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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旧事   车子碾 ...

  •   车子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在夹道的海棠花尽头顿住,落了一地的碎白被轮胎带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万蘅推开车门,开口道:“我回住处查长川的法人信息,你跟老周汇合接着查。有任何进展,立刻报给我。”
      张星宇点了点头。
      万蘅捞过后座上的外套,推门下车,脚步没什么停顿地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铁门。这院子说不上荒,却也透着股没人精心打理的野气——中庭原是玻璃顶,四面爬满的藤蔓却早把天顶裹得密不透风,连春日最和煦的光也只能筛下几缕昏沉的绿影。
      皮鞋碾过碎石子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墙角堆着半枯的盆栽,旁边立着个锈迹斑斑的白铁信箱,锁孔里结着蛛网。万蘅掏钥匙的动作没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一声干涩的转动声,像老物件在不情愿地呻吟。
      客厅里光线昏暗,,混着旧木头和尘土的味道。他打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开机键按下去,笔记本屏幕亮起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长川集团的注册信息、股权变更、法人履历……一行行字在屏幕上滚动,万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神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偶尔停顿,指尖悬在半空。直到某一页停下,她盯着法人姓名那一栏,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太奇怪了,没有任何问题,那为什么要注册在国外。
      而且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公开的财经报道里,也不是在什么商业论坛的名单上,倒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听过这么一声。像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深处,不显眼,却隐隐作痛。
      林涔湾的风带着咸腥气,卷着滩涂的湿泥味,扑在张星宇脸上时,正听见老周的大嗓门从旧码头的铁皮棚里钻出来。
      “……三级台风!黑得跟锅底似的,浪头能把船帮拍碎!我当时就站在舵楼里,烟卷叼着没灭,眼皮都没颤一下——”老周唾沫星子横飞,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角一磕,发出“哐当”一声,“就凭我那手看云识风的本事,领着一船人,愣是从鬼门关里钻出来了!”
      几个年轻徒弟围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其中一个忍不住插嘴:“周师傅,真有那么邪乎?三级风啊……”
      “邪乎?”老周把缸子往怀里一拢,下巴抬得老高,露出脖子上那道被礁石划破的旧疤,在夕阳下泛着浅白,“小子,海上的事,比这邪乎的多了去了。当年我在南沙群岛捞海参,见过的……”
      张星宇站在棚子门口,听着里面的喧闹。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背上,带着潮气。
      老周这些故事,他听了不下十遍,每次都有新细节,添油加醋,却也不全是瞎编——老周年轻时确实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海阎王”,他带领的船基本上都是安全归来。
      “老周,”张星宇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那场唾沫横飞的“英雄事迹报告会”,“人齐了吗?”
      老周扭头看见他,招呼他进来说
      “齐了”
      张星宇刚拉了把椅子坐下,就听见老周续道:“但是这事不好查,”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缓慢,像是在掂量什么,“不是人多就能堆出来的。”
      旁边的年轻徒弟没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锐气:“师傅,您今天把我们几个喊来,到底是哪桩案子?”
      “就是啊,”旁边两个年纪稍长的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试探,他们跟老周久了,知道他这副沉脸的模样,多半是碰上了棘手的活儿。
      老周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捞出来的,带着股子铁锈味。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顿了顿,又塞了回去,才开口:“你们听过中华金蕊木榄吗?”
      没人接话,屋里只有灯管的嗡鸣更清晰了些。
      他也没指望谁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压得低了些:“那东西的红树苗,是南海边独一份的宝贝,现在科技发达还好一点了,搁十年前想培育一株,比登天还难。可它的果实跟根上能提炼的东西,在国际上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一株苗的价钱,能让好些人铤而走险。”
      “国外的豺狼盯着这块肥肉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过来研究?门儿都没有。”
      老周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所以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想走走私的路子,陈远铮就是其中一个。”
      “陈远铮?”年轻徒弟皱眉,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九几年前码头那片混的,”老周补充道,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个模糊的圈,“十年前死了,报的是醉酒事故沉海,捞上来就没气儿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回年轻徒弟身上:“你们几个,去码头那片转转分散开。当年跟陈远铮有过交集的,不管是扛大包的、开船的,还是仓库看门人,哪怕是路边摆烟摊的,都去旁敲侧击的问问,别聚集到一块去,太引人注目。”
      “师傅,”有人迟疑道,“都十年了,好多人怕是早就不在原地了,更何况是个……”他们没说完,不过话里的意思都心照不宣。
      老周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舔上烟卷。烟雾从他齿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裹住那些话:“怎么,还想挑拣挑拣?”
