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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   陈舟屿 ...

  •   陈舟屿愣了一下
      随后说“万博士真是好大的面子,你说拆我的船就拆,说让我帮忙我就得去。”
      “想使唤人就回你公司去,在我这耍什么威风”
      万蘅站在雨里,肩膀早被淋得透湿,深色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万蘅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
      也没动,也没提高声音,只看着那扇窗,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船……”
      他顿了一下“我没拆,你应该知道长川的人在盯着这艘船,我只是把它转移了。”
      雨声哗啦,把这句话泡得发沉。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指腹蹭过眉骨,那里还留着上次在实验室碰出的浅疤,“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符号,像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烫手。我找了三个月,从档案馆翻到旧报纸,连他当年带过的船工都问遍了,没人能解。”
      他顿了顿,雨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陈舟屿,这不是我公司的事,也不是你家的事。那些东西里藏着的,可能比我们俩这点龃龉要紧得多。”
      窗帘后的人影动了动,像是往前凑了凑。
      “你以为我愿意来?”万蘅的声音里终于透出点极淡的疲惫,像被雨水泡软的纸,“当年你爸把这些东西锁进保险柜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要靠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来拾掇。”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万蘅几乎以为线断了。雨势渐缓,变成蒙蒙的雨雾,把白色小楼裹得像幅洇开的水墨画。
      “呵。”一声轻笑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冷,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万博士场面话了的场面话还真是不少。”
      “我没说场面话。”万蘅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个东西,举起来对着那扇窗,“这个表你应该看见过,但它里边还有东西,你拆开过吗?”
      雨雾里,那扇窗户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是最紧要的证据,这点你没说错,但是能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的现在……”万蘅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有你。”
      门“咔哒”一声开了道缝,露出陈舟屿的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东西呢?”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吞了口雨水。
      万蘅把怀表递过去,表被雨水打湿,透着点冷气。陈舟屿接过来的瞬间,指尖碰了一下,像碰着块冰,猛地缩了缩,又攥紧了。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有点沉,“别在这儿杵着,淋成落汤鸡,晦气。”
      万蘅回头看了眼车里的张星宇,对方冲他比了个“你先走”的手势。他抬脚进门,门在身后关上,把雨声和夜色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一股旧书和松节油的味道,墙上挂着幅没画完的船帆,颜料还没干。陈舟屿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倒水,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他背对着万蘅,声音硬邦邦的,“别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万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天前看见他在船上执拗的擦锈迹的样子,和现在梗着脖子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叠复印件,摊在桌上。那些扭曲的符号在灯光下像一群蛰伏的虫豸,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陈舟屿端着水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纸和万蘅的手,端着杯子的手忽然顿住了。
      玻璃壁外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手腕上时,他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哑声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顿了顿。
      万蘅抬眼时,正看见他捏着杯子的手指在慢慢收紧,骨节抵着透明的玻璃,泛出一种用力过度的青白,像是要把那点冰凉捏进肉里去。
      万蘅低头,目光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顿了半秒,黑色的薄布手套裹得严严实实,连指节的弧度都显得有些模糊。
      他神情自然得像是在看自己袖口的纹路,眉梢轻轻挑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怎么了,病号?这是关心我?”
      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根细丝线,轻轻扫过空气。
      陈舟屿没接话,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那只手套上。
      他指间的玻璃杯还在往下淌水,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渗进袖口。
      “小时候淘的,”万蘅说着,还动了动那只手,像是在展示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爬船摔的,划了道口子,后来就留了点印子,不值当这么看。”
      他语气里的随意几乎要漫出来,可陈舟屿偏生听出了点别的,像是怕被追问,又像是早就编好了说辞,练得滚瓜烂熟。
      “一直戴着?”陈舟屿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万蘅翻日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笔:“嗯,习惯了,嫌麻烦。”他抬眼,对上陈舟屿的视线,笑了笑。
      “你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舟屿没笑,视线从手套移到他脸上。万蘅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总像含着点光,可这光底下藏着什么,他从来猜不透。就像此刻,那笑意明明挂在嘴角,却没怎么渗进眼底。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没戴手套。”陈舟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看了个侧面,不像只是留了点印子。”
      万蘅翻页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日志放下,慢慢把领带解开着:“你看错了。”他随手放下领带,像是自己家一样随意放在沙发靠背上,看向陈舟屿道“你又稍微大一点的衣服吗,我这太湿了,有点冷。”
      陈舟屿没应声,转身往卧室走。
      顶灯的光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他清瘦的影子。
      万蘅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蜷起戴着手套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接缝处,那下面藏着的东西,确实算不上多体面。
      片刻后,陈舟屿拿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出来,料子看着有些旧了,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
      他把衣服扔过来,万蘅抬手接住,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沉甸甸的,比想象中暖和。
      “将就点吧。”陈舟屿的声音从茶几那头传来,他正弯腰收拾散落在沙发旁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衣柜最上层的,平时不怎么穿。”
      万蘅挑了挑眉,没起身,就着坐姿把湿透的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拽出来,动作坦荡得像在自己家。
      羊毛衫领口很大,他套进去时,露出一小片锁骨,沾着未干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你这衣服能当裙子穿了。”万蘅扯了扯过长的袖口,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弧,“藏这么大一件,该不会是以前留着当睡袋的?”
