次坚定地回应。
      “铛——铛——”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与回忆遥相呼应。
      “现在是午休时间。”大街上还在赶路的人们纷纷倒下,待钟声停后,又若无其事地爬起身。
      他回过神来,已是千年之后,昔日的承诺化作坚刃刺入心脏,他没等来那双意气风发的金色眼眸,大人的眼睛充满了疲惫,大人的未来模糊得像初次见面时的倾盆大雨,他觉得,自己再也看不见他们的未来了。
      他举起刀,刺向自己的眼睛。
      凌期躲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的血喷出又迅速凝固。正午的阳光总是带着狠劲,妄图让盲人也看见一丝光亮。好像彻底解脱了,他收回刀,朝内城去。
      “这就是你说的守护者,怎么有点不正常?”沈斯看着,倒吸了口气。
      “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守门人,不是吗?在发现你闯入时不是追杀得很尽职尽责吗?”
      “那在我不在时,你们沟通好了吗?他是要与我们一同进去吗?还是刚把眼珠子戳完要回去休息?”
      “不知道呢,走吧,是时候结束了。”
      在梦中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浸染。在和他交手时,他反反复复确认,看见的只有一步步被腐蚀的血肉,曾今充满希冀的眼眸染上苍白。
      凌期看不见他,看不见君远的未来了。
      他是从还未回归的沈大小姐口中第一次听见君远,在她口中,这人与自己有着几分像,且都时不时会流露出那种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中二样子。
      “哦?您纡尊降贵地跟他讲话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吗?还跟他讲话,万一扯上关系,我舍得安心去死吗?”
      他本以为两人的交情止步于此,没想到是自己低估了大小姐的交友水平。
      第三天,大小姐豪迈的笑声在他的小屋里响起。
      “哈哈哈,他给我预言了,和你说的一样,你们真不是兄弟吗?连能力都一模一样。”
      原来,还有人可以预知未来,他笑着说:“你可以委婉地探视下他的态度,这可是我们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别把普通小孩子绑上贼船,天塌了也用不着他们管。”大小姐嗤笑着,继续向他吐槽着天方夜谭般的计划。
      “难道他真的愿意缩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什么也不做,草草终结自己的一生吗?要不你改变下死的方式?”
      听着凌期难得正经的声音,她反问道:“您想让我怎么做?”
      “跳下去吧,用你最喜欢的方式,完成对这个世界的谢幕。”凌期平静地说。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方法,既可以减轻他们的怀疑,又可以唤醒更多同胞。
      于是,他听见她郑重地应答:“好的。”
      在那之后,他看着她为君远鼓掌,为所有人献舞,最后登上了塔楼。
      很奇怪,这天是一年中唯一的晴天。
      他在天幕上默默地看着穿着红色舞裙的女孩跌落,像极了掉在污泥中的扶桑花。
      “晚安,公主殿下。”他向着塔楼鞠躬。
      果然,君远冲向她,绝望地抱住她,压抑着哭声。
      很快,他们闻着味赶来,一个凌期也没见过的外围神吃完后还不屑地用脚践踏着残留的血肉。
      他,旁观的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之后,君远在下雨前,拾起一块沾了她血的污泥,包裹在碎衣里,像是在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绕着垃圾场日复一日地转圈。
      凌期在离开前和饱餐一顿的大人撞了个正着,他们都互相监视着彼此,想来,这次行动也被他们发现了。
      “你怎么在这,闲逛到垃圾场,还是来见什么人?”神温柔地询问迷路的羔羊。
      “你们不是知道吗,我就喜欢到处闲逛,哪都想去,旁观了这么一场喜剧,人类间的惺惺相惜,不是比吃喝更有趣?”他说着,晃着酒杯,液体在惨白的月光下更加猩红。
      “你还没吃过他们吧?这种人性是我最爱吃的。”神凑近凌期,顺势拿过酒杯,抿了一口“这是红酒?也太甜了。”他嫌弃地抛下了酒。
      “看来大人是已经吃饱了,本来还想请大人再吃一顿呢。”他说着,与神拉开距离,“那就不招待了。”
      “别走,凌期,好不容易见你一面,我……我还没吃过你呢。”他再次凑近,将头缠在凌期的脖子上,用四只手钳住,不让他有机会逃,“慢慢将你绞死,再一点点吃掉,怎么样?”他咬了下去,鲜血顺着惨白的脖颈流至锁骨,比方才的红酒甜多了。
      “果然,他们说得没错。你真的很好吃。”
      “吃了你——吃了你——”他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嚣,妄图得到更多的血肉。
      “你吃我的方式还算温柔,我也很享受,但这次……”他在啃食脖颈的神耳边轻轻说道,“这次好像不行。”
      话音落,神停止了动作,靠着凌期的肩膀昏了过去。凌期嫌恶地将他抛下,抖了抖还算干净的衣服,“怎么可能给你喝红酒,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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