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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巧合   陈舟屿 ...

  •   陈舟屿闭上眼睛“你说巧不巧,它就在你拆的那艘船上,而那张纸”
      他顿了顿,睁开眼时,目光扫过万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至于那张纸——”
      “也是我父亲的遗物。”陈舟屿轻轻吐出这句话,嘴角勾出一个嘲讽般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你倒是装的无辜,你拆船的时候没把它翻个底朝天吗”
      万蘅看着他,没立刻接话,只抬了抬手,让旁边站着的张星宇搬张椅子来。
      他坐下时,后背挺得笔直,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半点不见局促。“你以为我拆了就没办法查了”
      “万大博士有的是办法。”陈舟屿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他的名字,笑了下,身子往墙上靠了靠。
      “当年能把那艘船从海关眼皮子底下弄出来,现在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拆船厂,手眼通天呢,怎么会查不到。”
      他话里带刺,万蘅却像是没听见,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查什么,不查什么,轮不到你来阴阳怪气”他抬眼,目光落在陈舟屿脸上,“倒是你,拿着你父亲的遗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陈舟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更知道我父亲他不可能走私,更不可能跟你父亲的死扯上联系!”
      万蘅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椅扶手上顿了顿,木头上的纹路被他摸得发亮。“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他抬眼时,目光像淬了冰的玻璃,冷得能照见人眼底的慌,“证据呢?”
      “你!”陈舟屿拼命直起身子,枕头也因为他的动作滑落在地上。
      “万蘅!你父亲的死是谜,我父亲的名声也是谜,你拆了船,无非是你自己不想相信,我一定会把当年的事查清楚”
      陈舟屿因为激动,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查清楚又如何?”万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石头压在陈舟屿心上
      “远洋号排放污水就是事实,你父亲携带红树苗运往海外也是事实……”
      万蘅突然停住了,阖了阖眼。
      “至于我父亲的死……,是我亲眼看到他死在远洋号上,死在你父亲还没来得及排出的污水里。”
      陈舟屿的呼吸陡然变重,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盯着万蘅,这人总这样,像个揣着全天下秘密的判官,一句话就能把人钉在原地
      “这些都可以解释,那些红树苗只是我父亲为了揭发长川,救出的最后一批树苗”
      “污水是长川排的,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还有,还有你父亲……”
      陈舟屿的话没说完就被万蘅打断。
      “这些是你的臆想,还是你找到的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舟屿紧绷的侧脸:“陈舟屿,你太年轻,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你我都清楚那只是或许,没有任何证据依靠,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这水里的浑,不是捞一把就能清的。”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硬的亮边,刚好落在两人中间,像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张星宇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都快凝成冰了,两人明明都坐着,语调也算不上激烈,却比拍桌子瞪眼更让人头皮发麻。
      陈舟屿忽然倾身向前,手放在膝盖上,目光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上了猎物。“那艘船里,藏着的不只是配方。”
      他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我父亲当年记下的日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万蘅的手指停住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张星宇跟了他这么多年,隐约能看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日志?”
      “是啊,日志。”陈舟屿靠回椅背,重新笑起来,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拆船之前,你应该找到了吧,能看懂吗?”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卷着点落叶的声响,听着格外清晰。万蘅端起桌上的茶杯,杯沿碰着嘴唇,却没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有的是时间。”
      陈舟屿抬眼看他。
      “好,那就看是你所谓的眼见为实,还是我先找到铁证”
      窗户外的风突然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又滑了下去。万蘅看着窗外,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要查,可以。但别指望我会帮你,更别挡我的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那动作从容得像刚听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戏:“至于证据——”他瞥了陈舟屿一眼。
      “等你真拿到能砸死人的东西,再到我面前来喊吧。现在这样,像只炸毛的猫,没意思。”
      说完,他拉开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万蘅脚边。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屋里又只剩下陈舟屿,还有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万蘅坐上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万蘅闭上眼,陈舟屿那句“能看懂吗”还在耳边打转。
      那本日志他找到了。只是辨认实在困难得厉害,好些地方用的是早年跑船人私传的暗语,夹杂着几处奇怪的符号,像气象符,又像某种标记。
      他让人查了三个月,只破译出三分之一,大多是寻常的航次记录,只有零星几句,提到“南边来的货”“带土的箱子”,语焉不详,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纸页被虫蛀了个大洞。
      “那本日志,”万蘅忽然又开口,眼没睁,“让老周把加密的那几页再磨一磨,调查的时候别惊动了陈舟屿。”
      “老周说那符号可能跟气象有关,得对照当年的航海历。”张星宇低声道,“要不要请天文台的人来看看?”
      万蘅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不用了。老周祖上是跑船的,他看得懂。”顿了顿,他补充道,“告诉老周,月底之前,我要结果。”
      张星宇应了,没再多问。他知道万蘅的性子,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信外人。
      车子驶过高架桥,桥下的江水泛着灰蓝,像条沉默的巨蟒。
      万蘅终于睁开眼,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货轮,那些船身庞大,鸣笛声沉闷,带着股铁锈与海水混合的气息。
      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趴在父亲书房的窗台上,看父亲的船驶离港口,白帆像只展开的鸟。
      陈舟屿那股子锐气,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父亲。只是太愣,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锋芒毕露,不知道这水里的深浅,能淹死人。
      “陈舟屿那边,”万蘅收回目光,指尖在车窗上轻轻敲了敲,“不用管他,让他查。”
      张星宇有些意外:“万一他真找到什么……”
      “找到才好。”万蘅淡淡地说,“有些东西,藏得太久,总得有人把它翻出来。他想当这个翻东西的人,就让他当。”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张星宇却心里一凛。
      老大这话,像是早就布好了局,陈舟屿那点动作,或许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婆娑,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万蘅没再说话,闭目养神似的,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点冷硬的眉骨。
      他隐约明白过来,老大不是真要让陈舟屿去查,是想借着这股子愣劲,把那些沉在水底的影子给搅出来。
      陈舟屿像根新鲜的鱼线,莽莽撞撞甩进水里,那些藏着的老东西,说不定就会被惊动。
      车子驶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万蘅看着窗外过马路的行人,那些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心事,没人知道这黑色轿车里装着两桩陈年旧案,像两枚生锈的锚,沉在时光的海底。
      “陈舟屿他父亲的死因,”万蘅忽然又开口,目光还落在窗外,“当年报的是意外醉酒落水,对吧?”
      “是,救生衣没穿,船舷上的护栏有处松动,海事局的结论是操作失误。”张星宇答道,“但陈家一直不认,说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故意做的手脚,往往看着最像意外。”万蘅收回目光,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告诉老周,查日志的时候,多留意那些关于‘护栏’、‘救生设备’的记录,哪怕只是提了一句‘有点松’。”
      张星宇点头应下,心里却越发沉。老板这是把两条线并到一块儿去了——他父亲的死亡,陈舟屿父亲的死因,还有那艘被拆的船,像渔网的几个结,被慢慢收紧。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远处传来货轮的鸣笛声,沉闷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万蘅望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酒瓶:“陈舟屿啊……”
      他没说下去,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化成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张星宇知道,那没说出口的话里,藏着更深的水。这盘棋里,谁是棋子,谁是棋手,现在还说不定呢。
      车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像些找不到归宿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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