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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身份 雨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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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得突然,像是老天爷打盹时忘了关水龙头,猛地惊醒,手忙脚乱把开关拧死了。
万蘅刚把蓝根那几张皱巴巴的污染地域统计表摊在办公桌上,手机就在桌面上蹦跶着响起来。
来电显示是张星宇,那小子的声音透过听筒钻出来,带着点码头清晨的潮气:“老大,咱在码头这几天,打听的线索还没咱自己查的多”
“再在这待几天我都快知道码头老李他媳妇的大舅的姑姑的儿子前儿个又去相了几回亲,我还能背出他相亲对象的生辰八字,连他三姑姥姥家的猫下几窝崽都快摸清了。”
万蘅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视线从统计表上蜿蜒的污染带挪开:“查线索是让你查陈远铮,你倒好还给他改个名叫老李是不是,还当街坊邻里的信息中转站了,早饭吃了?”
“吃了吃了!”张星宇的声音陡然亮起来,带着点献宝的雀跃,“老大您是没瞧见,码头东口那家烧饼铺,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外酥里嫩,夹上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再配碗热豆腐脑……”
“吃完滚回来。”万蘅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份豆腐脑,加辣,不放香菜,再跟上回似的,你就去种香菜吧,刚好竣森刚刚收了一块地,红树苗还没种上,先让给你种香菜。”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张星宇正腾出手准备收拾,嘴里还含着东西,嘟囔着:“得嘞,交给我您老就放心吧!”
“直接来公司,我在这等你。”
半个钟头后,张星宇拎着个油纸包冲进竣森公司的大门,差点被门口那块防滑到有点粘脚的防滑垫绊倒。
“我说老大,咱这公司能不能换块垫子?上次老周就差点在这摔了,您这是故意考验哪个牌子的鞋呢?”
万蘅正站在前台翻值班日志,闻言头也没抬:“等你把码头那堆闲篇儿的时间省下来,说不定能攒够换垫子的钱。”
张星宇嘿嘿笑两声,把油纸包往前台柜面上一放,揭开时还冒着热气:“喏,豆腐脑,辣椒管够。”
“对了,刚进门瞅见刘姐在茶水间修咖啡机,说再修不好就把它扔去喂楼下的流浪猫——您说那猫喝得惯美式吗?”
万蘅没接话,转身往电梯走。
竣森公司作为蓝色经济产业的新起之秀,独占了这栋写字楼的六至九层。
竣森在蓝色经济这池水里冒头时,没像别家那样先扑腾着溅水花,等旁人反应过来,它已经悄没声占了这栋写字楼的六到九层。
电梯数字跳到“6”时会顿一下,像是在提醒来人:从这儿往上,空气里都飘着点“新”的味道。
玻璃幕墙擦得能照见云影,连接缝处的硅胶都泛着半透明的白,没沾半点楼下街道的灰。
办公区的地板是浅灰的复合材,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凉丝丝的光滑,保洁阿姨说这料子矜贵,得用专用抹布擦,不然容易留印子。
张星宇第一次用的时候,对着茶水间那台会自动出冰的饮水机研究了三分钟,嘀咕说“这玩意儿比我家冰箱还智能”。
九层靠窗的位置留了间生态模拟室,玻璃柜里养着几尾本地特有的淡水鱼,水质监测仪的绿灯一眨一眨,像在数秒。万蘅的办公室在八层,有时风从开着的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摊着的监测报告,纸页划过崭新的桌面,发出沙沙的响。
张星宇说这地方太“素净”,不像干他们这行的——按他想,怎么也得堆点沾着泥的采样瓶、磨出毛边的地形图才像样。万蘅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墙上那行小字:“让污染留在数据里,别带到这儿来。”
字迹是刻上去的,新得发亮,倒像是句警告,又像是句承诺。
张星宇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往上爬:“说真的,老大,咱这公司也太低调了。上次我跟我妈说在竣森上班,她非以为是开木材厂的,还问我会不会锯木头。”
电梯停在八层,门慢悠悠滑开。
迎面是面灰扑扑的墙,墙上挂着块崭新的牌子,写着“竣森环境咨询”,字是手写的,笔锋挺劲。
万蘅走在前头,掏出钥匙开办公室门:“要那么高调干嘛?环保局的报表比咱花哨,可他们查不出。”
办公室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靠墙立着几排红木柜子,柜门上贴满了标签,“2019年城南电镀厂”“2021年河西化工厂”,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正中央是张长桌,铺着块崭新的黑色绒毛桌布,桌上摊着几张地图,用红笔圈着密密麻麻的点。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倒是油亮,就是顺着盆沿往下掉根须,像老头的胡子。
张星宇把豆腐脑往桌上一放,抽了一个勺子筷子递给万蘅:“也是,咱干的是挖开脏事的活儿,太扎眼了容易被人惦记。”
他瞥了眼万蘅早上看的统计表,“不过说真的,竣森到底是干嘛的?,我平时都跟着您在蓝根考察红树苗。”
“我接手仨月了,除了跟着您跑污染现场,就是整理这些破表格,有时候还得半夜去翻垃圾场,这活儿说出去,人家都以为我是收破烂的。”
万蘅正低头搅豆腐脑,闻言抬了抬眼。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咱主要的是绿色生态繁殖研究,这个你又不擅长,生态繁殖研究室就在九层”
“咱有时候也帮人找着污染的根儿。有的企业找咱,想知道自己厂区的毒在哪儿;有时候是老百姓托的,想弄明白家门口的水为啥发臭;偶尔……也有环保局不方便出手的,让咱来当回清道夫。””
他指了指那个最角落的铁皮柜:“那里面是2015年的案子,北郊那片菜地,种出来的萝卜全是苦的,查了半年,才发现是上游个小作坊往井里偷倒废油。那柜子锁着的,是没对外公开的,有些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星宇哦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烧饼咬了一大口,芝麻掉了一桌子:“那咱这算不算当代污染包公?”
万蘅没答,只是把那张蓝根的污染地域表往他面前推,豆腐脑的热气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看这表,下午去趟环保局,调2020年的排污许可记录,比你打听人家结婚有意思。”
张星宇嘴里塞满了烧饼,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这时万蘅的电话又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万蘅接通后对面有点沉重的说:“小万,还是不行,里面很多符号,完全没有来源依据,而且出去调查的完全没有消息。”
老周顿了顿。
"现在估计只能从陈舟屿身上找突破口了。"
万蘅接到:“你先找人把日志送来吧,我再想想。”
张星宇在一边说:“那现在怎么办啊老大,真要去找陈舟屿那小子?”
万蘅卸了力靠在椅背上,停了一会说“去,等老周把东西送来。”
车子驶出城区时,天开始落雨。
细密的雨丝敲在车窗上,把远处的山影晕成一团淡墨。张星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到,那地方够偏的,跟陈远铮的实验室似的,都爱在犄角旮旯里待着。"
万蘅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那些符号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鱼,撞得他太阳穴隐隐发疼。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清明。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尽头是栋孤零零的白色小楼,窗子里亮着盏昏黄的灯,像只警惕的眼睛。
万蘅推开车门,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站在楼下看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刚刚传过来的号码。
响到第三声时被接起,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熟悉的男声:"哪位。"
"万蘅。"他说,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我在你楼下,带了样东西,或许你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过了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我爸的东西?"
万蘅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雨幕里,隐约能看到窗帘后有个人影。"是。"他顿了顿,声音穿过雨帘,清晰地传过去,"想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