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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痕迹 陈舟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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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屿放下水杯上了楼,坐在窗前。
嘴上勾起一丝苦笑。
多荒谬啊,万蘅救了他,到头来人家父亲的死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陈舟屿把水杯搁在楼梯口的矮柜上。他没回头,一步一步上了楼,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闷声闷气的。
最后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椅背硌着肩胛骨,倒比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实在些。
他望着窗外出神,嘴角不知何时牵起一点弧度,半像笑,半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倏地抿紧,又慢慢松开。
多荒谬,他想。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万蘅曾是那个把他从救过他的人。
万蘅父亲的死……那笔账,无论怎么算,都绕不开自己和自己的父亲这一环。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沉坠。
远处的树影成了模糊的一团,风穿过去,带起几声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倒显得这屋子更静了。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椅扶手上的一道裂纹,那裂纹很深,像一道陈旧的疤。
那
年的事……像一张网,他以为自己早就挣开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网眼一直缠在骨头上,稍微一动,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楼下隐约传来万蘅翻书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刚才还在为那道微不足道的伤口紧张,现在想来,对于万蘅来说简直像个笑话。
万蘅越是坦然,越是慢慢走近他,他心里这杆秤就越是歪得厉害。
一边是下意识的在意,一边是沉甸甸的愧疚,两头扯着,快要把他撕成两半。
万一……万蘅知道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在冰水里浸了一下,从头顶凉到脚心。
他不敢想。
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偶尔带点锋芒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当年救了跟他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吧,或许还会带点厌恶,像扔掉一块脏东西。
陈舟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甚至有点恨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
如果能像块石头一样无动于衷,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煎熬?
可心脏偏不遂人愿,刚才看到那片疤痕时的心悸,此刻还残留在胸腔里,像个顽固的嘲讽。
天色彻底黑透了,屋子里没开灯,陈舟屿坐在一片昏暗中。
他一动不动,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窗外的风声转了个调,像谁在远处拖着生锈的铁器,咿咿呀呀地刮过耳膜。
陈舟屿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腿上的伤疤似乎时隔多年突然烫了起来。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握水杯时沾上的潮气,凉丝丝的,倒比心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好受些。
这股子没来由的紧张劲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烦躁。
他从来不是会为这点小事乱了阵脚的人,可方才看见万蘅手上的伤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
记忆里的天色也是这么沉,铅灰色的云压在海面上,连带着空气都咸涩得发苦。
他攥着空荡荡的木盒子站在门槛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里面本该装着父亲从南方带回来的轮船模型,白漆刷的船身,塑料做的螺旋桨,是他盼了大半个月的宝贝。
婶婶带着小堂弟走的时候,堂弟怀里抱着的就是那艘船。
他追出去两步,被婶婶一把推开,“你都这么大了还玩儿什么,你爸常年不在家,这玩意儿放你这儿也是落灰,不如给你弟玩。”
他没敢跟奶奶说,更没敢等父亲回来告状。父亲每次出海回来,眼尾的红血丝都像渔网似的密,他怕那点委屈说出来,父亲眼里的光又会暗下去几分。
那天午饭都没吃,他揣着把捡来的小刀片溜出了门。港口附近有片废弃的船坞,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板和生锈的铁零件,他记得有次跟父亲路过,父亲说那些废料能做出像样的玩意儿。
他想自己做一艘,哪怕粗糙点,至少能在父亲问起时,举着它说“你看,我把它修好了”。
他指尖攥着万蘅给的木片,边缘被汗浸得发潮。
心里正憋着股劲——要把船模做得像模像样,他扭身就要跟万蘅比划他要做的船,可是却碰到了铁皮柜。
就在这时,那只装着浓绿液体的玻璃瓶已经脱了轨,带着破风声朝他砸下来。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清瘦的影子猛地横过来。