      陈舟屿直起身,视线扫过他,宽大的羊毛衫罩着他的肩膀,显得人更瘦了些,手套还没摘,黑沉沉地套在手上,和浅灰色的衣料对比得有些刺眼。他没接那个玩笑,只说:“浴室在那边,有热水。”
      万蘅“哦”了一声,却没动,反而拿起沙发上的领带,在指间绕了两圈:“平时生活挺极简啊,家里连点多余的摆设都没有。”
      他抬眼时,目光正好撞上陈舟屿的视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又浮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像我,总爱攒些没用的破烂。”
      陈舟屿的目光落在他绕着领带的手上,手套蹭过丝质领带,发出极轻的声响。“有用没用,得看对谁来说。”他淡淡道,“就像你这手套,戴着不闷吗?”
      万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像听到什么趣闻似的笑出声:“你这人,真是犟种,怎么老揪着一副手套不放?难不成我手上长了花?”他说着,还真抬起手晃了晃,黑色的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还是说,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陈舟屿没接话,转身去了卫生间。
      万蘅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低头把领带重新叠好,放在膝盖上 那只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总没这么轻松。
      等陈舟屿放好水出来,万蘅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呼吸匀净,像是真的累了。深灰色的羊毛衫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被水浸湿的皮肤,透着点不健康的苍白。
      陈舟屿站在一边说了一句“水放好了。”万蘅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含糊地说了句“谢了”。
      “手套摘了吧。”陈舟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羊毛衫吸水,再捂下去,该闷出疹子了。”
      万蘅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随即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散了。
      “管得真宽。”他说这话时,嘴角没动,声音里却带了点自嘲,“怎么,怕我弄脏你的衣服?”
      陈舟屿看着他,没说话。空气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万蘅忽然笑了,慢悠悠地抬起手,开始脱手套。
      “行,听你的。”他说,“省得你老用那种看可疑分子的眼神盯着我,不过先说好了,吓着你可别怪我。”
      第一只手套摘下来时,陈舟屿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顿了半秒。
      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更瘦,指骨支棱着,像玉雕被生生敲碎了边角,疤痕是深褐色的,重重叠叠嵌在皮肉里,像老树根,盘虬卧龙似的爬满了半个手背,连指节缝里都藏着细碎的印记。
      万蘅瞥到他的眼神,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若无其事地往羊毛衫口袋里一揣,嘴角还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看吧,就这副尊容,不值得你这么草木皆兵。”
      陈舟屿没应声,视线却没挪开,缓缓移向他另一只没戴着手套的手。万蘅像是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抬手把另一只手举起来给他看。
      那只手却干净得惊人,连半道浅疤都寻不见,骨节匀称,皮肉白净,好看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杰作。
      陈舟屿目光沉了沉,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果真是他。当年在船上救他的那个少年,就是万蘅。
      “怎么,看呆了?”万蘅屈起指节,在自己那只完好的手背上敲了敲,语气又轻快起来,带着点自嘲的戏谑,“是不是发现,我其实是个隐藏的手模胚子?”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万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低笑一声:“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这反差太大,把词库给干清空了?”
      陈舟屿这才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
      他没说,那只干净的手,和他记忆里最后给他处理伤口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陈舟屿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那点莫名的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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