      他夹着烟的手指往桌上点了点,烟灰簌簌落在积着薄灰的桌面上。“真要是顺顺当当的活儿,轮得到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尾音里带点似笑非笑的劲儿,却比疾言厉色更压人,“早八百年就归档封进铁皮柜,成了茶余饭后的段子了。”
      刚刚那几个说话的赶紧把地上散落的东西归置好出门了
      张星宇说“我跟他们一块,你再研究研究那本日志,比起陈远铮的死因,那本日志的证据更直白些,老大等着要呢,你也知道他的脾气,这事对他太重要了。”
      老周叹了口气“陈远铮太鬼了,那气象符号乱的不成样,还混着点别的东西。”
      “我再研究研究,你去吧”
      张星宇抬手往老周肩膀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跟拍块老腊肉似的,带着点"哥们儿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悲壮。老周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一下是鼓励还是最后通牒。
      那人已经跟被狗撵似的蹿出去三米远,背影透着股"你自求多福我先溜了"的机灵劲儿,倒让他憋在喉咙里的叹气都卡成了半截笑。
      老周的手机跟揣了个定时炸弹似的,嗡的一声突然响了。他眼皮子跳了跳,慢吞吞摸出来,屏幕上那串名字跟长了倒刺似的——正是他刚才在心里念叨着“可千万别来”的那位。
      这叫什么?怕什么来什么,老天爷都嫌他今天不够糟心。
      老周对着屏幕龇牙咧嘴半天,才跟按地雷似的,手指头悬在接听键上晃了三晃,终于摁了下去。
      “我让张星宇去给你查日志,”万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平铺直叙地,“他到了没有?查得怎么样了?”
      老周对着空气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合着那小子刚才跟火烧屁股似的溜了,是躲这差事去了?他心里把张星宇的名字嚼碎了咽下去,末了还得对着话筒挤出半分笑意:“哦……他啊,到了,我们再研究研究。”
      “不过现在能确定的是,陈远铮这日记里用了劳氏气象加密法”
      万蘅捏着眉心揉了两下,指腹碾过酸胀的地方,像是要把郁气也一并按下去。
      “行,尽快”他低声吐这一句。
      老周应了句。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船舱里的灯管闪烁了一下,老周已经重新埋进了日志里里,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和满室挥之不去的旧纸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万蘅挂掉电话后,拿起眼镜戴上。转身上了阁楼。
      阁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最里边立着个半人高的旧樟木箱,铜锁早就锈成了青绿色,却被人用软布擦得发亮,露出底下蜿蜒的缠枝纹——那是万蘅的父亲万然年轻时亲手雕的,当年他还笑说这纹样能当密钥用,谁解出来算谁有本事。
      万蘅的手指在箱盖边缘摩挲,指腹碾过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三十年前万然喝醉了酒,拿裁纸刀划下的,说是要"给岁月留个坐标"。如今看来,倒像是道没愈合的疤。
      他没开锁,直接抬手掀开箱盖。
      樟木的气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涌出来,像被惊扰的老灵魂。
      最上面压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边角卷得像波浪,翻开的那页上,铅笔写的气象符号歪歪扭扭,旁边用红墨水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万蘅的指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深潭。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雾不知是阁楼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重新戴上时,窗外的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倒像是谁在外面解密敲出的密码。
      箱子底层露出半张泛黄的照片,边角都磨圆了。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天文台顶,他一个举着望远镜,另外半截照片不知道被谁撕掉了,边缘整整齐齐。
      万蘅的拇指按在照片上那人的脸上,隔着薄薄一层相纸,仿佛还能摸到当年的温度。
      "劳氏气象加密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
      他把笔记放回箱子,盖盖时故意放慢了动作,听铜活碰撞的轻响。
      雨越下越大,阁楼里暗得像口井,万蘅的隔着手套盯着自己左手的疤,像是回忆,又像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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