对方胳膊快得像阵风,横在他身前时带起一阵风,后背正抵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绷得很紧。
少年甚至来得及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林涔湾特有的潮腥气,还没等他看清,就听见“哐当”一声碎响,紧接着是液体泼溅的嘶嘶声。
万蘅挡得太急,半边身子都敞在前面,那些泛着诡异绿光的溶液大半扑在他手背上,溅起的水花甚至沾到了他敞开的校服领口。
少年被推坐在地板上,看着万蘅后背微微一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本该砸在他脸上的。
他当时只顾着赶快回家给万蘅拿包扎的药品,连句谢谢都忘了说,只说了让万蘅等着他。
黑暗中,陈舟屿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方才那阵心悸还没完全散去,只是此刻再回味,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多年前那个夜晚,被人挡在身后,鼻腔里呛着的药剂的味道,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干燥沙滩的暖意。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指尖在微凉的裤缝上蹭了蹭。
原来有些在意,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在心里扎了根。
只是他自己迟钝,到今天才借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疤,窥见了底下盘根错节的藤蔓。
窗外的风还在刮,陈舟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风卷着半片残云,把月亮露了出来。
那点清辉不算亮,像被揉皱的银箔,零零碎碎洒在对面楼房的窗沿上,倒比路灯更显安静。
陈舟屿的指尖在微凉的玻璃上顿了顿,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白汽。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动了动,和当年在红树林里被海风吹乱的样子,竟有几分重叠,只是如今清秀的脸上更多的是病容。
他想起万蘅那只手。
不是现在这只骨节分明、常年握着笔的手,是多年前那只还带着少年气的、细瘦的手腕。
被溶液泼过的地方后来结了层厚痂,掉了又长,反复几次,终究还是留下了大片的疤,像条苍白的树根,趴在虎口的地方。
那时候他抱着绷带往回跑,滩涂的泥粘在鞋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风里的腥味往鼻子里钻,他一边跑一边想。
万蘅会不会不等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麻烦?
直到看见那艘废弃货轮的影子在暮色里缩成一团,舱门敞着,像只张着嘴的沉默巨兽,里面却空无一人时,他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
原来有些亏欠,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欠着的。
陈舟屿呼出一口气,玻璃上的白汽又浓了些。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尾,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湿了眼眶,眼睛都泛了点酸。
楼下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昏黄的光在地面投下短暂的阴影,又稳稳亮起来。
他想起万蘅总爱说他“犟种”,像林涔湾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水洼,看着浅,却一直晒不干。
以前他总不承认,现在倒觉得有点道理。不然怎么会把那么点少年时的碎片记这么久?久到灼伤的地方,连万蘅校服上洗衣粉混着潮腥的味道,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风又紧了些,吹得窗棂“咔哒”响了一声。
陈舟屿伸手,慢慢把窗帘往回拉了半幅,只留下一道缝隙,刚好能看见月亮被云重新裹住。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落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客厅的钟摆还在“滴答”晃着,像在数着什么。
陈舟屿走到床边的沙发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
那点心悸的余波还在,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倒像是浸了水的棉线,慢慢沉下去,在心底坠出一点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急,就像林涔湾的潮水,涨落自有定时,强行扒着滩涂不肯走,只会被礁石划破脚。
万蘅父亲的死是道坎,这些年隔着的光阴又是道坎。
太多东西堵在中间,像废弃船坞里堆着的旧木板,乱七八糟地横着,得一块块挪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方才按在胸口时的微凉。
那阵心悸已经淡了,只剩下点温温的余韵,像揣着颗被晒过的石子,不烫,却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分量。
明天早上,该说点什么呢?
陈舟屿想,或许可以先从那道疤说起。
就像弥补很多年前,在那艘废弃货轮上,他本该说却没说出口的那句“谢谢”,如今换种方式,慢慢说。
钟摆还在走,夜色漫得更深了。
陈舟屿拉过被子盖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黑暗里,他仿佛又听见了林涔湾的潮声,远远的,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谁在耳边轻轻说“别急”。
是啊,别急。
有些根扎得深,慢慢浇着水,总会抽出新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