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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振 在风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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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雪中,地球上冬后即将结束。冬后有十日,是人们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这十天,他们撤离各自对地球的束缚,收回安排命令的导管,剥离钳制个体主观能动性的傀儡线,离开地球,返回深渊休整。
这十天,人们再次拥有了绝对的自主权,在监察官的控制下,可以尽情做着底线之下的事,他们放歌纵酒,在霓虹灯的光怪陆离中目眩神迷,吸食精神鸦片,出入赌场,豪掷千金,反正,十日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他们在虚拟中游戏自己。
此时,人们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大人们返回。沈斯还是没有相信凌期的话,有条不紊地吩咐命令,清洁场地,并发布公告要求所有人于今晚十二点准时在家中祈祷,保佑大人们平安回家。
待一切布置完成,已是下午六点,空荡荡的街头,信息导管已经接通,大量信息反重力地向上游动,最终将汇集到天幕,天幕是显示屏,方便主管信息的大人查询人类工作。猩红的信息与雪形成极强的视觉冲击,不久,洁白的大地将重新被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监视和觊觎。
沈斯走在街上,做着最后一遍的巡检。为了保证大人们的好心情,让同胞们少受皮肉之苦,监察官必须顶着风雪,从细枝末节的神经线到主机,从地下到天穹,各部门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一点整,系统开始运行,精准地报告子夜会有大风雪,不宜出门。
十一点半,沈斯完成巡检,他不敢赌凌期说的对不对,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尽所能,保护好自己监察区内人们的安全。
沈斯所在的是第十三监察区,信奉神明夏瓦利奥斯,掌管阴暗与未知,蛇身人头,常常欺诈引诱信徒,给人以希望,然后无情地摧毁。这位神明信徒寥寥,神品不好的他据说也不受其他神的喜爱,是大家庭的边缘。正因如此,第十三监察区十分破败,老旧淘汰的设备,稀缺的物资,松散的管理,无用的垃圾聚居地,它好像一片废墟,被神明遗弃在地球高纬度的一角,没有神会来争夺,这地方毫无价值。
沈斯从小在这长大,他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当个普普通通的监察官,能养活自己就成。在亲眼看见儿时玩伴说自己想改变一切,不再受他们控制而销声匿迹后,在听见百岁老人临终遗言是想见见春天被吊在中央区公开审判时,他放弃了每个孩子心中都有的超级英雄梦,自觉戴上了镣铐,成为他们忠诚的信徒。
他们夺走了人类的三季,只留下寒冬,从此,每只绵羊都乖乖地蜷缩在羊圈中孤独地过冬。
连冬后,也不过是他们用来麻痹绵羊的糖。
二十年来,沈斯独自走在风雪中,他喜欢这,常年积雪,银装素裹,人们会在冬后互相拜访,保留着千年前的习俗,贴春联,送汤圆。冷冰冰的十三代表不了他的家。他曾在一本古代地图册中看见不一样的板块分区,那时,地球还由人类掌握,无数个国家林立,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个温暖的国名,国名背后是悠远的历史与厚重的文明,那才是家啊。
现在的他们一无所有,看似活着,其实心脏在他们降临那一天就停止了跳动。
等凌期赶到时,整个地球已经开始运行,新的周期即将开始。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被一缕缕丝线缠住的地球,叹了口气:“不是说过他们不会回来了吗。”
“欢迎我回来度假也不用这么隆重。”他轻声笑着,慢悠悠地前往第十三区。
每次来到这,他的心头总会涌上莫名的喜悦,即使没有人出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大人,他也乐得自在,在风雪中哼着歌,等待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十一点五十分,家家点起长明灯,诵念祝福,无数光点在雪中被传送到天幕,这将一直持续到神明归来那一刻。凌期晃到了中央广场的塔楼顶端,放眼望去,万家灯火,如黑夜中的萤火虫,微弱而有力。
“保佑大人平安回家。”是一个孩子的稚嫩祝福;
