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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峥嵘岁月”   万蘅的 ...

  •   万蘅的指尖碾过手套上起毛的纹路,像碾过一截磨旧的棉线。那纹路弯弯曲曲,在表面洇出浅淡的白,倒像是谁用指甲在上面慢慢划出来的,一下一下,把思绪也勾得跟着往下沉。
      沉到中学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那时候的阳光是碎的,透过槐树叶筛下来,在红砖地上晃成一片晃眼的金。
      那时候他的手还没被什么东西“隔离”过,裸露在外,像株没被修剪过的野草,带着股横冲直撞的鲜活。
      那时候万蘅已经上了高三,个子蹿得快,高一发的校服,袖子总短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万然那时候也还在,他总爱用那只带着海腥味的手攥住他,掌心温温的,又粗糙,是常年在海水里泡着的缘故。
      放学的人潮涌过来,自行车铃叮铃哐啷响,万然就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些,穿过攒动的人影时,会低头跟他说:“跟上,别踩井盖。”
      初中时万蘅远没有现在这般沉稳,周六日的时候万然总是带着他去林涔湾附近考察红树林的生长环境,万蘅则在附近探索那些废弃船只。
      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疏密交错的红树林,落在湾口那几艘半陷在泥里的废弃船身上,跃跃欲试。
      万然偶尔抬头喊他,“你别往船缝里钻,锈钉子多。”
      万蘅那时候哪听得进这个。
      他正猫着腰往一艘破渔船的船舱里钻,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船板朽得厉害,踩上去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他却觉得新奇,在一堆烂渔网里翻找,指望能摸出个旧硬币或是褪色的玻璃弹珠。
      听见万然的话,就从舱口探个脑袋出来,举着块捡到的碎瓷片喊:“你看这个!是不是古董?”
      万然从不戳穿他的“发现”,只隔着半片红树林看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影。“古董能被你这么轻易捡到?”他会扬声回一句,手里的铅笔却没停。
      “你别跑远了。”虽然忙,万然仍不忘关心这个便宜儿子一句。
      万蘅应着,眼睛却瞟着远处另一艘更大的废弃货轮。
      万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调查的万然,飞快的跑向那艘货轮。
      可是刚一靠近,万蘅就看到里面有人在船舱里跑动,他悄悄地靠近。
      船身不知被潮水泡了多少年,朽坏的木板像老人松动的牙,万蘅刚踏上甲板,脚下就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里面的跑动声顿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收住了脚步。
      他放轻步子,扶着舱壁往里走。光线从舱顶破洞斜斜照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出个菱形的亮斑,那亮斑里正落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那是个初三模样的少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略显宽大的白色短袖,短裤下的小腿晒成健康的浅褐色,沾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泥点。
      他背对着万蘅,正踮脚够舱壁高处挂着的东西,乱蓬蓬的头发被海风搅得更乱,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着时像两把小扇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又藏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听见身后动静,少年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面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堵在窝里的小狼崽,带着警惕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堆着破渔网的木箱,渔网的麻绳勾住了他的衣角。
      “你是谁?”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清亮,却刻意压得低,透着股防备,手指下意识地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
      万蘅停在两步外,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前两天自己钻船舱被万然揪着耳朵拎出来时,头发里还沾着蜘蛛网,眼底漾开点笑意,声音放得温和:“路过。这里不安全,钉子都松了。”
      少年抿着嘴没说话,眼睛飞快地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
      “你在找什么?”万蘅问。
      少年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一堆破烂——半截塑料水枪,褪色的橡皮艇,还有个缺了口的搪瓷碗。
      “我爸说,这里以前沉过艘大轮船,掉了好多宝贝。”他小声说,眼睛却还瞟着舱壁高处,“我想找点轮子,做个轮船模型,像外边卖的那样。”
      万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挂着个锈死的铁环,大概是当年固定缆绳用的,被海风蚀得只剩个空架子。
