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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始 “诸位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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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晚好,我是凌期。”待烟花结束,人们还沉浸其中,凌期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波澜,嗓音温润飘渺。
各区系统将凌期的声影投到中央广场,监察官纷纷待命,低头聆听神谕。
“各区大人因故无法返回,特遣我来通知,将于五日后正常返回,请监察官按冬后方式管理本区居民。”
话语落地,各区监察官额头早已冒出细汗。
“抬起头,我不习惯你们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塔楼上,凌期转过身,正对中央广场,他环顾四周,第一次又好像无数次,他站在高处,看向故乡。第十三区巧妙地代表了在他们统治下的故乡。愚昧的信徒铸造起科技的巴别塔,人们透明胸腔原本心脏的位置被齿轮取代,信息红线在空中飞舞。他还是来晚了。
“请继续狂欢吧!“说完,凌期便消失了。
今夜站得太久,他的膝盖有点疼,喉咙也痒痒的,在打出三个喷嚏时,他知道自己是完蛋了。
格外珍视自己身体的凌期大人立刻离开了通风的塔楼,叫了一辆车,让车主随便开,不被人发现就好。幸好在全球人面前露了个脸,为这趟旅游提供了便利,不用想放个烟花就胁迫系统。
于是,他干脆怎么舒服怎么来,在车上用自己研究的方法泡起姜茶,落后的第十三区加上地面积雪,简直是对泡茶技术的最大考验,在第四次被溅出的茶水烫到时,凌期忍不了了,他瘫倒在后座,决定之后一定要向索托斯学习空间静滞的能力。
“您是感冒了吗?”听着后座传来喷嚏声和小声抱怨,车主觉得这位大人很亲切,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是鼻炎,不劳费心。”凌期捂着鼻子,闷闷地说,“再多绕几圈,我睡会。”
在凌期要睡着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停止了摇晃,车门被打开,冷风将温暖的空气挤出,但很快,又被填满,他感觉有人为他盖上了毯子,没人敢害自己,他扯住毯子,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闻到了姜茶的味道。
等凌期醒来时,已是傍晚。闻着空气中辛辣的姜香,鼻子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前排位置上早就换了个人,正装模做样地擦拭眼镜。凌期看出他的不自在,将毯子折好放在后背垫着,拿起旁边温热的姜茶,蒸汽浸润着他浅金色的眼睛,夕阳的余晖为面部带上自然的柔光,他笑着揶揄:
“我们的监察官大人这么闲呀,抢了司机的工作。”
“您来到第十三区,自然该由我来接待,还冷吗?”沈斯转身,想看看大人,好巧不巧地撞入一双温柔的眼眸,轻盈柔和的金色宛如晨曦初现,果然,司机说得没错,这是位好相处的大人。
“沈斯,开车去郊区,我有事要办。“凌期自动忽视了沈斯的关心,正值傍晚,是进入保留地的最佳时间,他要抓紧了。
沈斯回过神,他听出凌期语气中的疏离,他本来还想问问烟花,问问凌期为什么一个人来,问问为什么来十三区,现在却只能轻轻地应答:“好”
一路沉默,千言万语被尽数吞入交错的眼眸。
“沈斯,你去过监狱吗?”凌期突然发问。
沈斯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回答:“去过一次,拜访旧友,怎么了?您对那儿感兴趣吗?”
“没什么,开得稳一点,到了叫我。”凌期裹紧毯子,又睡了过去。
当沈斯停下车时,凌期也醒过来了。越偏离市区,夕阳越发狰狞,天空是肮脏的铅灰色,一轮凝血的夕阳摇摇欲坠。凌期看着浑浊的紫霞,皱起眉:“沈斯,跟上我,它要坠了。”
将坠落的太阳不顾一切地发出热浪,天际漫开污浊的猩红,恍如一双眼睛撕开天幕注视人间的消亡,成群的渡鸦在热浪下瞬间化为枯骨。
“等一下,凌期!先穿上防护服!”一开口,沈斯便觉得声音像烧干的枯木,“别往前了!”
凌期感觉自己的头发一定被烧焦了,猩热的火舌舔舐着脸,无数光线在触碰他时立刻缠上身体,贪婪地想吞噬他,对不起,现在可不是开吃的时候。
他从身后抽出刀一把刺向纠缠着的光影,金属的凉意与刺穿皮肤的痛感让他清醒过来,他加快向落日奔去,在它即将沉没时,一刀刺了下去。
沈斯看着渺小如蚂蚁的凌期一刀刺入夕阳,地平线上,夕阳如被打散的鸡蛋,倾泻下凝滞的蛋黄,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余热散尽,残阳泣下浑浊的泪,淌过青年握着刀的手。
太阳背后是一扇门,凌期用外套随意擦了擦流血的手,然后将刀丢给沈斯,心疼地看了眼烧焦的发尾,敲了敲门。
“来了!”门打开了,凌期一拳打了过去。
来人快速用手包住了拳头,凌期没好气地又跟了一拳,再次被轻飘飘地制住。
凌期任由那人握着,顺势往他怀中倒,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个防伪系统做得真好,差点把我也关外面了呢,要是我进不来,你该怎么办呢,回灯?”
