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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醒来 他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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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死亡,一具具尸体拒绝入棺,用饱满的激情顶起裹尸布,哦,工作尚未完成,彬彬有礼的死神大人请不要接我上那永生马车,他们打翻圣水,踩碎十字架,熄灭蜡烛,喊道:“今日生产指标是多少颗心脏?”
街上又下起了雨,尸体被泡在福尔马林溶液,凌期撑着伞,开始了三天休假。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瓶子被封得严实,如果不摔碎的话没法打开,他并不着急,悄悄隐藏起意图,四下观察。
即使是角落,也装了监控,在他尝试打开瓶子时闪烁过一秒,标语像小广告一样无处不在,字幕实时滚动:选贤举能,各司其职,效率至上,天下大同。在监视下,没有一处地方允许藏污纳垢。
凌期冷眼看着一切,忽然,手被拽住,耳边传来一声极重的喘息,那人用枪抵住他的后腰。
“别动!”声音短促而急切。
约莫过了一会,等那人喘过气来,凌期反手握住了枪:“怎么,沈大监察官想背叛吗?用枪抵着自己人?”
沈斯一动不动地看着凌期,看着他半眯着的审视的眼,微微上挑玩味的笑,舒展的眉,低下头快速看了眼包着领带的手,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还流血吗?”
凌期见他半湿的头发蹭到自己胸前,慌乱的语气下的担忧,扫了眼监控,从左手撑伞改为右手,让两人都可以撑到,说:“没事了,昨夜在外围的塔楼上等了那么久,你再不出现,我今天就得从那里跳下去了。”
沈斯记得他们进入梦境前凌期和自己的约定,如果走失,就到瞭望塔见面。可他马上捕捉到凌期语中的不同:“昨夜?我今日才到,刚从监狱里跑出来,还遇到了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在追杀我!”
凌期蹙眉,时间不同吗?他记得自己在拜访亚弗戈蒙时只拨动过一次时间线,按理说,这个梦境并不会存在人为扰乱时间线的情况。于是,他让沈斯再复述了一遍细节。沈斯在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监狱,监狱管理松散,因为关在这儿的大都是老人,而且病入膏肓,有些甚至直接死在狱中,无人回收的尸体堆成山,在与老人们的交谈中,沈斯得知他们是思想罪犯。这些老家伙在为城市工作了一辈子后忽然灵光一现,觉得这样的生活如同地狱,为了子孙后辈,老骨头们揭竿而起,他们撕毁了赚取退休金的“著作”,砸碎滚动字幕的光屏,在娱乐区游行示威,嗓音嘶哑如同漏风的小号,行为可笑如同断线跪下的傀儡,他们跳了一曲探戈,将死亡谱写成十四行诗的变奏。
可,就是这样的一次灵光一闪,他们的一切被分刮。文学报社取走一辈子的沧桑,添油加醋成催人泪下的回忆录;研究院取走皱纹,研究衰老基因;情感黑市取走珍贵回忆,悔恨惭愧;而电幕又有了新的宣传内容。
他们带着一身老骨头和反抗的经历走进监狱,走入坟墓,如果不是沈斯来了,他们的故事会像这里曾经无数的反叛者一样在沉默中腐烂。
无人监管,因为导致历史消失的永远是群众事不关己的态度。幸好沈斯来了,凌期静静地听着,在心中记着每一个细节,想象着老人们闪烁的双眼,人类始终在谱写勇气的赞歌,而其伟大也正在于此。
“你知道吗,凌期,当他们用那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看向我时,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梦。”沈斯继续回忆着他们帮他打开了狱门,挥手告别时慈爱的微笑,警铃响起,他们替自己挡住追捕时,他恍惚间亲眼看见那些上街游行的背影,他向前跑,时不时回头,泪眼蒙胧,堆叠的尸体上好像长出了月光菇,在暗夜中发光,残酷又温柔。
“我平时看你流了一滴血都心疼,现在……”他哽咽着,所有人都在潜意识里惧怕死亡,尽管我们一出生就是要死的。
他停顿了会,继续说道:“我是在跑出监狱时看见那人,他像你往常等我回家一样,懒懒地靠在柱子上,见我走进才抬起眼,是一双灰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当我走进时,才发现他手中把玩着小刀,是那种美工刀,切割能力强却很难刺入,这时,那人带着疑问的口吻叫出了我的名字,像你一样,喜欢将沈字拖长,但有不同,我听得出来,你在撒娇,而他在索命!”