      他忽然用余光瞥见少年身旁的柜子上放着个异常干净的玻璃瓶,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青白的光,干净得与周遭的铁锈、灰尘格格不入。
      瓶身里盛着浓绿色的液体,绿得发沉,像把碾碎的青苔泡在了水里,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光泽,仿佛有细碎的光在里面游弋。
      他正想多看两眼,那少年却忽然转过身,大概是想比划着说什么,胳膊肘不经意间撞到了铁皮柜。
      那柜子本就朽得厉害,被这么一碰,发出“吱呀”一声哀鸣,上面的玻璃瓶应声而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淡绿色的溶液瞬间泼溅开来,带着股类似消毒水混着腐叶的刺鼻气味,大半都朝着少年的方向涌去。
      万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挡,同时将少年往身后推了一把。
      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细密的灼痛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却见被溶液溅到的地方,皮肤瞬间泛起不正常的红,连带着指节都开始发麻,那火烧火燎的感觉还在往肉里钻。
      “啊!”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手里的木片掉在地上,脸色发白地看着万蘅,眼眶一下子红了。
      万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那片泛红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隐隐有起水泡的趋势,他用右手碰了碰,指尖刚触到,就被那股灼热逼得缩了回来。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听不出情绪。
      他弯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残留的溶液,将少年扶了起来,“这里不安全,快去找你家人。”
      少年还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手背上那片越来越红的皮肤:“你的手……”
      “走。”万蘅加重了语气。
      等那个少年扭过身,万蘅才发现,他的右侧裤子大腿靠上的地方,也沾上了血。万蘅叫住他皱眉说“你的腿不疼吗,都流血了,我看看。”
      万蘅提起少年的裤腿才发现是玻璃碎片划伤了一个大拇指宽的口子。
      万蘅掏出随身带的创可贴,还是万然早上非要塞在他口袋里的。
      万蘅一边低着头给他贴创可贴一边说:“你家人呢,快去,晚了处理不好可是会留疤的。”
      少年这才攥紧了兜里的木片,一步三回头地跑起来。
      裤脚沾着的泥点被海风扫得甩老高,跑两步就顿一下,扭头往万蘅这边望,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里头晃着点没散去的慌张。
      滩涂被潮水漫得软乎乎的,他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身影在红树林的斑驳影子里晃了晃,很快就缩成个小小的点。
      风卷着潮声追着他跑,把他那句含混的“我还会再来找你”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点碎响缠在万蘅耳边。
      左手的灼痛还在蔓延,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下游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脚步平稳地踩着朽坏的木板,直到走出舱门,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才稍微冲淡了些那股刺鼻的气味。
      远处的潮声又涨了些,漫过滩涂的水洼,映出一片破碎的天光。
      万蘅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那片灼红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
      他转身往红树林深处扎,裤脚沾满的泥浆被风掀起,甩在气根纵横的滩涂上。
      左手心的灼痛像团活火,顺着筋络往上窜,逼得他牙关紧咬,视线却在枝桠间急切地扫来扫去。
      “老万!”
      喊声被咸涩的风撕成碎片,混着潮声落进密密匝匝的秋茄树里。
      他知道万然就在这附近——这个时间,多半是蹲在哪个监测点。
      脚下的软泥陷住鞋跟,他踉跄了一下,手上的疼骤然尖锐起来。
      气根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凉丝丝的。他记得上周万然还在这里训他,说监测绳不能随便踩,语气硬邦邦的,却在他被蚊子叮了个包时,默默从口袋里摸出支薄荷膏丢过来。
      “老万!,你儿子要疼死了你管不管”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
      视线忽然撞进一片晃动的蓝——是万然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衫,正挂在不远处的观测架上。
      万然就在前面,等他跑过去,把烫得发红的手心递过去,就能听见那句算不上温和,却比任何药膏都管用的话:“笨手笨脚的,走,回去处理。”
      万蘅乖乖的跟着他回家,急着被他拉着往回走,听鞋跟敲在路上的声响,一步一顿,都是“回家”的调子。
      阁楼的窗开着,风卷进些微潮的气,卷着楼下潮湿海棠花的味道。
      万蘅站在阁楼的灯光下回想起来总觉得原来有些疼,早跟着路的声响,落进了日子里,成了回头时,摸不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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