祁回灯笑着揽住凌期,打趣道:“怎么你是新娘吗?要我去迎亲?”
“你们两个,先回屋,外面多热。”沈斯看不下去了,赶紧暂停俩戏精的表演。
与外面的血红相比,屋中确实凉快多了,只是有点暗,用的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
凌期席地躺下,望着烧焦的天花板和微弱的灯。
此时,全人类的意识都集中在这盏灯上。
“还能撑多久?十天有吗?”
祁回灯愣了下,靠近凌期,将他的头发理顺,说:“我也不瞒着你们,我这边大概还能撑三天,灯快灭了。”他垂下眉,回避着沈斯审视的目光,“别区怎么样了?”
“陈老失败了,前几区开始出现坍塌,但未危及市区,暴动也能控制住。林姐姐还在守着,目前中区最稳定,后几区有人察觉,认为自己的人生出现重叠拼凑,被我处理了。”沈斯沉重地说。
“你那怎样?争取了多少时间?”
“嗯……虽然我很享受被吃的感觉,但他们只肯吃一次,最多五天。”
三人陷入沉默,情况远比想象的糟,他们本以为可以再快一点的。
凌期站起身,灵活地绕到两人身后,快速地在每个人头上敲了一下,看着他们一副见鬼的表情,舒展了紧皱的眉头,笑着说:“还不是你们两个,一个傻,一个呆,不过有我啊,一定能成功的!”
凌期从不畏惧未来,他反而开始期待,“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打响与神战的第一枪了!”他恣意地笑着,被火烧得嘶哑的喉咙喊出少年时的约定,昏暗中,一双浅金色的眼眸盈满了希望。
“谁傻呀?是谁丢下我一个人往前跑,我还以为你要给回灯殉情!”沈斯看着凌期,气急败坏地将外套丢给了他,“还不是你没早点来,慢吞吞的!”
祁回灯一边拦着即将扑来的沈斯,一边抓住凌期冰凉的手腕,他们三人从始至终只有一点没变,一见面就开始呛对方,但又总是在漫漫时光中互相取暖,他也不再害怕了:
“我们将改变历史!”
有力的言语总能穿透时间,这是他们和过去自己约定的暗号。
“点灯吧。”凌期坚定地回握祁回灯,“我和沈斯去,你在这守住。”
无需多言,那根尘封千年的蜡烛再次被点燃,光影随烛蜡滴落流转,沈斯和凌期在他眼中逐渐模糊,难得看见他们如此正经,祁回灯笑出声,坚定地回望:“请在蜡烛熄灭前,带我们一起回家。”
看着友人的身影消失,最后一道光线也被吞噬,死寂中,黑水漫过脚踝,感官被放大。“嘶——”沈斯听见刀划过皮肤,“滴答,滴答……”鲜血顺着手臂滴入黑水,黑水瞬间翻涌,推着两人向前。
“好像炸毛的猫猫。”凌期拍打着水流,轻声安抚“入口在哪?”
“你怎么越来越变态了!”沈斯拨开扑向凌期的黑水,崩溃道“才多久没见啊!”
顺利与炸毛猫猫沟通完成,凌期抬头对还在与黑水搏斗的沈斯说:“跟着我,入口就在不远处。”
沈斯下意识地牵住凌期的手,冰凉,在黑水中微微颤抖,他心疼地责备:“刚划伤又放血,手不想要了?还伸给它们吃,你喂鱼呢,没血又不是找不到,等出去我要和回灯好好批评你!”
“这么凶啊,我来找你时还装作不认识我呢,不跟你好了。”凌期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穿上沈斯递来的外套,加快脚步“没我,您得在这摸瞎半个月,别以为我不知道谁以前玩个密室拖我一路。”
“又扯开话题,给我站着别动!”他说着,扯下领带,挽起凌期的袖子,凭着敏锐的嗅觉,成功找到某人多处流血的地方,仔细包扎,“我也真是的,早知道把车上的医疗包带上。”
凌期将他的肩膀当作靠垫,盯着他闷闷不乐给自己包扎,疼痛让他此刻无比清醒,好多模模糊糊的场景浮现在脑中,可却怎么也无法想起,他也曾无数次追问,我到底是谁,可连他自己也忘了。
在见面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所有人之间,都隔着难以横跨的时间。
“还是这副懒样,一点没变,起来走了!”
“是啊,一点没变。”凌期轻声说着。
嗯,是真的沈斯,他在心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