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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托邦 “云,灰灰 ...

  •   “云,灰灰的,再也洗不干净。
      我们打开布伞,索性涂黑了天空。
      在缓缓飘动的夜里,有两对双星,似乎没有定轨,只是时远时近……”
      一片漆黑中,凌期仿佛听见有孩童在吟唱,“咔擦,咔擦……”300克心脏上嵌入齿轮,你将踏入各各他,你将失去通往天堂的七扇门的钥匙,请在第七时代前为我找到钥匙,与我定下永约,我们将共同建立神国。
      永恒的我让人成为稍纵即逝的影子,而你却造就了我的永恒。
      黑暗中,凌期睁开了眼,他看见绞刑架旁停着的鸟展开双翅,一条小径通向另一个世界。
      梦境已经发育成这样了吗?这是凌期第二次进入,上一次来时,他放下钥匙还在这小住了几天,梦中只有旋转的光影和倒置的天空,反重力漂浮的柠檬,砸在脑袋上暖暖的小太阳。
      “你长大了呀。”他摸了把空气,舒展开紧皱的眉,慢慢走进梦中。
      冰凉的雨滴在额头,他抬头看见无数高楼拔地而起,顶撞天空,羊肠小径纵深入城市,一颗颗暗红色的心脏躺在地上的污水中,凌期待在原地,这里连雨都无处落脚。
      “啪”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一条机械手臂飘浮在空中,马上就要掐住凌期的脖子。
      “把你的痛苦给我!“”沾满油污的手在雨中格外狰狞,老旧的零件缓慢运转发出不连贯的笑声。
      “没头没腿的东西还敢向我提要求,痛苦,你要得起吗?”他伸手抓住,将其摔在地上,踩着手腕,居高临下地说,“看来您应该很受赌场欢迎,要是再输的话,只剩下零件可以抵债了吧?”
      “不,不是,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机械手颤抖着求饶,关节渗出的油如同老人泪般浑浊,“我老了,没人要我了。”
      凌期一放开,机械手便立即飞走,“慢点哦,别骨折了。”他在雨中暗自思索,走进灰色的大楼。
      一路上,他与机械腿,机械手,机械眼·,半身人擦肩而过,还有大脑,滴着血浑浑噩噩地与他迎面撞上。这些东西安步当车,穿梭在大厅,时不时停下来彼此交谈,谈的内容无非是八卦,工钱,饭菜价格,再正常的内容也显得无比诡异。
      “您在这干什么?扔完心脏了吗?”耳边传来一阵AI女声,“”今日生产力指标:7.5颗心脏,请快速回到工位!
      梦境会自主为闯入者合理化,凌期心念一动,向外跑去。
      红光瞬间亮起,一众器官奔向了准备潜逃的凌期,他们在他的耳边呜咽:“回去,别在这妨碍我们挣饭钱,你不工作,我们也没法做。”
      “浪费十秒,今日生产指标:8.64颗心脏,请回到工位。”脑中再次响起女声。
      凌期往回,在闪着金属光泽的大脑带领下乘坐电梯前往第2025层。
      “休息结束,所有人回到工位!”凌期在电梯上,看见一层流水线上机械手在分拣装配;二层腿在从事体育竞技,中央大屏幕实时直播;三层一张张脸冲着镜头微笑;四层是手与腿的合作,分拣手无时无刻不在嘲讽腿的运输效率低;三百层是子宫流水线代孕;一千层后就是大脑的主场,有渗着血的廉价大脑,也有油光满面的决策脑;两千层后,他终于看到了完整的人。
      “我们将最廉价的工作交由机械,体育交由腿,娱乐交由脸,决策交由头脑,生产交由心脏,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如此天下为公!”旁边的大脑毫不掩饰赞美。
      “您觉得呢?”
      “确实高效,只是不知是否提供养老服务,我刚才出去扔心脏时还看见有位老员工在外面转悠呢。”凌期漫不经心地转着工牌。
      “哦!请忽视他们,他们与您丢弃的心脏一样毫无价值了,怎么能将创造舒适安逸的新世界的金钱花在那些老胳膊老腿上。”
      “啊,不过我们会为您老去且没患上痴呆的大脑提供再就业服务,毕竟,越是饱经风霜的大脑在文学和学术界越值钱,有人会爱看的。”
      “好了,您的楼层到了,请愉快地投入工作吧!”