“神明在上,我以虔诚之心愿您安康永顺。”男人跪在长明灯前,双掌合十;
“愿神明偏爱,一切从欢。”无数声音响起,祈祷自己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他默默听着,心却隐隐作痛,不会有人听见的,不应该这样浪费时间,新年有很多可做的事啊,为什么不去放放烟花。
十一点五十五分,沈斯来到中央广场,他即将代表全区人民,为夏瓦奥利斯大人接风洗尘。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是每人监察官的职责,以迎接他们到来,作为自己生命的谢幕。
这个小城市没有敢直面夏瓦利奥斯大人的人,一旦靠近,就意味着疯狂与痛苦。于是,他们以家人为由,推出沈斯,让他独自享受这份殊荣。
他没穿任何防护服,雪片如碎玻璃扎进脖颈,风在耳膜上浇筑冰墙,天与地仿佛被白色的铁通束缚。灯光在白茫茫中显得格外刺眼,灼烧着他睫毛上的冰晶。
“不愧是他的信徒,卑鄙地引诱,拙劣的关心。”凌期看着沈斯,唯一站在雪中的人,雪幕如裹尸布收紧,整个大地举起白幡,为他守灵。
风雪好像凝固了时间,凌期的怀表停在了十一点五十九分,他缩紧衣服,接通中央网络的线路。
沈斯低下头,他开始祈祷,可不知为何,心脏剧烈收缩,疼痛在全身蔓延。
他觉得一定不是冷,而是烫,好像火苗蜗居在他心上,有人为他点起了一盏灯。
他想起儿时冬后傍晚,街头巷尾亮起盏盏家灯,他在灯光中向家飞奔,摔倒在雪中,雪堵住鼻子将他往地底下摁。这时,路过的监察官将沈斯扶起,他的手温暖,笑起来像个孩子,蹲下来看着沈斯摔得通红的脸,刮了刮他的鼻子,小声警告他在雪地不要乱跑,还演示了一遍如何走路。
沈斯看着一脸严肃的监察官大人走出了鸭子步,笑出了声。然后,他就被抱了起来,监察官大人抱着他走在厚厚的雪中,将他带回了家,为昏暗的房间点起了灯,笑着与他约定,如果他学会了鸭子步,就带他去放烟花。
小沈斯不懂什么是烟花,他攥着监察官的衣袖,学着其他小孩的样子撒娇,不让他走。
他知道这个人离开,自己又会是孤单一人了。
监察官轻轻地握着他的手,眉眼温润,向他保证,自己会回来看他,并热切地描述烟花有多美。
“烟花是开在冬天的花,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他一直记着监察官的话。
第二天,他满怀期待地找到了监察官的办公所,准备骄傲地向他展示自己学会了鸭子步,可是,却被告知监察官大人昨夜在迎接夏瓦利奥斯时承受不住而发疯,被关在了地下监狱。
除了监察官,普通居民不得进入,沈斯只好失望地离开。
他问了许多人,哪里找得到烟花,他想放一朵烟花,大到让在监狱中的朋友看见。
没有人知道,他们冷冰冰地背出专有名词,在傀儡线牵引下离开。
之后,他也成了监察官,拥有了去监狱的权力,他在脑中无数次设想再次见到朋友时应该说些什么,该问问他关于侍奉大人的事,还是该问在哪能买到烟花,可是,当他来到狱中,却被告知第1030任监察官已经去世,他在狱中大量吸食毒品来缓解痛苦,最终死在了自己的幻觉中。
沈斯回过神来,他的一生也即将走到尽头,最后十秒,他不再为大人祈祷,风雪中,他抬起头,望向万家灯火。
最后五秒,他的视线停留在塔楼,唯一一处未点灯的地方,它是城市中的巴别塔,在大人归来时才会亮灯。
隐隐约约,他看见塔楼顶端貌似有人,是他们回来了吗?不是,他眯着眼,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看不清长相,年轻人手中好像握着个东西,站得没个正形,依靠着边缘的柱子,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
沈斯有点担心,他向年轻人大吼道:“小心!”风趁机灌进嗓子,撕扯声带。
年轻人似乎被下了一大跳,轻轻颤抖了一下。
沈斯觉得这动作很熟悉,当他想在说什么时,“叮——”电子手环发出警报。
十二点整。
天幕翻滚,信息洪流快速涌动,家家户户的长明灯熄灭。
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句话竟然留给了一个陌生人,沈斯自嘲地笑道,凝视着天空。
全球的灯一齐熄灭,一座座巴别塔亮起,凌期按下了控制键。
此刻,空气仿佛凝固,能动的唯有风。
他们没有到来,死亡没有发生,凌期打了个响指,一朵朵烟花在天幕上绽放,积雪染上色彩,星河刹时倾泻,春雷滚过天际。
古老的钟声敲响,带来横亘万年的祝福,新的一年到了。
“诸位,新年快乐。”电流将凌期的话语送向全球,神明回应了信徒的祈祷。
火树银花中,神明回过头,笑意盈盈,专心地看向沈斯。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彩色幻影中,他们短暂地躲入梦中,无人在意响起的警报。
不知何时,沈斯热泪盈眶,儿时的梦想被所有人分享,全人类的脉搏在此刻一致跳动,他们仿佛听见血脉中翻滚的自由。
烟花不再是程序中的词,千年后的人们再次拾回了基因中的温度。
新年伊始,大雪停了,家家户户重新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