“对我这么了解啊,真是莫大的荣幸。”凌期打趣道。
“幸亏我对你了解,不然真被骗走了。于是,聪明如我,立即向反方向狂奔,成功甩掉了他,在这儿撞见了你。”
“他有跟上你吗?有对你做出实质性或趋向性的伤害行为吗?”凌期追问。
“嗯……如果是你那样阴恻恻地看着我,玩着刀,我会向前握住你手中的刀,笑着劝你多睡会觉。但如果一个陌生人这样在一个我不了解的世界,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并认为他有杀我的趋势。”沈斯思考后说,“在这里,我只信你。”
凌期握紧伞柄,默默将伞偏向沈斯,向他讲诉自己的经历。现在推测这究竟是不是梦境并不重要,他们要抓紧找到被藏起来的钥匙,争取快点醒过来。
“沈斯,你是从监狱跑出来的,你有看见河吗?”凌期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确实有河,但不宽,上了桥,三四分钟就到对岸了。”
登上塔楼,看见那则标语时凌期就怀疑这座城便是地狱的缩影,它请所有人抛弃希望,同心圆结构每圈对应地狱的层数,凌期所在的外城对应地狱的外围,这里住着因怯懦而保持中立,浑浑噩噩,盲目度过自己一生的人;沈斯所在的监狱里关着异端,施暴者。人间地狱,不过如斯。
“把这当成梦吧,找到钥匙,去救我们的家。”凌期轻轻地说着,用手摩挲着伞柄,当好心的他们为自己留下伞,当脸冲自己微笑时,他就动摇了,可最后还是将天平偏向了摇摇欲坠的家乡,活了这么久,唯一学会的竟是妥协。
他看着沈斯欲言又止的表情,独自走在前面,两人之间恢复了最初的沉默。他想,沈斯应该是想彻底打碎这个世界,像那些老人一样,带着纯粹的理想和上头的热血,为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世界做些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界河,雨停了,桥不在了,阳光下烟波浩渺,一叶扁舟顺风飘到想渡河的人处,无人掌舵,唯有自渡,来到真正的地狱。
他们上了船,向对岸缓缓飘去,周围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沈斯抬头看见凌期托着腮盯着江面,便蹭了过去,像小时候抬头看星空时一样挨着他的肩膀:“这里很像阿克隆河,我们在通往地狱吗?”
“您以为做梦的是但丁吗?我们只是去内城取钥匙。”凌期抬起眼,扫了眼沈斯。
江上起了风,却无法吹散白雾,阳光好像只光顾外城,这里一片朦胧如死鱼的眼睛。
风更大了,雾也没有消散,河面如同被打破的镜子,掀起带刺的波涛。沈斯环抱住凌期,两人卧在船中。
“照你说的,如果这是梦,那么它现在就在防止我们靠近内部,我们应该对了。”
凌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波涛翻涌,每一面打碎的镜子上印着他的脸,模仿着他的一个个动作,思考时的托腮,偷懒时眯缝的眼,靠着时从容的笑,诡异的是,眼睛的颜色不同,是灰色的,一种很强的即视感涌上心头。
“沈斯,低头看河面!”
沈斯看了眼又迅速别开目光,水中幻像与眼前人别无二致,甚至连他熟悉的小动作都演的一样,冷静下来,问道:“是幻觉吗?在干扰我们?”
凌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闭上眼,别看了。”
风刮得更大,摆渡船却纹丝不动周围是怨灵的怒吼,似乎要把他们一直困在这。
“你为什么会在监狱出现呢?”凌期轻飘飘地问。
沈斯躲开凌期浅金色的眼睛,潜意识里他一直害怕直视这双眼,与凌期相熟之后他也会下意思地避开,金色总是让人联想起太阳,刺眼夺目,没有人会去直视太阳。
兴许,他害怕的是凌期,捉摸不透的性格下疯子的皮肉,可谁会去害怕自己的朋友?
凌期等了会,在听不到沈斯的回答后,他站起身,迎面而来的风将他接下来的话语吹散:“你在做梦呢,沈斯。”
浅金色的眸子弯起,像是偷来了隔岸的日光,他没有一丝迟疑,跳入水中。
下坠又上浮,他像失了重力从树上跌落的苹果,天空是河,地面倒悬,世界向下倾斜,明明跳入水中,周围却是呼啸的风,每一秒呼吸夹着生硬的疼,最后被地狱接住。
慢慢地下坠,世界却由模糊到清晰,无数双手托举起他,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新年烟花,巴别塔上一个人懒懒地靠在操作台上,灰色的眼睛笑着看向中央广场的雪人。
“吃了他,吃了他……”他们兴奋地露出獠牙。
“人类叛徒,骗子,走狗,把他关起来!”乌泱泱的人群喊起整齐划一的口号。
“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监狱吗?”挚友冷眼地凝视。
没错,他忽然狂笑起来,眼中充满了轻蔑,放任自己淹没在人语喧嚣中。“诸位,请尽情审判我,贪婪罪,欺诈罪,异端,罪孽深重,本就该呆在地狱。”
“哐当”装满痛苦的瓶子从口袋中掉出,震碎,深黑色的绝望包裹着他。叹息,悲泣,号哭,一双双饱含绝望的眼睛含着泪一遍遍无声的呐喊,无数段人生在他眼前如万花筒般展开,普通人穷其一生无非在柴米油盐中挣扎,可他偏偏能从中看到那一缕希望的底色,深黑色中,是如他双眸般浅浅的金。
绝望下的潜藏着最纯粹的希望,他一直爱着从痛苦荒芜中生长出的喜悦。
像每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幻想未来,他放松地笑了,在这无尽绝望中下坠,直到真正醒来。
“新的一天马上要开始了请大家再次热情地为自己服务!”一道熟悉的AI女声响起,阳光再次暖洋洋地包裹了全身,像所有人一样,凌期从短暂的睡梦中逃离,开始新的一天。
再次见到阳光,他索性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倦怠地看着周围忙着上班的机械们,一摸口袋,空瓶碎了,手上被玻璃碴划出血,兴许是自己睡着时捏破的。
在见到沈斯的那一刻,他就开始从对方躲避自己眼睛的小动作中觉得不对,接着沈斯讲起自己在监狱中醒来,突然下起的雨,河面出现的自己,一个属于沈斯的梦悄然地溢到现实,逐渐泛滥到自己,将他卷入梦中。
现在的他们还在原先进入的梦境,只不过沈斯不小心掉入了自己的梦,还没有真正醒来。
想到这,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沈斯应该还在监狱附近,是被人敲晕了,还是自己睡着了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自动清零,三天假期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