      血红的“工作中”在凌期坐在工位上时刺入脑海,手腕被植入发光的条形码,低头,透明的胸腔中挂着三颗心脏,随着手指敲击电脑而迅速流下鲜血,逐渐变成暗红色的肉块。
      身体在工作,凌期的意识飘向楼顶,这层楼是为数不多需要一整个身体来配合的岗位,而心脏则居于主导。一个个灰色立方体格子中,一张张苍白青灰的脸死死盯着屏幕,生出的锁链缠住脚踝,链上刻着“房贷”“育儿资金”“医疗储备金”
      凌期在四周游荡,寻找梦的主意识。简直莫名其妙,他想快点了解主意识的愿望,找到沈斯,拿了钥匙走人。
      “恭喜完成今日生产指标,今日消费指标:七次真诚的微笑”
      “心脏配额不足,请及时购买,以防猝死哦。”
      凌期无奈苦笑,心中暗讽,也祝你们赶紧滚去充电,不要休克哦。其实早在看见流着污血的心脏时,他就感受到做梦者一身血肉被无底线地物化,无休止地榨取。你是有多压抑才会做这样一个梦,而你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一只机械手好心地递来一把伞,他撑着伞向外走去。“叮——”闹铃响起,凌期被一群飞扑而来的器官挤出来门,他像个局外人,随波逐流地跟着人群。
      在外城门口,人群自动分流,只有器官的往左走向霓虹闪烁的娱乐区,完成计划消费,剩下的完整人类一部分在远远张望后返回高楼,一部分选择涌向“情感黑市”,开始第二份交易。聪明的他们从不会在娱乐上放纵,也永远赚不够微笑。
      凌期独自登上楼顶的瞭望塔,梦只覆盖了这座城,城外是虚空。他快速简记下城区分布,果然,与他猜测相同,无数高楼成环形一同向内,是标准的同心圆结构,如同肉猪圈养厂。在他走上塔楼前,他特地去城门旁溜达了一圈,金属电幕上用血红英文写着: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名为警告,实是吸引,人们哪怕身处地狱也永远不知希望的下限。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凌期想着,身体向前倾斜,舒服地坐在栏杆上,他望着四散的人群正如蚂蚁向塔楼靠拢,不远处办公楼亮起灯,腕部条形码开始灼烧。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时刻监视。“骗你们的。”他收回身子,挥了挥手,走下塔楼。
      会是不夜城还是有强制休眠的时间?凌期觉得这个反社会的梦大概会将消费带动经济推到极致,小时候梦想不睡觉,玩通宵的愿望在这里也算得到了实现。就在他神游去娱乐区买夜宵该买烧烤还是火锅,被一张脸拦住了路。
      拦路脸一脸真诚地向他他微笑:“你觉得我笑得如何?”
      “很有生活的态度。”凌期委婉地回答,不得不说,这笑得让他想起祁回灯索要作业时的样子。
      “那你跟我走,去黑市上,我们做比交易。”
      脸收起笑容,拉着凌期向右走,如果娱乐区让他有笑的欲望,那这里恰好相反,叹息,悲泣和号哭萦绕在昏暗的灯光下,可偏偏看到的又是一张张笑得麻木的脸迎面走来。入口处是巨型的网购界面,一份份情感被明码标价,这就是“情感黑市”,专门贩卖人类的七情六欲。
      笑脸带着他走进一家24小时自我典当行,再次真诚地向老板微笑。
      大约持续了二十秒,在凌期替他觉得脸僵时,老板冷笑:“真诚的微笑已因滞销下架。”
      “那其他情感呢,幽默,破涕而笑,感动,美好记忆……什么现在最值钱?”
      “幽默可兑换三天休假,感动可换取心脏配额,美好可抵消部分房贷……”老板停顿了下“至于最值钱的,你也在街上看到有那么多人在哭,我们要的……最好的……是清醒的痛苦。”
      最后,在凌期的引导下,笑脸用幽默换来三天假期,向凌期交易一份手写的情书。
      “怎么想到向我要,大街上那么多双手。”
      “你最好看,写出的信也一定好看。”脸将信收好,怔怔地瞧着凌期,这位青年算是他见过容貌顶尖的一类,堪称绮丽,眉眼好像水墨点染,眼角又添了几笔艳丽的红,偏偏总是垂着眼睑,遮着浅金色的眸子“她一直想要一封信,你说,她会开心的吧?”
      青年用食指戳了下脸,弯起眼眸:“一定会的!”他想看到脸真诚地笑,哪怕这类笑已经不值钱了。
      “那再见了,我的朋友。”当脸随着人群消失在视野,凌期转身向典当行,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引导着自己,顺利获得的三天假期,就像抛下的鱼饵,所见的一切与梦产生的机制并非吻合,这不像是一个人会做出的梦,反而像是一个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世界。
      凌期从梦境诸神那取来显梦,并将钥匙藏入隐梦,只有真正了解梦的意图方能在象征物中获得钥匙。保险起见,他允许梦自由凝缩或润饰,在自己无法进入查看时,保障钥匙绝对安全。
      他还特意设下时间限制,将回来取钥匙时的梦境记录者年龄控制在30岁上下,以便快速确认潜意识的需求。他想,离灯灭最多只有三天了。
      老板依旧坐在原位,身后的柜子上瓶子堆积如山,冷白的灯光下,老板将不同的情感混合标价。“你要典当什么?”老板点了根雪茄,尼古丁与苦艾在空气中交织成青色,透过烟雾,那双暗色的眼狡猾地盯着凌期。
      “请问,你这里,是否有痛苦售卖?”凌期的声音冷如冰粒,痛苦中会滋生欲望,他想听一听这里的欲望。
      “您难道要购买一份情感吗?而不是用情感来换什么?”
      凌期并未应答,仍冷冷地盯着满柜的瓶子。老板凑近,眼神在凌期身上逡巡游走:“我在你身上可是嗅到了好多,绝望,痛苦,,忍耐,您可真是无价之宝!”
      “请不要扯开话题,我只需要购买痛苦!”
      “本店,哦,所有店铺目前均未收到那独特的痛苦,只有一些廉价的痛苦,连三分之一的心脏配额都换不了。”
      “请将所有痛苦卖给我。”他的应答坚决而快。
      “真是固执啊,那么,换走所有痛苦,您想用什么交换?是真实的心脏还是虚伪的幸福,这些……好像都不够呢?”
      凌期睨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这样吧,我将你需要的清醒的痛苦给你,如何?”他说的很轻快,就像去夜市买烧烤一样。
      老板长久地盯着他,凌期提的条件确实让他心动,用无数廉价的痛苦来换一份最好多,稳赚不赔的买卖,可他原以为凌期不会答应出售自己的情绪,想不到对方这么轻巧就答应了。
      看来,也是个不懂珍惜自己的孩子。老板松了口气,打消忌惮,说:“把手放在空瓶子上,在心中默想自己的一份痛苦,我只需要一份。”
      之前脸来交换时花了好长时间才提取出一丝浅而薄的橙黄色幽默,毕竟在凌期看来,他本来就不是个幽默的人,硬生生将自己极少的幽默基因提取干净,恐怕以后也很难笑出来了。
      可,回忆痛苦,对凌期来说是司空见惯。他常常会在与他们周旋后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就躺在床上,清晰地回忆,复盘血肉被撕裂,精神涣散时的状态,渐渐地,他开始享受起这种感觉,由痛苦蔓延来的赎罪和复活,只有在此刻才是自由的。
      幸好老板没索要其他情感,毕竟,他是个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他将手放在上面,如雾一样的气体弥漫并溢出了瓶子,清冽宛如雪松。
      老板将瓶子密封放进柜子,熄灭烟,深深地看着凌期:“我会独自收藏你的痛苦,不会交给那些机器用来解构。”
      “这是一千人的痛苦,要我说,这些浑浊的黏液只配浇灌机械盆栽。”
      “谢了。”凌期接过积灰的瓶子放入口袋,向外走去。
      “叮——”尖锐的铃声骤起,所有狂欢和交易瞬息停止,一个个倒下,人们在瞬间睡去。
      一只夜莺从中央飞向塔楼,凌期耳边响起无机质女声:“此刻的死亡是多么富足,在午夜无痛地溺毙。”恍惚间,蓝花楹的尸臭味和阳光亲吻的热烈包裹了世界,混凝土露出钢筋如吃剩的鱼骨。
      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朝阳悬于塔楼,,温和地撕咬着视网膜。
      “新的一天马上要开始了,请大家再次热情地为自己服务。”
      他看见大家睡去又醒来,一颗颗腐烂的心脏在阳光下泛出银白,好像奏响了十二重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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